绝深海的索拉里斯(无尽深海的索拉利斯)

作者：らきるち

第一卷 Episode.0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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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流哲不哼太

录入：流哲不哼太

二十二世纪中叶，某个三月的最后一天。

这个春天，人工岛的樱花夹道满开一街炫目花朵。

比起美丽，此景更让人感到庄严肃穆。

围绕人类盛开的樱花——跟怪物一样。

世外桃源或许就是指这种景色吧。枝条随春风摇摆，看著大量桃色花瓣飞舞半空，他险些脱离尘世。此时，山城凑发现自己停下了脚步。

该去学院了。

他得先跟校长打声招呼。然后，他还要整理昨天送到教职员宿舍房间里的行李。最后，他还有张久违想见的脸庞。

明天就要开始工作了，他可没有闲时间在这里赏花。

但是重新踏出几步后，凑又再次停下了脚步。

他听到了某个声音。

格外高耸的樱花树上有个穿著学院训练服的女生。

「……小猫猫，很危险喔？」

她这么说著，本人也以猫一般的姿势攀住粗壮的枝干缓缓前进，傲人的身材使这个动作格外引人遐思。若是她身上没穿训练服的话，说不定看起来像是魅惑男性的樱花妖精，但是穿著训练服的她不过是个摆著诱人姿势的青梅竹马而已。

不如说，正是青梅竹马她本人。

「夏香？」

她是从小住在附近，比凑还小一岁的女孩子。自从他从这里毕业以来，两人已经一年不见了。她究竟在那种地方做什么？再怎么说她应该是不喜欢爬树的室内派才对。

仔细一看，她前方的树梢上有一只黑色的小猫。

「小猫猫，不要怕喔？过来这边〜」

看来她是在拯救爬上树后就下不来的小猫，树干上架著高高的梯子。她明明不擅长运动却这么乱来。

少女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朝小猫所在的枝丫末梢前进。

她的手上拿著逗猫棒，用柔和的语气对猫笑说：

「你看你看〜我们是好朋友喵？不要怕喵〜」

语尾变得好有趣，好想录起来啊。凑带著些许莫名的遗憾移动到树下。

幸好他有碰巧经过，他已经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了。少女越前进，樱花树颇为脆弱的枝丫「嘎滋嘎滋」的诡异声响就越大声。

接著，就在她终于抱起小猫时——

「你看，已经没事了！」

此时，树枝达到承受重量的极限。

啪叽一声——树枝漂亮地应声断裂。

「哇哇哇！」

抱著小猫的女孩子发出微弱的叫声，头下脚上掉了下来。

人工岛的樱花经过品种改良，奇高无比，从折断的树枝到地面总共有五公尺的落差，要是著地的部位不对，可能直接酿成惨剧。

青梅竹马的少女随著大量飘舞的樱花坠落地面。

因此凑——扩张了领界。

他的身体包围在银灰色的光芒中。

剎那间，眼界中的景色陡然骤变。

跟慢动作一样，他冷静地目测从树上掉下来的少女。

速度、角度、高度……各式各样的「数据」在一瞬间输入他的脑中。此时，凑的视觉甚至能精准地辨识背景中飞舞的每一片花瓣。

——五感数据化。

那是凑「银灰色领界」唯一的特徵。

包围在樱吹雪与资讯的波涛中——

凑安全、确实地接住他无比珍爱的青梅竹马。

「啊……」

阔别一年，两人的视线再度交会。此时忘恩负义的小猫身体一扭逃离少女怀中，溜了。

少女，星野夏香带著无暇顾及小猫的表情瞪大双眼。

「………………来世？」

她开口说出这句话。

「别担心，你还没投胎呢。」

「可是小凑在这里呀。」

「咦？我在你心中难道已经死了吗？」

「不是，还活著……可是小凑明明就已经毕业了。」

「其实，我当上了学院的教官。」

随后凑的口中吐出了一声「恶噗」。

原因是怀里的青梅竹马紧紧环抱他的脖子。

她从以前开始就跟小狗一样亲人，这点也丝毫没变。

要说有那里不一样的话，紧紧贴上他身体的胸部明显地比一年前还大，身上还飘著好闻的香味。头晕了。伤脑筋，青梅竹马变成了异性。

「喂，放手啦！」

「不要。我好高兴，这样想念你的时侯就随时都可以见面了对不对？」

「没错，所以今天就请你先放手吧？」他的理智线快断了。

「不要。」

「我能用能力测量你的体重喔？」

「啊哇哇哇！」

面红耳赤的夏香白了他一眼才终于松手。其实，接住她的时候就已经太迟了，不过今天测量到的数值是她的最高机密，他决定把这项秘密埋藏心底带进棺材里。

他向后一步，发现夏香红了眼眶。

她抹抹眼角，深呼吸了一阵。

这么看来，这座岛上，这些宛如怪物的樱花似乎也不错。

「那个……小凑，欢迎回来。」

「嗯，我回来了。」

背对著春天绚丽绽放著花朵的景色，星野夏香露出丝毫不输给美景的笑容。

第一卷 Episode.1 前进／我／朝战场

——有种今天特别倒楣的感觉。

西元二一四五年，四月一日。远东联邦领海，太平洋。

明明昨天才刚整理好行李，今天就要在一千五百公尺的海底不戴呼吸器赤身潜水。

这虽然只是定期的采掘训练，但是直到昨天为止并不是预定由他负责与训练生同行。原本负责的教官突然肚子痛，而当时刚好在他身边的学院之首，校长灵光一闪似地提案要他出马。

——这当你上任首战不是刚刚好吗？

的确，采掘训练本身非常轻松，他也没有理由拒绝。只要带著训练生前往海底，在指定的地点采取一定量具有生命的矿物「索拉里斯」即可。对在水中也能活动自如的水使者来说，这是最重要的任务，也是基本中的基本。只要潜下去采集就好了，一点也不困难。这对第一次以教官身分监督训练生的山城凑来说再适合不过。

但是，偏偏就是……今天特别倒楣。

「……ㄕ…鲨鱼…鲨…鱼…鲨…——鲨鱼…鲨鱼……！」

鲨。Shark。

广泛分布全世界海域的鱼类之一，体型巨大、多具有攻击性，且不乏袭击人类的案例。

在陆地上跟遇到熊差不多。

三只巨大的鱼影包围凑一行人在海中优游。就算在幽暗的深海，水使者的视野也能跟戴上夜视镜一般鲜明地映照出它们的身影。

看来它们是在昨天晚上不小心跑进学院的采掘点，今天真的以下省略。

「鲨鱼…鲨鱼鱼鱼……那难不成就是传说中的大白呜嗯！？」

凑按住不停挥舞手脚的女训练生。

在水中陷入恐慌比遇到肉食性大型鱼类还要可怕。虽说水使者能在水中活动自如，但大海仍旧是个走错一步就会直接踏进地狱的世界。

「只要冷静应对就不会有问题，所以拜托你不要乱动。顺便跟你们说那不是大白鲨，而是远洋白鳍鲨。这题笔试常常会考。」

凑姑且先要训练生集合并确认是否有人脱队。一共是四个人。OK，全员到齐。

这么一来，就只剩把周围的鲨鱼赶跑了。

来的是大白鲨说不定还比较好处理。

「偏偏是远洋白鳍鲨……」

知名度不高，但说这是全世界最凶猛的鲨鱼也毫不为过。

远洋白鳍鲨的本性——很爱乱吃。人类也好，垃圾也罢，只要映入眼中就会张口啃食。因此，也常有不主动刺激它却依旧攻击人类的案例。

不出所料，目前为止一直在周围优游观望的三只鲨鱼中，有其中一只像是等得不耐烦一般突然改变了方向。

「来了——！」

「就叫你不要乱动了。」

凑弹了一下仓皇失措的学生的额头，双脚一蹬从海底跳进大海中央。

机会难得，他开口向训练生浅显易懂地解释击退鲨鱼的方法。

「第一——重重殴打鼻尖。」

实行。凑瞄准正面逼近的鲨鱼鼻头，一拳敲了下去。

鲨鱼吃了一惊扭身转换方向，全身不停痉挛，朝远方游去。

接著，凑不慌不忙地回头，面对训练生们补充说明道：

「看到了吗？除此之外，眼球跟鳃也都是鲨鱼的弱点，可是鼻尖还是最有效。只不过，鲨鱼依据种类不同，弱点的位置也有点不一样，等回到陆上记得好好背起来。最后，跟鲨鱼直接接触非常危险，所以我并不推荐大家使用这种方法。」

「呀！教官背后背后！又来了一只！」

「第二，用学院发放的防鲨布——我建议大家用这个方法。」

凑冷静而迅速地拔起装备在腰带上类似卡盒的容器，按了一下位在盒子侧面的按钮。

——啪咻！气体喷发的声音响起，收纳在盒中的物品在眼前急速展开。

是一块布。

白色轻薄、有机纤维制成的布在眼前展开，阻挡鲨鱼的视线。

仅此而已。布只有张开而已。

但光是这样，从正面袭来的鲨鱼就乾脆地停止了行动。

「鲨鱼具有会避开体型比自己庞大的对手之习性，所以只要张开防鲨布就不会被鲨鱼攻击。顺带一提，虽然防鲨布用完就丢，但是材料可以分解，所以非常环保。」

「教官，不好意思打扰你的兴致可是还有第三只啊！」

惹人厌的鲨鱼从和布不同的角度朝训练生游了过来。

「所以我才讨厌远洋白鳍鲨啊……」

和其他鲨鱼不同，远洋白鳍鲨常会不遵守常理。由于远洋食物稀少，时常饥肠辘辘的远洋白鳍鲨的攻击性高得吓人。水使者遭受鲨鱼攻击的事件中也常是由远洋白鳍鲨所引起。

无可奈何，凑只能拔出腰带上自备的小刀，决定直接把鲨鱼杀了。

本来应该还有个没说明到的「第三种」面对鲨鱼的应对方式。

但是那个方法个人差异很大，并不是任何人都能使用，因此难以称为正式的应对方法。

他在心里想著要回到学院时再做解释，紧紧握住手中的小刀正要撂倒逼近的鲨鱼时——一个少女低语。

「太麻烦了。」

光芒闪耀。

「哈？」凑一愣。

金黄色的光芒宛如月光的碎片在深海中扩散。

是领界。

水使者能力的源头。原本平时领界的颜色淡到得定眼凝视才看得出来，只有像现在这样将力量提升到最大极限时才能明确地看出使用者的颜色。

那是偶而甚至能以军武形容的能力。

使用个人的扩张能力。这正是水使者「第三种面对鲨鱼的应对方法」。

「——怎样啊，教官？」

她一脸得意地回头。

薄薄地一笑看似在向凑夸示自己的能力。

「你不觉得这样比较快吗？」

少女金发碧眼、身躯娇小。

她驱使金色的奔流，转瞬之间就将鲨鱼解体殆尽。

仅仅一瞬，眼前的光景过于虚幻，就连凑也不禁叹为观止。

完美操纵领界原本需要经过长时间的训练，先人的指导也不可或缺，学院这个机关便是因此存在。

但是无论何种领域都有天才。

不须任何人教导，跟婴儿学习呼吸一般一出生就掌握领界的构造，并能随心所欲地操纵领界。

此时凑在心里想著，说不定她就是这种天才。

「你……」

金黄色的光芒宛如沉没幽暗海底的太阳。

少女的领界美得撼动人心。

她碧蓝的眼中浮现绝对的自信，片刻，凑与她四目相交。

接著，他清清楚楚地开口说出身为教官该说的话：

「回去记得写悔过书喔？」

她说不定正在期待自己被夸奖。少女的脸上浮现的得意笑容当场凝结。

僵硬的表情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真的，打从第一天开始特别倒楣。

◇◆◇◆

【紧急状况除外，严格禁止尚未取得执照的训练生未经监督人许可操作扩张领界之行为。又，本文所提示之紧急状况乃为认定为正当防卫、人命救助、抑或是监督人所认定之任何具有行使能力适当性之所有状况】

——以上引用自训练规则中的条文。

也就是学院的校规中规定「不能随便用能力喔」。

「我无法接受。」

眼前的她如此申诉自己的不服，不满的表情表露无遗。

在采掘训练结束后，凑回到学院的教官室，但是没过多久那位金发天才暴走美少女就出现在他眼前，要求他解释使自己受罚的训练规则。

她或许是不想写悔过书，也有可能是被这么一气伤到了自尊心。

无论如何，凑从她盛气凌人的表情感受到她想辩赢自己的气势。

娇小的她挺起胸膛。

「有鲨鱼，所以我使用能力的状况应该既是正当防卫，也是人命救助才对。」

老实说麻烦死了。

他昨天才初来乍到，还有一堆事情要处理。

凑又不是因为想找她麻烦才要她写悔过书。

正所谓「规定就是规定」。

当时还有其他训练生在场，身为教官的他不能轻放明目张胆破坏规矩的行为。若是如此，从那一瞬间开始，规则将失去身为规则的意义。

「那也要当场没有任何教官才算，可惜当时我在场。」

「那种状况，刚上任的菜鸟教官才应付不来。」

「哼……」

还真敢说啊。菜鸟是事实，可是身为训练生，一般来说会有人对教官说这种话吗？

但他并不讨厌这种态度，甚至能说很喜欢。这种人无论是好是坏都表里如一，所以看起来非常有趣。她这么正经，凑不管说什么她一定都会不负期待做出可爱的反应吧。

不论是男是女，凑特别喜欢看反应激烈的人。

「克洛伊‧奈特莉处以悔过书以及关禁闭的处分。」

「什——」

「理由是不服从教官。」

「呜！」

「我要是这么说就不好玩了，所以劝你快点写比较好喔？反正对克洛伊来说，一页悔过书应该一个晚上就能搞定了吧？」

「对我来说……你今天才刚遇见我，有什么根据说这种话？」

「只要稍微调查一下就知道你大有前途了喔。」

金发少女的名字是克洛伊‧奈特莉。

二一四四年入学的训练生，十五岁。出身远东联邦首都乌兰巴托的美裔少女。

虽然这不过是她在学院的第二年，成绩却只能以优秀一词总结。实技测验、笔试测验皆近乎完美，特别是领界相关技术的精度之高，甚至可以现在马上给她执照。

不过，能力过高导致自视甚高而欠缺协调性——这类报告也时有所闻。

「我并不是因为懒惰而不愿意写悔过书。我只是不想受到不公平的处罚还忍气吞声而已。」

还不肯罢休，她的毅力真是让人佩服。说难听一点就是不懂察言观色。

事情越搞越麻烦，乾脆真的加上违反服从义务的处罚算了。不过如果真的这么做，凑想她大概只会觉得这项处罚「蛮横无理」，不会认真反省，也不会真的觉得自己有错。这么一来惩罚便失去了意义。

所以他决定继续争辩下去。

「你的意思是说，面对鲨鱼没有能交给我处理的证据吗？」

「没错。」

「那么我反问你，你知道为什么我要处罚你随意使用能力吗？」

「你一定是被抢戏不爽。」

「你当我几岁啊？」

「你几岁？」

「十八。」

「什么嘛，不是才跟我差三岁而已吗。」

「可是我跟你不一样，我有执照，毕业后也受过自由训练取得了海底作业负责人的资格。当然，我也学过面对鲨鱼的应对方法。」

「这是在炫耀吗？我就算没有那么多头衔也能击退鲨鱼。」

「对啊，我就承认克洛伊你比我还会击退鲨鱼吧。那种情况下比起我直接下手，你使用自己的扩张能力的确比较有效率。嗯，你的能力优秀到值得令人佩服。」

「那个——」

少女的表情一百八十度转变。听到夸奖自己的话，原本暴跳如雷的少女渐渐冷静了下来。看来她是对「优秀」一词起了反应。

「不…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她别开视线，嘴角向上吊了起来，一副喜不自禁的样子。不过稍微捧她一下就这么得意，这孩子其实还挺单纯的啊。

不过凑并不是为了让克洛伊开心才夸奖她的。

他的赞赏另有目的。

「可是，无论能力再怎么优秀，只要无法遵守规则就没有意义。」

「……结果还是这样吗。」

克洛伊的表情最后还是失望似地转为不以为然。

「你想用规则当靠山说自己没错吗？简直像是自以为是神还是皇帝一样呢。」

「不是，我当然会犯错。可是我也得听从上级的命令行事。而我的任务就是让你听从我的命令。我不打算轻放没经过我的允许就擅自脑冲的行为，好好理解这种组织运作的方式吧。」

「太不合理了……」

「就算不合理也得好好遵守规则，这个世界就是这样。」

「……我知道了。我会在明天早上交出悔过书。」

少女终于屈服了。

比起理解，她的表情更像是觉得继续争辩也毫无意义。

克洛伊转身，怒气冲冲地离开了教官室。

凑坐在椅子上目送她离开。

「看来得花上不少时间啊。」

他自己也不知道这句话是出于无奈，还是出于敬佩。

不过少女的确令他印象深刻。

紧接著——

「才第一天就这么刺激啊？」

回过头来，凑突然看到一个让人误以为是熊的大个子。大个子俯视坐在办公桌前的他。

宛如树干般粗壮的双臂使贴身剪裁的西装发出悲鸣，这位男子汉健壮到初次见面的人或许会以为他是个职业格斗选手。

不对，失敬。应该是「女」子汉才对。

学院之首，玛丽亚校长是个不折不扣的女人。

历经军旅生涯的巨大身躯宛如世界树般耸立，她咧嘴一笑，说：

「居然第一天就让奈特莉家的小孩写悔过书，哎呀哎呀，佩服佩服。」

听到她的语调混杂著讽刺与赞赏，凑叹了一口气，继续面对整理到一半的资料，回答：

「她好像是索拉里斯技术厅长官的女儿呢？」

「还听说她从小被宠到大喔？甚至有『惹她生气的人最后就再也无法当水使者』的都市传说流传著哩。」

「原来如此。」

难怪，翻阅关于克洛伊过去的报告书时，明明常看见类似违反规则的纪录，但她至今为止却完全没有受到处罚这点正令他感到疑惑。索拉里斯技术厅长官可说是掌管所有水使者的人物。为此，就算她真的有违反规则，其他教官说不定也不希望因为处罚他的女儿打坏自己的印象，因而选择放任。真是悲哀，只要反抗权力就会前途不保，就这点来说水使者跟上班族一样。

「可是那孩子强势归强势，看起来却不像是会靠爸滥用家里权势的人呢。」

那种人应该是觉得要不靠家长的力量，自己击败对手才甘心吧。凑直觉觉得她是个直率而笨拙的少女。

「就算你觉得是这样，真的敢对她采取强势态度的人也不多。不过，你还是训练生的时候脸皮就厚得莫名其妙，看到你天不怕地不怕的个性没变让我安心不少。」

「反正我就算被开除，也只要回去跟妹妹过甜蜜美满的生活就好了。再过不久乾脆把水使者辞掉，两个人一起搞一间小民宿好了。」

「只要一谈到妹妹你还是那么兴奋啊。」

「所以，与其说我没什么好失去的，不如说藉由失去所得到的东西还比较多。不过一两个克洛伊‧奈特莉，对我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就在他发现自己说过头的时候——

他看到校长的眼睛一闪。

「喔喔，说得真好。」

连灰熊都要退避三分的女子汉咧齿微笑。

「你从明天开始担任克洛伊的专任教官吧。」

「哈？」

突然就当专任？他原本还以为自己这个菜鸟会在初级训练中心蹲上一阵子。

「那孩子的前一个专任教官一直抱怨自己做不下去，去医院检查才发现因为压力太大得了胃溃疡。其他家伙也对克洛伊敬而远之，可是你脸皮这么厚，应该应付得来吧？」

「没错如果能不择手段的话我最喜欢那种人了。」

「当然不能不择手段。」

可惜。脑中的探知器不停反应，告诉他克洛伊的反应绝对超级有趣的说。

「顺便问一下，我最多能做到什么程度？」

「只要不用进法院就好。」

「这完全要看克洛伊她自己啊，感觉太有趣了，请务必让我负责。」

◇◆◇◆

要是说他对现状有什么不满的话，就只有妹妹不在身边这件事而已。

学院当初设立时位在联邦首都乌兰巴托（旧蒙古）。既然如此，日本自治区近在咫尺，凑原本以为每个周末都能回家，非常方便。只可惜现在学院已经不在亚洲大陆了。

太平洋远洋，人工岛。

这座人为所制造、汪洋中的孤岛碰巧位在过去东京都所在的位置。

这座岛屿据说是百年前发生「大海害」时，日本由于本国领土遭到淹没，为了临时安置政府机关在短时间内建造而成的岛。但随著远东联邦开始发迹，计画就遭逢顿挫，这座失去存在意义、日本制造的人工岛就由联邦政府接收后重新整备，连水使者也无法轻易脱逃的训练设施就此诞生。

正是因为如此，这座岛无论东南西北四面皆为大海包围。就算他突然想念妹妹，岛的位置漂亮到坐飞机单程就要花上五个小时，再加上光来回交通费就要耗费半个月的薪水，一年能返乡几次就已经很不错了。

不过，只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里的环境也绝对不差。

尤其是不乏钓鱼地点这点让他非常开心，那是凑少数的兴趣之一。

「小凑真的好好找喔。」

日落后。

结束身为教官的第一天，他按耐不住跑到灯塔附近的防波堤夜钓。从以前就熟知凑习性的星野夏香突然出现在他眼前，对他露出柔和的微笑。

看来她的心情比平常还要好。

「收获如何啊？」

「还好啦。」

用一如往常的句型打完招呼后，宛如水母般出现的夏香带著傻笑来到他身旁坐下。看来她是刚洗完澡出来透气，身上飘著香皂的香味。

「今天是小凑的教官处女秀对不对，还好吗？」

「被食人鲨包围了。」

「这比想像得还严重呢！？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拜托是我耶，我原本想说，鲨鱼算什么三秒就清洁溜溜安怎……结果那个叫做克洛伊的训练生把我的戏份整碗捧去，我羡慕嫉妒恨，就罚她写悔过书了。」

他随口开了个玩笑，夏香却疑惑地把头歪向一边。

「克洛伊？难不成是那个克洛伊吗？」

「是啊，我就知道她很有名。」

都敢直接顶撞教官了，可想而知她跟立场相同的训练生起冲突应该也是日常便饭。实际上好像也是如此。

「我没有直接遇过她，可是啊，在更衣室里常常听到她的名字。而且全部都是坏话。」

「我也不是不了解她们的心情啦。」

「奇怪？小凑难道讨厌克洛伊吗？」

「不会啊？就第一印象来说还挺喜欢的。她很倔强，可是就某方面来说非常老实。」

「是吗。」

夏香开心地笑颜逐开。

「凑既然说喜欢，她就一定是个好孩子。」

她笑起来的样子就像是只摇著尾巴的小狗。

「这个饭团是我的宵夜，给你一个。」

「耶〜！」

凑过去还是训练生时曾是个重度妹控，但就算妹妹不在身边他精神也没有产生异常，或许有很一大部分是托夏香的福。虽然有点自卖自夸，但是他的青梅竹马非常可爱。

他情不自禁地戳了戳她塞满饭团的脸颊，笑了。

「嗯，怎么了？好痒喔。」

现在的她又跟小婴儿一样。

事到如今，就算他揉上发育完全的胸部她似乎也不会有任何怨言，知道这点反而令凑感到害怕。我的理性究竟还能支撑多久？她未来出嫁的时候他应该会跟她亲生父亲一样痛哭流涕吧。但在发生那种事情前，他也不是不能自己下手。

凑在心起邪念前回归专心钓鱼。

除此之外他还改变了话题。

「所以说，夏香的训练有进展吗？」

「完蛋了啦……」

她显而易见地开始垂头丧气。

听她的解释，她好像是一进到中级课程就突然遇到了障碍。

学院跟普通的一般学校不同，每个训练生毕业前所需的修业时间也有不同。

完全测验制。

初级课程实技测验／四十五门。

中级课程实技测验／五十二门。

高级课程实技测验／二十门左右（依照选修课程有所不同）

以上，除了超过一百门的实际演练课程外，还有一般教养课程与专门知识的笔试测验，全部合格后训练生才得以毕业。

而毕业所需年数一般来说是五年，修业年限则是八年。只要超过修业年限就会丧失训练资格从学院肄业，再也无法成为水使者。每年据说都会有一两个人被迫放弃成为水使者的梦想。

今年五回生的星野夏香忧愁的眼中也渐渐开始看见这份现实。

「怎么会这样呢。我明明就能潜到水底，可是再进一步，比如说让领界变硬或是变形，我就是怎么也做不好。会不会是因为我没有天分呢。」

「我说你真的是领界特化型吗？」

水使者基本上能分成四种类型，其中夏香所属的领界特化型是擅长直接操作领界，或使领界产生变化等以技术见长的能力者。

而所谓的技术，指的正是夏香所说的「使领界变硬」与「使领界变形」。原本应该擅长操作领界的她居然会遇到障碍，凑也觉得她就算再怎么笨手笨脚也该有个底限才对。

「有没有可能是搞错了，你其实跟我一样是知觉特化型或是其他别的属性？」

「有可能这样吗？」

「没吧。」

索拉里斯相关技术发展至今，水使者的属性可说接近一目了然。搞错属性就跟把黑色看成白色一样荒谬，难以想像学院会犯这种错误。

应该单纯是资质的问题吧。

若是有克洛伊‧奈特莉这种打从一开始就一切完美的训练生，就一定会有星野夏香这种就连基本都学得千辛万苦的人。

「这么说有点触霉头，可是你如果没办法毕业的话想怎么办？」

「嗯……这个呢。」

夏香像是在沉思似地仰望春天的夜空。

凑这才发现今晚晴空万里、星光闪耀。他听说过，大海害虽然减少了陆地的面积，却让星空变美丽了。

他将视线转回隔壁的青梅竹马身上，她仰望星空的侧脸浮现一抹苦笑。

「有点难以想像呢……我脑袋又不好。对不起，我这么没出息……」

「别这么说，我才是不该问这种怪问题，忘了吧。」

她又不是一定无法毕业。

而且不当水使者，她的人生或许会比较幸福。

成为水使者后不但不能自由选择自己被分派的地点，无论去哪基本上都会被迫潜入海中执行各种任务，因此工作常伴随著生命危险。比起走上艰辛的专家之路，乾脆开始追寻新梦想也许比较适合夏香？

想著这种问题的凑也开始反思自己会不会也过度保护她了呢？

◇◆◇◆

克洛伊‧奈特莉一早就把悔过书交了上来。

本来只要写个一两页就够了，她却写了整整十五页。

她本人也像是写了篇千古名作般得意地挺起胸膛。

「一不小心就文思泉涌了。」

凑想起浪费天分这个词汇，用十五秒的时间翻翻悔过书。也就是一页只看了一秒。

随后他毫不犹豫，直接把悔过书塞进碎纸机里。滋嘎嘎嘎嘎嘎嘎，十五张同时被绞碎。

「啊——！你做什么！」

「重写。」

「那是我熬夜写出来的耶！而且教官你只有翻过而已，根本没有好好看过不是吗！」

「我好好看过了。我的领界扩张能力也能拿来速读。」

「速读能力？」

克洛伊惊讶地眨了几次眼。

接著她的脸上马上浮现轻蔑的微笑。

「那是什么无聊的能力？就算不是水使者，这种人在路上随便找都有。」

「说是速读，不如说比较接近数据管理，不过无聊的确是事实。反正克洛伊你写的东西不算悔过书，所以请你重写一份。话说你到底在写什么啊，自始至终都是自我正当化跟对我的批评，根本看不出来你有在反省。」

「因为我没有反省，又不喜欢撒谎。」

「就算得对自己撒谎也得写才叫做悔过书。我就是知道你不会接受才要你写悔过书的。给我好好遵守命令，然后好好了解，这世界上就是有这种就算相信自己没错也得忍气吞声的时候。」

「教官你根本就是骯脏掌权者的典范呢……」

「你就当作倒楣遇到我，乖乖认命吧。反正不用写太多，重写一张交出来就对了。不好好写完悔过书你也别想继续训练，就这样。」

「怎么这样……太过分了！」

「可惜我的立场就是能对你做这种过分的事，好了好了，快点回去。」

「我绝对不会原谅你。」

少女用怨恨的眼神瞪了凑一眼，转身离开教官室。

凑只能苦笑。

希望她能早点发现，把情绪全写在脸上才是问题所在。

一到下午，克洛伊重新交来的悔过书上大致写著「以后我会注意」之类的内容，尽管全都是花言巧语，他还是接受了。

山城凑也终于正式开始训练克洛伊‧奈特莉。

话虽如此，就技术面而言，他也几乎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教她。

「……好惊人的才华啊。」

人工岛外海五公里处，深度一千七百公尺的太平洋深海中。

身缠领界的金发少女在鱼影间穿梭。

那姿态与其说是游泳，更适合用「在水中飞翔」形容。

彷佛是人鱼，抑或是纵横无尽的鱼雷。

虽说后生可畏，但是她那种鲁莽的态度也情有可原。

——学院中级课程，水中控制训练Ⅳ种。

简单来说，就是依照既定路线避开海底废墟等障碍物高速移动。这是能顺便复习基本训练的应用训练，结果克洛伊还是在限制时间的一半之内悠然跑完整套路线。

反而是原本应该在前头带路的凑被她远远拋在后头。

克洛伊摆出一如往常的得意笑容迎接凑到来。

「教官比训练生还慢，你都不觉得丢脸吗？」

「哎呀，好快啊。我认输，是你赢了。」

这只是为了测量训练生在水中是否具有最低等级移动能力的训练而已，只要修得一定移动技术就能合格过关。不过，她的基础能力还是完美到无可挑剔。

然而，没有能教的地方还是很令人难受，也难怪前一个教官会想放弃了。

不只如此。

「我无法理解特地参加这种低等训练的必要。」

她还偏偏这么多嘴。

「不行不行，规则上写在进行每项测验之前，至少得先参加一次前置训练才行。」

「又来了……又是你最喜欢的规则。既然如此，这样也无妨，可是让能力比我低劣的人指导我不是在浪费时间吗？不过教官一定又会说这是规则对不对？」

前一个教官也是被她的碎碎念念到胃开了一个洞的吧，凑在心中为他合掌默哀。

不过，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个性回异的缘故，无论是被人小看还是被人调侃都不怎么会放在心上。或许可以说他没有尊严，但他的注意力全放在妹妹跟青梅竹马这几个心爱的人身上，因此对自己的事也难免有些漫不经心。如果是妹妹被调侃的话，就算对方是女生他也绝对不会手下留情。

闲话到此为止，他的学生刚刚说这个训练是在浪费时间。

好了，该怎么办呢？

「那么这次就来比赛吧？」

凑一提案，克洛伊就疑惑地眯起眼。

「比赛？」

「嗯，再继续跑这个训练场地也没有意义，所以虽然说是比赛，也不过是看谁先返回学院而已。直接回去太无聊了不是吗？」

「好啊，我就接受你的挑战！」

宛如在水中漂浮的妖精一般娇小的少女充满自信地挺起贫弱的胸膛。

嗯……她要接受挑战？

「那么输的人要受惩罚，如何？」

他这么一提案，想当然耳……她只用零点三秒就点头同意。

「好，没有问题。反正最后一定是我赢。」

「你啊……」

凑此时确信少女是天生的。

是个天生的纯真少女，程度之高甚至能与那个星野夏香匹敌。

他都主动提出惩罚了，一般来说应该会更有戒心才对吧？

难道她丝毫都没想过刚才有可能是凑故意放水吗？可惜刚才凑是真的使出了全力。

但是凑会主动提出惩罚的确别有居心，他也有信心能够取胜。

而少女却丝毫没有察觉到这点。

不只如此，她还用像找到新玩具的小孩般兴奋的表情问凑说：

「那么，要怎么处罚比较好？」

「这啊，嗯……」

这么缺乏戒心让凑也不禁有点良心不安。

「那么就让克洛伊决定吧。」

「真的吗？你说的喔？」

苍色的双眼灿然闪耀。

「那么输的人就是胜者的奴隶！」

「噗吼！」

幼稚归幼稚，这个惩罚还挺沉重的。

怎么办，他的学生在贱卖自己的人生。

「你是说真的吗？」

「当然，我要让你从今以后服从于我，完全遵守我的规则。不只如此，回到学院我还要你马上为对我处以不当惩罚一事写悔过书。至少要写三十页。除此之外，我叫你的时候要跟狗一样马上跑来。不过我也还有点人性，没错，等我毕业就会还你自由了。」

她如此这般道出以自己获胜为前提的惩罚内容。

看来她对自己处于被凑颐指气使的立场十分不满。

「……哼哼哼，居然这么简单就能除去我一生中最大的眼中钉肉中刺……」

「你的人生也太短暂了吧。」

「给我闭嘴！事到如今后悔也来不及了！来福教官！」

「你在叫谁啊。」

算了。

这说不定是让娇生惯养大小姐学会谨言慎行的好机会。

两人展开赌上奴隶人生的竞赛。

十五分钟后。

「——为什么！！!」

在终点的岸上，金发美少女受到剧烈的打击。

乱插死旗的克洛伊当然逃不过命运的魔掌，结果比赛以凑的压倒性胜利告终。

的确，纯粹就速度来说她略胜一筹。

但是决定胜败的关键却是所谓的「经验差距」。

「在海中移动的重点是找到流速快的海流，好好记起来喔。」

克洛伊在比赛开始后马上以最短路径朝终点前进。

但是这条路径却是逆流而行，反而降低了她的速度。

这是初学者常犯的错误。

使用领界移动时跟裸身游泳不同，较不容易感到肉体上的疲劳，因此常会有人忽略强烈的海流流向逆流前进。

另一方面凑则是知道流向终点的高速海流的位置。因此真相是，他乘著海流移动，轻轻松松赢得了这次比赛。

「像这样，就算不用纯粹的能力差，只要利用环境中的各种条件也能提升行动效率。只要你能学到这点，这次训练就不算完全没有意义了对吧？」

他打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教她这点而进行这场比赛。因为他知道依照她这个性，无论说什么她都不会认真听。

就连现在她也没有要听他说话的样子。

她周身的氛围变成了死灰色。

「……很可惜，我现在没有心情听你高谈阔论。」

「输了就要服从。」

「…………呜！」

「奴隶能不听身为正常人的我说话吗？」

「我现在就想去死！」

她有如世界末日来临一般在岸边嚎啕大哭。

这也不能怪她，毕竟她才刚口头约定从此以后再也不能违抗自己最讨厌的教官。

不过，凑也不是没有人性，等她毕业就会还她自由了。

◇◆◇◆

十二岁时他接受定期检查，得知自己是「索拉里斯」的适任者。

只要成为水使者，薪资比上班族还高，也不太需要担心会失业，未来几乎等于有所保障。

凑就这样带著不太像小孩会有的决心离开双亲，在太平洋上的人工岛受到隔离，以成为水使者为目标训练了三年。

结果就是，现在山城凑身边几乎没有他能称为朋友的人。

他也知道这是他自作自受。

「恶啊山城凑！？」

「恶啊什么啦。」

他听说上周到乌兰巴托出差的艾丝薇琳教官回到了岛上，前去打了声招呼，却看见一张苍白到悲壮的脸。

她是凑还是训练生时专任指导他的恩师。出身印度自治区的她是个二十一岁的年轻女教官，有著与小麦色肌肤相符的好身材以及介于大人与小孩间的美貌。再加上爽朗又会照顾人的个性助威，她从凑还在学院时开始，无论在男女学生间都非常受欢迎。再说一次，现在的她满脸惨白。

明明都特地到机场埋伏她了。

她两手装著伴手礼的纸袋也好、行李袋也罢，全散落一地，表情不停抽搐，指著自己过去的学生。

「你你你…你这家伙怎么会在这里！」

「什么你这家伙……奇怪，你没听校长说吗？我可是在两天前当上了教官喔？也就是变成了艾丝教官的同事，还请多多疼爱。」

「呜啊这什么恶梦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教官候补名单里的确有你的名字，我只想说哈哈哈这家伙怎么可能会被录取，活该死好！没想到居然会真的录取你，那个校长到底在想什么啊……这样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要不要不要干掉你干掉你干掉你这次好像会真的干掉你！」

她抱著头开始手舞足蹈，仔细一看好像是在跺脚。

「你还是一点也没变，这样我就放心了。」

回想起过去训练生时代的凑露出灿烂得全无必要的笑容。

就只有这点他丝毫没有想要改变的意思。

「你的穿著还是这样又色又可爱，看样子是还没交到男朋友呢。的确，在这种偏僻的岛上不利用出差的空档就不可能会有什么艳遇。不过你都这么可爱了，不要只会把上衣的领口开这么低等人家搭讪，自己主动出击不就好了吗。啊，要我帮你拿行李吗？」

「吵死人——了！你这性骚扰死屁孩怎么一点也没变啊！胸口少扣一个扣子是因为我怕热，又又又又不是怕交不到男朋友的说！」

「的说什么啦。」

她一激动起来行为举止就会幼儿化这点也丝毫没变。

凑也在心中感叹自己实在是太恶劣了。

从以前开始他就喜欢这种人……也就是喜欢反应特别大的人喜欢得不得了。或许是出于男生小时候爱捉弄喜欢的女生的心理，这种人越捉弄就越可爱，让他在不知不觉间就养成了坏习惯。他还曾经随口问艾丝薇琳那对巨乳会不会碍事，她趁势吐槽的时候凑甚至感动了一下。

由于两人间的师徒关系如此异常，「山城凑＝性骚扰大王」的印象也渐渐在学院中成形，听过传闻的女训练生看到凑大多会作鸟兽散。再怎么说，他的能力本来就是活生生的三围测量器。

或许就是因为凑有这种背景，他对克洛伊‧奈特莉的态度才不觉得反感。他自己本来就曾经是个对教官无礼的少年。

一回过神来，凑发现艾丝薇琳教官对他摆出备战姿势。

「你…你真的当上了教官？」

「我自己也吓了一跳，不过我的个性好像很厚脸皮，所以校长本来就是为了让我担任那个克洛伊的专任教官才雇用我的也说不定。」

「……啊啊，她啊。她的确跟你很合得来，可是对我来说你根本就只是个大灾难而已！」

「好过分喔，我们再找时间跟以前一样一起开开心心地玩泥浆摔角吧？」

「不要跟我提喝醉时做的蠢事！你是白痴吗，我完全不记得当初有开开心心这一回事，那时你还是个训练生所以放了你一马……既然是同事我就不会手下留情了！去死吧！」

「去死什么啦。」

「总而言之先帮我提行李！」

「……我刚刚就问过要不要帮你提了。」

她果然只是嘴上说说而已，骨子里还是个好人。

所以凑也只是嘴上说说，心里其实很尊敬她。

这件事固然很有名，但这间学院的教官宿舍是完全的男女共用。会这样是因为有万全的保全机制等众多因素。

因此帮艾丝薇琳提行李的凑自己也能顺路回家。

从人工岛的机场到学院校地至少有一个小时的路程，但她不知为何选择徒步行走。

这段时间碰巧能拿来叙旧。

「朝同一个方向回家，简直跟情侣一样呢。」

他笑著开了这种无聊的玩笑后被走在一旁的她瞪了一眼。

「拜托……不要开这种恶烂的玩笑好吗？你能用自己的能力躲过监视器跟红外线感应器，我是真的会怕你闯进来好不好。你敢偷摸进来就宰了你。」

「不会啦，基本上我性骚扰的时候也会遵守几条规则，①不触碰身体、②不侵犯隐私、③只性骚扰特定目标。我是绝对不会违反这三条规则的。」

「你有自觉在性骚扰就快停啊！？话说那个特定目标是什么鬼，为什么里面会有我！」

「说里面有你，不如说你是我独一无二的目标？你对我来说是这个广阔世界中最特别的存在。」

「呜啊听了这句话明明应该脸红心跳，我却完全高兴不起来！」

「再怎么说，我只要一想到艾丝教官，内衣内裤乱丢在房间里的光景就近在眼前，根本不用特地偷溜进去。」

他的屁股被踹了一脚。

「你为什么会知道我房间长什么样子啦……」

「被我说中了喔……这样不行啦，毕竟到了现在还不少男人觉得家事应该由女生负责，就算有水使者的资格也该好好练习打扫做菜才对啊。话说回来前男友好像就是因为料理太难吃分手的对不对？就是那个难以想像是印度人做的咖哩那件事。」

「不——是——啦！不是早就跟你说过那是因为远距离恋爱才分手的吗！啊啊气死人了！声音都沙哑了……讨厌啦，跟你在一起就会露出本性，好想抹杀你。」

「刚遇见你的时候明明就是个人人景仰的大姐姐呢。」

「都怪你啦浑蛋，被鲨鱼吃掉殉职吧你。」

「啊，说到鲨鱼。」

老实说他不是忘记，而是抓不到开口的时机。

是关于克洛伊‧奈特莉的事。

凑想问问其他教官前辈对于她这个人的看法，而他觉得自己最为信赖的艾丝薇琳教官是最适合的人选。他今天也是为了这件事才在机场埋伏。

刚好提到鲨鱼这个关键字，凑就从自己要克洛伊写悔过书一事开始，依序全告诉了艾丝薇琳（当然奴隶那段他剪掉了）。

最后他说出总评般的感想。

「所以我觉得比起技术面，应该更重视她精神面的训练才对。」

「这我也有同感。」

听完话的艾丝薇琳很快就转换心情，表情平静地点头。没想到自己也有跟她讨论工作的一天——在奇怪的点上，凑感慨于自己成为了教官的事实。

如此这般，很会照顾人的印度大姐在听了问题后说了一大段话。

「的确，克洛伊的才华对水使者来说可说是稀世珍宝。从基础能力到扩张领界时的固有能力每一项都无可挑剔。更别说用感觉就能控制那种高等能力，更是惊人。关于技术层面的东西，我们能教她的应该非常有限吧。——可是，可惜的是她本人对我们没办法教她这件事也有自觉，还做出错误的解释。克洛伊一定觉得自己身为水使者已经《完成了》。这虽然是事实，但却不正确，毕竟她心体技三者之中欠缺其一。」

没错。

凑想要以文字表达的就是这种感觉。

真不愧是身为教官的经验丰富，连将分析化成言语也这么拿手。

「你们跟她本人提过这件事了吗？」

「哪有可能，麻烦死了。」

她冷淡地挥了挥手。

「我基本上只爱自己的学生，而且她就连教官都瞧不起，就算跟她说也不愿意听。老实说我一点也不想沾上边。」

这么说也是。

话说回来刚刚那句话好萌啊。不过点出这点的话她本人绝对会生气，在认真讨论的气氛中也不该白目。

因此他继续说起克洛伊的话题。

「不过我觉得她的本性很单纯好懂啊。」

「就是因为这样才麻烦不是吗？因为她对自己最棒这点深信不疑啊。我也觉得跟你说的一样，比起技术面，重视精神面的训练课程对她的成长应该会比较有帮助，比如说设置跟一般学校一样和其他同学交流的场域应该不错。」

——原来如此。

「给她同学的意思吗。」

「不过太可惜了，这间学院没有这种和蔼可亲的系统。你好好加油吧，我不会帮你就是了。」

「不会，谢谢你。艾丝前辈的话对我很有帮助。」

凑老老实实地道谢。他得到了贵重的提示，打从心底庆幸自己有找她讨论。

话说回来，一回过神来他发现艾丝薇琳停下了脚步。

她呆站在路中间，沉默不语。十秒过去了，就连凑也忍不住不解地歪头问：

「怎么了吗？」

「你刚刚说什么？」

「咦？我说对我很有帮助。」

「不对，再更之前。」

「呃……艾丝前辈？」「再一次。」「艾丝前辈。」「One More。」

重复说到第七次的时候他才终于恍然大悟。仔细想想，在凑抵达之前，学院中资历最浅的教官正是艾丝薇琳。

说不定她出乎意料地对于后辈这种存在抱有憧憬。

证据就是当她再次踏出步伐时轻快的脚步……

还有她突然开口嘟哝嘟哝慷慨地说出的话。

「……跟我来，今天我请客。」

她真的是个好前辈。

◇◆◇◆

「凑教官是不是会性骚扰女生？」

她轻浮地笑著。

学不会教训的少女，克洛伊面露一如往常胜利的笑容说起凑训练生时期的风评。这件事很有名，所以他没有特别为此感到惊讶。

她出现在自己眼前反而更令他感到意外。原本以为她在变成奴隶之后会有一阵子行踪不明，但不知道她是因为个性爽快乾脆，还是刻意选择封印那段记忆，她居然若无其事地站在昨天订下契约的地点（海边）。难不成她是想被当成奴隶对待吗？凑心里不禁怀疑起她到底是不是个M。

不过他不想滥用权力，所以这次就先若无其事地回答：

「这是你从朋友那里听说的吗？」

「不是？姐姐现在正在执行任务，我联络不上她。」

问你朋友的事竟然回答姊姊的近况让凑觉得有点奇怪。顺带一提，她的姐姐应该就是跟凑同时入学，却在隔年闪电毕业的那个人了。虽然小有名气，但他们却连话都没说过。而姊妹两人都继承了奈特莉家族优秀的血脉。

这件事就先摆到一旁，克洛伊好像已经听到风声了。

「在更衣室里蔚为话题，我就听到了。绝对不是偷听，请你不要误会。」

看来这间学院的女子更衣室是流言蜚语的温床。

克洛伊还特地做了笔记，像是周刊记者一样开始朗读。

「所以说，我简单整理了一下我听到的内容——①你会特意确认胸罩有没有透出来、②你会滥用自己的能力正确地目测女生的胸围等身体数值、③你利用私人情报管道暴露他人与恋人间的情事、④你会用有毒电波使女性怀孕、⑤那家伙的母语是淫语、⑥青梅竹马星野夏香已惨遭你的毒手调教完毕、⑦意外地喜欢锁骨——以上，你要反驳吗？」

「⑦这么准害我吓了一跳。」

「这代表剩下都是谣言的意思吗？」

「首先⑥完全就是造谣，其他我不是完全没有印象。」

话虽如此，这些谣言不只全跟艾丝薇琳有关，还经过不少加油添醋。那个傻大姊教官从以前开始胸罩就常常不小心透出来，都不知道叮咛她几次了。以前跟男友相处甚欢的时候她又喜欢大谈情事，就算不想听情报也一直流进来，不过分手后凑也常常拿这些事当作她的笑柄也是事实。然后，使女性怀孕之类的谣言应该是从当时有个跟艾丝薇琳感情很好的教官「先有后婚」辞职一事演变而来的吧。

啪叽一声，克洛伊揉烂手中的笔记。

「是吗，不过我本来就没有随流言起舞的意思。」

「奇怪，你不信吗？」

克洛伊说了句「那当然」，挺起胸膛。

「教官对我并没有做出任何涉及性骚扰的行为，所以流言与事实相反。」

不对，你哪来的自信？

这应该是她的克洛伊式逻辑。她好像真的以为他如果真的是性骚扰惯犯，就绝对不可能放过自己。凑姑且也是男人，所以对异性的身体充满无限的幻想，但是就算他想给克洛伊糖吃也还不至于想对她毛手毛脚。至少暂时还不想。

看她引人发笑的样子，待会训练结束请她喝个果汁好了。

就在凑心头一暖的时候，她说：

「可是，我也藉此了解到教官是被世上所有女性唾弃的人。」

「嗯，请不要让这个风评变成世界规模的喔。」

这不过是他在学院中的评价，但倒也不代表他一进城里就会马上受欢迎。

然而，相信自己的尺度乃是宇宙真理的少女不知为何安慰起凑来。

「教官你不要气馁，像你这种人格有所缺陷又寒酸的家伙只要持有水使者执照就不至于饿死。这世界对你这种人这么温柔，你就放心吧。现在至少还有我因为同情勉为其难受你指导，凑教官要是被我拋弃的话就会被赶出学院对不对？呵呵。」

看看这嘴脸。

「我感动到说不出话来啊。」

看来她是因为听到凑的坏话才得以在今天完全复活，还是不改以往的单纯。看样子她已经完全忘记自己是这个寒酸人格缺陷者的奴隶了。

这么自我感觉良好虽然有点美中不足，但这份强势毫无疑问是她的优点。

「那么，就开始今天的训练吧。」

两人姑且一如往常地开始训练。

现在只不过是准备阶段。

他已经种下了因，还不知道会得到什么果。

『山城凑教官，午餐时间后请到校长室，校长找您。山城凑教官——』

午休时间一开始，教官专用的通信机就传来呼叫他的广播。

凑今天也在训练大楼屋顶吃便当（因为在室内吃会被女生白眼），他加紧速度吃完后快步走向校长室。

会被传唤的理由他心里有数。

是早上凑跟校长讨论的事情有了答案。

「我还以为你会是个更合理的家伙呢。」

一进到校长室，校长就劈头说道。

她虽然身材魁梧、体格健壮，但校长室里的办公桌椅也比平常的规格大上一号，所以并不会显得拘谨。就整体轮廓来说看起来颇为普通，背光的身影甚至给人充满知性的印象。

由于逆光，凑看不见她的表情，但是从她说出的这句话跟她的声音听来，她似乎是傻眼了。

猜不到结论的凑试探性地回应：

「合理的家伙是指？」

校长的肩膀上下抖动，好像是在笑。

「哎呀，没想到你居然会为那个小姑娘背书，你其实是个萝莉控吧？」

「校长说得还真过分，把她交给我负责的不是校长你自己吗？为了学生尝试错误有这么奇怪吗？」

「普通的教官跟普通的训练生就算了，如果是这样的话，我看到这种比偶像剧还天真的想法也只能苦笑著盖章承认。不过，就因为你们是山城凑跟克洛伊‧奈特莉，所以我稍微吃了一惊。」

「听起来像是你不想盖章呢。」

「在盖章前我有个问题。」

校长隔了一拍之后拿起放在桌上的一张纸，那应该是凑今天一大早上呈的申请书。

她看著纸上的内容哼了一声。

「我想把你分配到这里时就已经跟你解释过了，这间学院的系统是教官越快让负责的训练生毕业，得到的评价越高。要说为什么的话，是因为水使者的养成速度越快，学院的评价也会越高。可是这是什么奇怪的计划？照你的方法做一定会极度延缓克洛伊的毕业速度，学院所获得的评价也会随之降低。」

「我知道会降低，可是还是拜托校长通融！」

「有必要这么做吗？克洛伊的个性虽然有问题，可是她的技术接近完美。反正只要让她接受训练课程跟测验，她就会自己合格毕业了。不耗费太大苦心、不跟她太亲近，快点让她毕业不是比较轻松吗？」

「听起来有点像在诱导我的答案。」

「你想太多，我只是想趁现在听听看到底有什么内幕而已。」

「内幕是吗。校长听了可不要生气喔？」

「那也要看内容会不会让我生气。」

他为什么希望改变克洛伊的课程内容？

明明知道吃力不讨好，却依旧要让「完美少女」绕远路的原因是什么？

面对校长的问题，凑开口说出隐藏于心的真心话。

原因其实无比单纯。

「克洛伊跟我妹妹一模一样。」

校长不禁不解地把头倒向一边。

「你说什么？这样完全就是公私不分了嘛？」

「我实在是太蠢了。」

跟个性及外表无关，是氛围。

明明非常优秀却常常做傻事，却也因此莫名努力向上。就这点来说，两人如出一辙。又或许该说她们两个都丝毫不畏惧失败。顺带一提，凑的妹妹的座右铭是「掉了就马上捡起来」。

凑从第一次遇见克洛伊以来，就对看著她会感到祥和的自己感到不可思议，而原因正是如此。校长说得没错，这个要求极为私人。

「你这样不行啊，这样缺乏公平性。」

「可是我还是很洁身自爱，所以校长如果说要揍我的话我或许会反悔。」

但是校长笑了。

「算了，我就盖章吧。」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做。」

「你的理由虽然不单纯，但是会有成效却也是事实。比起让我们的毕业生在外头变成旁若无人的问题儿童，把她的个性教育得好一点对我们也有好处。更别说挑战新领域是件好事，你就试试看吧。」

「谢谢校长。」

他姑且突破了第一道难关，获得了学院负责人的允诺。

但是未来是吉是凶，还得看克洛伊与另一位训练生的表现。

「那么从下礼拜开始就让克洛伊跟『学伴』一组吧。」

◇◆◇◆

「凑教官。」

「喔喔。」

「……那边那个陌生的女生是谁？」

今天的克洛伊心情不太好。

或许是因为她早就察觉到了诡谲的氛围而处于警戒状态。

一被要求自我介绍，站在凑背后的女训练生就主动跳了出来。她面露爽朗的笑容，充满活力快速地举手说：

「我是星野夏香喔。那个，跟小凑一样来自日本自治区，十七岁，五回生，喜欢的东西是炸肉饼跟水母。啊，水母不是拿来吃是拿来当宠物喔。兴趣是饲养水族，现在还没有特技〜」

凑不禁为青梅竹马拍拍手。他了解她的个性，这个自我介绍说得很好。

克洛伊则是越发不愉快。

「完全没有我想知道的资讯。」

「奇怪？那么我的身高一百六十二公分、体重是秘密、三围从上而下分别是八——」

「不用说了！……你故意的吗！不是这样，我对你的个资没有兴趣。我只是想问今天明明就是我的训练课程，为什么会有其他的训练生在场而已。集体采掘索拉里斯石之前不是才刚做过吗？」

这个问题很好，凑也不打算隐瞒，直接了当地说：

「从今天开始她就是你的搭档。」

他知道自己解释的顺序乱了。

少女的表情比他想像得还要冷漠。

「……那个，你说的意思我不太明白。」

「其实她也是你之前不停刁难到胃穿孔的教官所负责的训练生之一，现在被当成皮球在各个没有空闲的教官间踢来踢去，稍微陷入了一点难民状态。再这样下去会影响到她毕业。」

「那又怎样？」

「这种有如人畜无害的结晶一般的女孩子居然陷入这种困境，你都不会难过吗？」

「欸欸欸，小凑。人触无嗨是什么意思？」

「……你是故意装的吗？难过就算了，我连同情她的余地都没有。在变成难民之前根本就是自己的资质有问题吧？住院的教官也是，我只是稍微碎碎念了一下就一病不起，根本就缺乏身为专业水使者的自觉。」

她冷笑摇头的样子使自己内心的无奈不言而喻，凑回以叹息。

「又不是每个人都跟克洛伊一样又优秀又厚脸皮。」

「称…称赞我可是一点好处也没有喔！」

她还真的只听得见自己想听的东西啊。

「总而言之，我身为教官，担心星野夏香训练生迟缓的进度，藉著让两人一起训练的机会，希望优秀的你能给她一点刺激。」

凑在心里暗自夸奖自己的口条。反正都要让克洛伊加入学伴系统了，就乾脆顺便帮前途多舛的青梅竹马进行训练。公私不分，此乃极致。

接下来是凑毫不掩饰的真心。

「还有，我也希望克洛伊能多多学习团队合作。」

「团队合作？」

她摆出「那什么东西能吃吗」的表情。

「我不知道你未来会被分配到哪个单位，不过无论去哪都得和别人合作。每个跟你工作的人都胃溃疡的话可成不了事。」

「反正我也不需要肠胃脆弱的同伴。」

「成为水使者后就没有选择同伴的立场了，顺带一提现在我决定的事项你也无权反对，你懂这是什么意思吧？」

「啧。」

居然给我咋舌，真是太感动了。

「算了，你的蛮横无理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然后那边那个，星爷夏香是吧？」

「我的名字才没有那么有喜感，是星野才对。」

「不好意思，你长得跟益智节目上故意装傻卖萌的偶像一样无耻，说不定是我不小心说出希望你别再演了的感想——所以具体来说你到底要我跟星野学姐做什么？」

「啊啊嗯。夏香就让你训练吧。」

「什么？」

这就是凑所提倡的「学伴系统」。

「新规定，只有搭档合格的课程你才能接受测验。也就是夏香学得越慢，你就越晚毕业的意思。我想会很辛苦，所以你要加油喔〜」

「给我等一下这什么鬼！」

至此克洛伊终于脸色大变。

「你居然要我教这个看起来脑袋就有问题的人？」

「喂，不准这样说别人。我说你，我做这种决定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惊讶的？」

「不好意思我很惊讶！我明明在心中暗自期望能跟姐姐一样在两年之内毕业，现在居然要我背一个这么重的负担……蛮横无理也该有个限度才对啊！」

「这么重……说好不提体重的说……」

凑虽然看到夏香本人在一旁因为别的原因消沉，但是现在他得应付怒气冲冲的克洛伊。

「克洛伊的进度已经超越你的姐姐了，只要好好加油就一定赶得上两年内毕业。而且，训练生能不能毕业是由教官决定，所以我的决定是，如果你有能指导夏香的能力就让你毕业。」

「可是！」

「ㄋㄨ〜ㄌㄧ〜」「呜……」

——那是句魔法咒语。

无法挽回的约定。两人间的秘密。永不褪色的回忆。

他也刻意加深语调只让事件当事人理解。

在听到这句话后挥舞双手高声抗议的克洛伊立刻停止了动作。她的脸依旧不停抽搐，却像是条件反射般放下双手。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生气，她满脸通红。

接著，她用超级心不甘情不愿的语气说：

「……………………是，遵命。」

简单到令人诧异。

她平常那么桀骜不驯，却说到做到，绝对不打破自己立下的约定。姑且不论好坏，她的确非常老实。既然这么有效，凑以后用的时候说不定反而会更加谨慎。

「我的要求只有这些而已，剩下就不用管ㄋㄨㄌㄧ的事，照你的方法做吧。」

「那么能照我的方法杀了凑教官吗？」

「办得到就来啊！」

——他虽然想这么说，不过克洛伊如果认真使用扩张能力的话，凑一定会在瞬间成为分尸杀人案的被害者。少女的领界能力正是这么厉害，所以他闭上了嘴。

另一方面，连扩张能力都无法展开的训练生学姐，星野夏香不满地鼓起双颊。

「不行喔，小凑怎么能对她这么坏呢？我们好好相处吧？」

「烦。」

就算在一旁旁观也知道克洛伊非常不悦。她一定是在心中大骂「这个假惺惺的臭女人！」，只可惜这是夏香的本性，她应该很快就会了解了。

两人乍看之下水火不容，但——

「……话说小凑是怎样？好好叫他教官！」

「咦〜？」

克洛伊马上就开口说出指导夏香似的话。

凑心中漠然觉得这个计画或许会进展得相当顺利。

克洛伊不论对学姐也好、对教官也罢，都以伶牙俐齿为傲，但是这招却对宛如水母一般悠哉的夏香毫无用武之地。就搭档来说两人应该非常合拍。

和朋友间的交流，以及无论何事都无法随心所欲，得和凡人一样努力。

凑希望克洛伊能藉由学伴形式的训练，让她好好体会她大致上缺乏的这两项要素。

她们一定能建立良好的关系。

若是那时，没有被命运捉弄的话——

◇◆◇◆

——怪物逃了出来。

位置是位在学院所属的人工岛西南方四百公里处的太平洋。

水深一千五百公尺的海底。

无关昼夜皆无法受到太阳照耀的漆黑世界中，化为废墟的建筑物星罗棋布。

直到百年之前这里还是被称为「大阪」的日本城市。

过去曾是广大都市的市街也因当时发生的大海害完全沉没海底，现在只剩下失去居民的一片空虚而已。来到这个深度也少有海生生物存在，四周包围在地狱般的静谧之中。

但是，午夜零时。

寂静骤然而破。

「——这里是α小队的史黛拉，稍早目击到疑似《隶从者Under》的优游物。请求确认位置，完毕。」

『这里是第二班的立花，确认你的现在位置了，现在开始会合。然后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你不是α小队是第一班，给我统一啊蠢蛋。完毕。』

「α小队不是比较酷吗？你配合我啦。完毕。」

通讯就此结束。α小队……抑或是第一班的队长史黛拉转身面向待机中的小队成员说：

「喂，小牧，该走了。要是跟丢了立花又要抱怨了。」

说是小队，成员除了史黛拉之外，其实也只有名为小牧的另一位女性而已。

「大阪好像是夫妻相声的圣地喔。」

「突然之间说什么鬼话啊你。」

「你要不要乾脆跟立花在一起啊？你们两个感觉不是不错吗？」

「你被隶从者吃掉去死吧。」

「好过分喔，水使者通信兵可是超〜珍贵的喔？」

两人身上穿著特殊潜水服，却完全没有佩戴呼吸器之类的装备。

再说一次，这里是相当于一百五十倍大气压的深海，在论及有无空气之前，这里本来就不是接近血肉之躯的人类该活动的地方。

但是两人若是水使者就另当别论。

受到索拉里斯眷顾的两人和水的亲和性极高无比，就算在水中也不会窒息，还能利用与震动空气不同的方式互相沟通对话、在近乎于零的光线中看得一清二楚、活动自如。然后，其中还有跟小牧一样，能在无法使用无线电波的水中进行长距离通话的特殊能力者。

水使者所持有的领界使这些超常活动化为现实。身为水使者的她们不会死于水中。

加上水使者拥有在水中移动的能力，速度虽因人而异，但平均速度约在四十节上下。

她们保持这个速度继续追踪目标。

「仔细一想还真随便啊。」

「什么？什么东西很随便呢？」

海中响起史黛拉的声音，跟在她后头的小牧回以疑问。

史黛拉耸了耸肩。

「『牧场』那些家伙啊。居然会让一只隶从者脱逃，也太可笑了吧。」

「那么就尽管笑吧！反正让社会大众知道的话，小牧可是会跟大家一起被处以极刑的喔〜♪」

「笑不出来……快点解决吧。」

两人在化为废墟的大阪中前进。

在大楼间穿梭的身影宛如飞舞空中。

「不过幸好逃走的是D级的废弃体呢。史黛拉一个人应该也能轻松应付才对呀？」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我们要继续追踪到立花他们的小队抵达为止。」

「了解喔！」

她们的视野无时无刻锁定著前方的某个影子。

影子整体看起来有如一只巨大的蝌蚪，但是它却持有显而易见的前肢，像是在海底匍匐前进般横冲直撞。

它的动作毫无秩序可言，也丝毫感受不到理性，偶而还会冲撞大楼的废墟破坏一整面墙面。它的行动毫无目的，只是纯粹活著而已。

赋予目的是人类才有的行为。

「话说回来，小牧有个简单的问题喔。」

「什么啦。」

「是关于隶从者这个名字的由来啦，以前不是都简单叫做『实验体』吗？」

「对啊，没错。关于这点我最近也有点好奇，问了一下立花。名称好像也是最近才统一的。」

此时海中出现一道强光。

爆炸袭击优游的隶从者。暗黑的世界中绽放出好几朵火焰的花朵。

近似水雷的能力是二班立花所擅长使用的攻击。专为广域破坏而生的攻击命中率低，不适合这次单体讨伐的任务。

然而这对史黛拉她们来说，这是再适合不过的信号。

行动开始。

「开始攻击前不会先联络一下喔……」

史黛拉进入战斗模式，围绕周身的领界更添一层光辉，接著缓缓变形成某种武器。

——领界特化型能力者。

充满威严的刃状能源彷佛是古代剑斗士所使用的古罗马短剑。

领界硬质化在水使者中虽是平凡无奇的能力，但在史黛拉手中化为双剑使用却极具战斗力。这次的讨伐行动中，立花的爆破攻击不过是佯攻，负责给予隶从者最后一击的是她。

为了逃离一而再再而三响起的爆炸，浮上海中的隶从者游到比建筑物还高的位置，进入辽阔的空间之中。

四周毫无遮蔽，这是给它最后一击的最佳时机。

「哎呀。」

糟糕。

出击前一刻，史黛拉趁还没忘记回答了小牧的问题。

「刚刚你的问题，是——Under control of the SOLARIS——隶从于索拉里斯支配者的意思。也就是说这些隶从者跟我们水使者是完全相反的存在。」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小牧钦佩的声音传进耳中时，史黛拉已然飞翔于深海的黑暗之中。

「我去给它最后一击。」

午夜零时，以沉没海底的大阪为舞台，数个身影互相交错。

知道真相的人，寥寥可数。

第一卷 Episode.2 半透明少女关系

具有生命的矿物「索拉里斯」究竟从何而来。

——有一说，乘著陨石自宇宙而来。

——不对，此石长眠地底待人发掘。

——又一说，跨越异次元大门出现。

——抑或是，水使者的始祖以其能力创造降世？

诸如此类，各种学说在专家学界间争论不休，其中也不乏假以乱真的荒诞无稽之说。

这是充满谜团的超自然物质。

然而，现代人类社会却藉由依赖索拉里斯从大海害中成功复兴。

透过名为索拉里斯的矿物诞生的水使者乃是变种人的一种。

也就是人造超能力者。

女性中每千人会有一人，男性则是以万中选一的机率出现水陆两栖的人类。

水使者们就连在排斥多数生物存在的深海中也能维持生命机能，因此不只能轻而易举地取得甲烷水合物等长眠海底的燃料资源，还能在以前所未见的庞大资金建造的海底建筑现场、海底遗迹调查等各式各样的场面中发挥能力。

更重要的是，水使者能在攸关人命的事故层出不穷的大海中成为最优秀的救援队。

训练生，星野夏香扩张自己的领界，分割一部分流动的能源后使其漂浮海上。

领界的形状……长得有点像越前水母？就连大小也差不多。

克洛伊突然大叫。

「好，死光了！」

「哇？」

「大家都溺水死光了！那个长得莫名可爱小不啦叽的领界是怎样！我不是说要用领界做出救生设备了吗？如果邮轮翻覆的话，可是会有好几百个乘客被拋到海上，你这样简直跟卡涅阿德斯一样！」

「呃……安捏ㄟDEATH？」

「意思没错可是不对！是卡涅阿德斯的船板！那是两个人中只能有一人能得救、两者择一的寓言故事，也就是说星野学姐做出的领界顶多只能救一个人的意思！」

「喔〜原来如此。克洛伊懂得好多喔，我好尊敬你喔！」

「这…这只是常识而已……」

学姐直率说出称赞，学妹直率感到害臊。

凑盘腿坐在海面上，看著从海中出探头来的两人。

正确来说，他是坐在自己在海面上张开的领界上。

领界变质操作。

现在两个训练生也正在进行与这个技术相关的试前准备。

从领界操作训练Ⅰ种到Ⅳ种，赋予领界形状后再硬质化，使其变化为道具或立足点。若能熟练这项技术，就能将领界变化为刀剑或防壁，是从打击犯罪到人命救助都能应用的重要技术。

然后，这恰巧也是夏香迟迟无法克服的课程之一。

训练屡屡不顺，使负责指导她的克洛伊因不耐烦而不悦地露出犬齿。

「总而言之！星野学姐是领界持有量特别多的『领界特化型』，所以如果连小船等级的救生区域都做不出来的话，根本没办法合格。」

另一方面，夏香面对学妹训练生高傲的语调，也只是回以一如往常无忧无虑的笑容。

「嗯……好难喔。如果让太多领界离开身边的话，感觉好像会失控？我会没办法好好控制。」

「所以才只有水母大小吗……也太笨手笨脚了吧。星野学姐真的是领界特化型吗？是不是搞错了？」

「啊哈哈，小凑好像也说过一样的话。」

「叫他教官。一定每个人都这么想，毕竟连不属于领界特化型的我都能做出救命小艇等级大小的平台了。」

不，那应该只有克洛伊办得到吧。她的话让在一旁旁观的凑傻眼。

水使者能力的互换性本来就不高。凑属于知觉特化型，要做出小船大小的平台打从一开始就是天方夜谭。说不定就连艾丝薇琳都做不到。领界的物质化操作可说是领界特化型的专属特权。

能发挥自己属性以外的能力是因为克洛伊自身超常的才华。

「这么一说，克洛伊是什么型的呢？」

「我？我只是普通的秩序独裁型而已，怎么了吗？」

她嘴上说普通，脸上却藏不住得意的样子，真讨人厌。

但此时夏香却瞪大双眼击溃少女的自信。

「喔喔，原来有这种型啊？」

啪沙一声，克洛伊的脸沉进水底。

接著她又啪沙一声跳了起来。

「什么，你竟然没听过！？在水使者当中明明就是最稀有的属性的说！」

「对不起喔〜我只知道凑教官是知觉特化型而已，其他的我不太清楚。」

「再加上限定活动型一共是四种，如果再加上情感依赖型，水使者一共有五种属性……我说！这点知识不是在入学初期就学过了吗？那个教官到底在搞什么啊……」

她口中说的教官不是指凑，她是将愤怒的矛头指向现在在天边疗养胃溃疡的前任教官。

夏香也像是在回想两人共通前任专属教官的样子，用手抵著下巴说：

「可是啊，那个教官教了我很多事情喔？每次都笑笑地跟我说，就算看到有人溺水你还有两个这么大的浮筒没有问题对不对嘿嘿嘿，等等这些小知识呢。」

「那个笑容一定很变态，这也不是什么小知识！……那个浑蛋，早该让他进医院了！」

克洛伊好像是得到了什么结论。

「……我懂了。星野学姐一定是受到前一个教官荼毒才拖延了进度。」

「啊哈哈，可是我想应该只是我太笨了而已喔。」

「没错，这也是原因之一。总而言之，既然没有天分，就只能用练习量弥补。请你从头开始固定领界。」

「好〜」

「接下来好好意识领界的大小，让领界比水母还大。就算不好控制也要忍住，然后再慢慢增加领界的质量。」

两人再次展开训练。

看样子两人配合得比凑想像得还好。

导入学伴系统的时候克洛伊虽然一脸不悦，但她一旦站在指导他人的立场就因为天生正经的态度而一丝不苟地教导夏香。此外她还出乎意料地会教导别人。夏香的理解力说不定真的比他人迟缓，但就连她也专心一致地听从学妹的指示练习。

天气晴朗，训练顺利。

凑哼了首歌来驱散自己没有插嘴余地的疏离感。

◇◆◇◆

下午。

凑在自己位于教官室的桌子前整理资料时，前辈教官艾丝薇琳眼神锐利地靠了过来，用唾弃似的语气嘀咕了一声：

「…………已经决定是我跟你了。」

「什么？」

打从一开始就完全搞不清楚状况的凑只能不解地歪头。

然后他终于想到了一点头绪。

「啊，好好好，是新闻社爱搞的『诡异情侣特别报导』对吧？被别人随便乱写那些东西真是伤脑筋，老实说我个人是挺满意的啦。」

「根本不对你这白痴！」

怒点不高的前辈教官双手用力一拍凑的桌子大吼：

「是远征演习的负责教官啦，远征演习的…………咦，真的假的？我们被新闻社的那个选中了吗！？这什么让人忧郁的事实啦，不马上阻止他们发行的话我好像会死！」

「都发行了那么多份，现在好像已经来不及了。不过主要是因为我有帮忙就是了。」

「一次就够了，请你去死。」

「话说回来，你说远征演习吗？艾丝前辈就算了，为什么会选我这个菜鸟？」

「真是的，就连这件事对我来说都已经快无所谓了……反正一定是我们，有什么好惊讶的？麻烦的事情就是会让下面的人负责。」

「原来如此。」

的确，现在回想起来，凑还是训练生时参加的远征演习也是由当时最年轻的艾丝薇琳和资历次浅的穆罕默德教官担任领队。

你看，穆罕默德就是现在在桌子上开始祈祷的那个人，今年由于不用担任领队，他正向真主阿拉献上感谢，不只感谢他居然还泪流满面。

凑先把他拋到脑后，开口问出心里的疑问。

「有这么麻烦吗？我去年可是过得很开心啊。」

艾丝薇琳像是在说「受不了」一般摇了摇头。

「我说啊，凑？你仔细想想，我们可是被迫要横跨六天五夜在太平洋的『海底』行军耶？对训练生来说，远方的深海或许颇有新鲜感而充满期待，甚至还会有种去郊游野餐的感觉，可是啊——今年可是我第五次办这个了喔？」

「我打从心底感到抱歉。」

太‧辛‧苦‧了。

的确，第一次很好玩，第二次或许还能忍受。

但是只要超过第三次就绝对会觉得无聊得要死。

太平洋的深海基本上不是岩石就只有白沙，能看的东西顶多只有稀奇的深海生物还有沉没的日本都市长眠的海底遗迹而已。而这些看个一两次也已经很够了。

对于不觉得深海有任何魅力与新鲜感的人来说，被关在海底一个星期就只能算是苦行而已。

查觉到艾丝薇琳的心绪后，凑也不禁感到同情。

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在抱怨这是第五次之前，领队居然是你跟我搭档让我更烦。」

「真过分，我们不是都一起玩过扭扭乐了吗？」

「不要跟我提喝醉时做的蠢事！」

艾丝薇琳想起当时的痴态，红著脸把资料交给了凑。

「……总之，关于参加演习的训练生已经确定有三个推荐生了，你家的克洛伊是其中之一，记得跟她本人说。」

「呃啊要说服她参加感觉超麻烦啊。」

她看起来一副就是不适合参加这种娱乐活动跟团康的女生。

「要是被她拒绝的话推荐生得全部重选，所以你一定要说服她。更重要的另一个问题是自由选择参加的人。两个空位中已经有一个人自愿参加了，可是……」

「还要再找一个人？随便找找就会有人来了啊。」

「——领队可是山城凑喔？」

「这下问题大条了。」

远征演习分为前期与后期，分别明确地分为女子组与男子组。这次是前期，所以只有女训练生参加。

而大半女生都害怕凑，这项任务说不定出乎意料地困难。

再加上——

「你得好好负起责任去找最后一个人喔。」

「都这样了还要强人所难吗。好吧，我试试看。」

凑又看了一眼艾丝薇琳交给他的资料。

报名期限大约只剩在远征演习开始前的这一个月。

看来他只能从明天开始趁工作的空档找人了。

不只如此，资料上还写著这次远征的目的地。

——大阪海域海底遗迹。

◇◆◇◆

他先从自己已经受到推荐参加的学生开始问起。

但是他传了封「有话想问你」的简讯过去，她却回答「来找我啊？」，这孩子怎么这种样子。

结果凑还是去找她了。

训练大楼关门后夕阳映照的海岸，地平线染成一片血红。

简讯指定的地点碰巧是凑常常来钓鱼的防波堤，他到现在才后悔没带钓竿来。

他暂时把自己的兴趣拋到脑后，专心处理教官的工作。

他马上就找到了自己的学生。

她站在夕阳西下的海上。

肌肤雪白的金发少女裙襬飘摇，在熊熊燃烧一片晚霞的水面上映出倒影。

再怎么说也太美了，凑不禁倒抽一口气。

尽管如此他还是故作镇静，对伫立海上的克洛伊的背影问：

「你在做什么？」

「站在这里，明知故问。」

啊啊太好了，她还是那个令人熟悉的骄纵小奴隶。

眼前的景象过于庄严肃穆，让人误以为是黄昏时才会出没的幽灵。

「因为我很喜欢这个时间的大海，而且我也想确认领界的感觉。」

克洛伊的脚尖划过波光粼粼的水面，转身回头。

背对著热情洋溢的夕阳，她的表情看似比平常平静。

「领界的感觉？」

「对，我平常使用的时候都不会特别意识到领界的感觉，可是我自己也不太擅长将领界物质化，所以不确认就无法把感觉化成言语跟别人解释。」

凑瞪大双眼。

看来她是为了跟夏香解释才特别花时间站在海上的。

「你啊，真的是……」

太吃亏了，他不由得想这么说。

又认真又老实，明明有这么多可爱的地方，在学院里的评价却颇不佳。只要稍微改善糟糕的口气跟高傲的态度，诚心诚意尊敬她的人一定不绝如缕。真是太可惜了。

「所以呢，讯息里说要跟我说的事是什么？」

她这么一问，凑才想起自己差点忘记要办的正事。

「你被推荐参加远征演习了。」

「……远征演习？那是什么？」

「奇怪，你不知道吗？公告有贴在告示板上，偶而还会寄信通知啊。」

「我看过，可惜不清楚确切内容是什么。」

「简单来说，是跟训练没有关系的郊游，可能还有点像志工活动。我们每年都会受到节目制作公司委托举办几次。」

「节目制作公司，是指电视节目吗？」

「对对对，有个不停拨放废墟化海底都市纪录片的节目，不知道你有没有看过？名字叫做探访深海古城。」

「啊啊，我知道。是个会让人怀疑制作人精神状况，内容穷极无聊的节目呢。」

「关于这点我不予置评。……由于这座人工岛刚好位在以前东京沉没的海域，所以学院每次都会协助进行日本海域的拍摄。」

就连对一般企业来说具有摄影难度的深海，水使者只要使用专用摄影机就能自由自在地进行拍摄，所以这类委托也不少。

克洛伊哼了一声。

「也就是说，雇用专业水使者太花钱了，就乾脆混一点学生进去降低制作经费是吧？」

「关于这点我也不予置评。」

的确有点贪小便宜，不过基本上要以营利目的使用水使者都不便宜。

「不过我能确切地告诉你，这种机会不是天天都有。」

学院的训练基本上不会离开东京海域，参加远征演习能趁机一睹远方的深海都市。这次的目的地是大阪，如此一来途中还能顺便看看漂浮海上的富士山顶，这可不是平常去得了的地方。

话虽如此，克洛伊不是那种会因为旧日本风景而兴奋的人。

不出所料，她的表情非常冷淡。

「只可惜，看到过去毁灭的都市对我的人生并没有帮助。」

「你果然不想参加啊。」

「不想，我的原则是不把时间浪费在对自己的人生没有益处的事情上。」

你刚刚明明就在为夏香进行自主训练，还真敢说。

不过这大致上和凑的预测相同，因此他也没有特别失望。

而且，凑也知道她的顽固无庸置疑。一旦下定决心，无论费尽多少唇舌她都不会点头同意。

想让她服从就只能使用自己的立场命令她屈服。

「我知道了，我就跟他们说你不参加吧。」

不过凑马上就放弃说服她了。

这若是跟她的训练与去留有关就另当别论，但是他还是觉得既然这是自由参加的活动，本来就应该尊重个人的自由意识。对艾丝薇琳虽然很不好意思，不过凑只要加个班再从名单里找其他推荐生候补就行了。

因此，办完事情的凑转身离开防波堤。

然而，克洛伊却在这一瞬间开口。

「奇怪？」

她的语气非常讶异，表情也似乎有点泄气。

像是突然遇到了出乎意料的情况。

紧接著，少女说出令凑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的一句话。

「那个，你不命令我吗？」

「——哈？」

这句话实在是太令人意外了，凑的下巴也不由自主地掉了下来。

喂，难不成……就在他这么想的瞬间。

「等——啊！没事！不——」

克洛伊的表情在剎那间扭曲了起来，看来她是发现自己失言了。

就连在夕阳照映下也看得出来她满脸通红。

就连她的声音也破音了。

「不不不是这样，谁叫……凑…凑凑凑教官每ㄘ在遮种时候都会说ㄋㄨㄌㄧ之类的噗是喵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吃太多螺丝了吧可恶！」

少女不禁赏了自己一巴掌。

凑的不安越发浓烈。

「呃……」

他究竟该不该说出口？

「难不成，你——在等我的命令？」

「不…没有……」

——她的眼眶一湿。

「不是，弄错了……我弄错了…刚刚…真的…弄错了…不算。不算啦…不算……」

糟糕，她居然真的快哭出来了。

再这样下去少女有精神崩溃的危险，如此判断的凑举手投降了。她可怜到让人看不下去。投降，认输，放弃。

他下跪磕头。

这样下去再对她下令的话反而是反效果。

「克洛伊，对不起！」

既然如此就乾脆跟她下跪恳求，然后做出不了了之的气氛！

「仔细想想要是被克洛伊拒绝，我就没有退路了！我百般了解你对远征演习没有兴趣，可是我还是要求求你参加！拜托！」

凑自己也知道这么做转得太硬了。

但现在克洛伊的状态就跟用指尖吊在悬崖边一样。

她现在只剩凑留给她的露骨台阶可以下。

「那个…这个……」

她吸了吸鼻涕，抹抹眼角。

接著少女带著无比尴尬的表情擤了擤鼻涕后，用异常老实的声音低语：

「…………好，我愿意参加。」

以上，就是小克洛伊的大失败。

差点吓死人了。

◇◆◇◆

星野夏香的兴趣是饲养水族，听说她在房间里的水槽有养水母，只可惜凑进不去女生房间，所以一次也没看过。

听她说，水母跟鱼还有贝类一起养好像比较轻松。一天只要喂一次饲料就好，但是只要稍有怠慢，水母就会马上死掉。

水母中短命的种类好像也不少，不过只要好好饲养几乎都能活上一年。每次水母死掉的时候，夏香都会非常失落，所以她自己决定就算水母短命，一年也只养一次。她会好好珍惜这一年。

而今年的水母，好像就在今天早上过世了。

进入四月中旬的人工岛海滩。

一大早身穿潜水服的夏香表情就消沉无比。

「……………………好忧郁喔……」

眼睛下浓浓的黑眼圈使她平常疗愈系的魅力锐减。

不过每次水母死掉她都是这种样子，所以已经习惯了的凑还是一如往常地跟她搭话。

「你是新年前后开始养的吗？怎么会这么快，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享年四个多月，这说不定是至今为止的最短纪录。

尚未从打击中平复的她用死气沉沉的双眼瞥了凑一眼，说：

「……应该是寿终正寝了。刚开始养的时候它就没什么活力，一样是水母，还是有比较有活力的孩子跟比较弱小的孩子。」

「原来如此。」

「回家的时候买个香祭拜它吧……」

「这么正式？」

就连身为青梅竹马的凑也是第一次听说她居然会特地烧香祭拜水母。不过他也听说有人会为过世的家猫家犬办丧礼，应该跟那差不多吧？

尽管心里虽然觉得奇怪，他也没有否定他人兴趣的意思。

「总之那个，请节哀顺变。」

「…………嗯。」

太阴沉了。二一四五年度的水母震荡来临。

看她这副样子，凑能想像，就算这个时候跟她提起远征演习的话题，她大概会说「我还在服丧」而拒绝吧。

不过他打从一开始就没有让她参加的意思。

远征演习这个问题出现的时候，凑就先把夏香从候补名单中剃除了。

理由有两个。

其中第一个理由，正是因为她在养水母。水母是不好好照顾就非常容易死掉的娇贵动物，因此凑也知道她本人会拒绝参加需要耗费六天五夜的活动。但这项因素在今天早上死掉了。

而这却没有第二个理由严重。

她的成绩。

「你们两个在做什么？」

换好衣服的克洛伊出现在沙滩上。

接著她的眼中映入教官与训练生两人时，脸上浮现诧异的表情。

原因应该是夏香脸上的表情。她的眼眶还泛著泪。

「…………凑教官你对她做了什么？」

「你误会了，是她养的宠物今天早上死掉了。」

「宠物？啊，是水母吗。」

她马上就懂了，接著回归平常冷静的表情。

凑有点意外，她居然把夏香爱好水母这件事记得一清二楚。他还以为她是那种对他人资讯丝毫不感兴趣的人。

不过她看到伤心流泪的训练生学姐，似乎也没有特别展现出想表达遗憾的样子。

「在训练的时候受私情影响很伤脑筋呢，请你振作一点。」

「……呜呜，你说得对。」夏香说。

真不愧是唯我独尊的克洛伊，就连一般人在这种情况下难以启齿的正当言论也能无所畏惧地说出口。

更别说她昨天才刚经历一场大失败，现在还能摆出这种表情实在令人敬佩。难不成她只是脸上无所谓，其实内心对于被欺负期待不已吗？其实已经全裸待机了吗？

……看来，在经过那件事之后，凑也开始更加注意未来该如何跟少女往来。再继续发展那方面的「天分」就不好了。毕业了的我家孩子居然会一味地想被人玩弄，真的变成这样的话，说不定会被克洛伊的爸爸就物理上抹杀。

「星野学姐既然这么喜欢水母的话，想不想参加远征演习呢？」

夏香不解地把头歪向一边……哎呀。

「远征演习？」

「我今天早上看好像还差一个人，深海导览说不定会遇到稀有水母喔？」

他原本想按部就班跟夏香解释的。

结果克洛伊却偷跑抢先一步跟她说了。他没下封口令，所以凑也不打算责备她，更别说只要一想到这是克洛伊安慰学姐的方式，就令人不禁微笑。

只是伤脑筋。

八成是第一次听说的夏香紧咬著远征演习的话题不放。

「深海水母导览？跟巨型深海水母Stygiomedusa gigantea游泳的那种吗？」

「那跟怪物一样的名字是什么啦。不对，跟水母之旅不太一样，是到大阪海底遗迹摄影，六天五夜的校外教学。」

「听起来好棒喔！能参加的话我想去！」

「话说凑教官，你还没跟星野学姐说吗？」

他被毫无恶意的碧眼凝视，接著夏香水汪汪的大眼也凑了过来。

凑放弃了。虽然现在时机并不理想，但是这下不解释也不行了。

「我不会带她去，应该说带她去反而会忙不过来。」

他一这么说，克洛伊的眼神就闪过一抹险意。

「这是什么意思？」

「你也知道夏香已经是五回生了吧？想要及时毕业的话，现在这个步调已经非常紧凑了。三两天就算了，一个礼拜没办法上课实在有点勉强。我也已经帮她找好教官在远征演习期间帮我代课了。」

现在的学伴系统也是，只要夏香的训练步调开始变慢，他就打算马上停止。关于这点，幸好克洛伊的指导能力比他的预期还要高上许多。不过还没出现成果的现在，让夏香参加远征演习风险太大了。

「这什么烂理由……」

克洛伊的表情明显不悦。

「我应该说过了吧？我的目标是在两年之内从学院毕业。」

「嗯。」

「可是身为教官的你居然出尔反尔，说星野学姐至少要三年才能毕业？你不觉得很矛盾吗？」

「的确，我很期待你跟夏香能产生什么惊人的变化，但当然有可能丝毫没有结果。我只是不想浪费一个礼拜的时间在能自由选择是否参加的活动上，最后失败了再来后悔。」

如果夏香只是他的学生的话，他可能会用一句「想去就去啊？」打发她。可是名为星野夏香的少女对凑来说感觉更像亲人。他偶而也会觉得她的个性不适合成为水使者，但是尽管一路跌跌撞撞她还是持续努力了五年。他想给她相应的成果，让这段时间不要白费。

正因为她是夏香……还是这么公私不分，他在此体会自己果然不适合当教官。

就算脑中知道两人是教官与训练生的关系，他还是不免为她担心。

「你们两个不要这样啦。」

当事人苦笑著耸了耸肩，开口说：

「我成绩不好也是事实，你们两个不要为这件事吵架啦……」

从以前就不喜欢吵架的她为两人仲裁。

如果能在此各退一步的话，事情或许就能圆满解决，可惜克洛伊不满地哼了一声说：

「我不能接受，如果星野学姐想参加的话就应该让她参加才对。」

这句话一瞬间传来友情的气息——

但是她却指著凑的鼻子，露出了自己本性：

「要说为什么的话……是因为我只要一想到自己的指导被你怀疑就咽不下这口气！」

「你到底有多不服输啊。」

「不服输有什么不好？不要以为我每件事情都会照你的计画进行，毕竟我跟你的感情差到跟水！还有火！一样！」

她刻意强调水火不容的关系。

「你讨厌我到这种地步啊。」

「啊，没有。跟狐狸还有松鼠一样而已。」

「突然之间就莫名其妙了。」

「反正……为了我的尊严，星野学姐你也要帮忙。」

「帮忙？我要做什么？」

「只要在一个月内脱离『紧凑的步调』就好，太简单了。」

充满自信如此宣言的少女不等凑回应，一个人带著满满的活力挥著小小的尾巴走向浅滩。

接著走到一半的她回过头，瞪了夏香一眼。

「你在做什么？开始训练了。既然都这么决定了，就该分秒必争。」

她果然还是那个唯我独尊的克洛伊，一旦下定决心就勇往直前。

该怎么说，这种个性非常帅气。就连身为男人的凑被刚刚那一瞪也煞到了一下。

另一方面，在他身边的夏香感想就非常正统。

「呜哇……克洛伊可爱到我全身发麻耶。好激动喔，真想让她当我的妹妹！」

「原来如此，姐妹吗。」

他突然恍然大悟。

听克洛伊平常的发言，她应该是「被姐姐宠大」的典型。

所以说不定，跟凑在克洛伊身上看到自己的妹妹一样，克洛伊会不会也对比自己年长的夏香抱有近似姐姐一般的感情？

她没朋友这件事非常有名，其实她的内心某处因为要参加六天五夜的远征演习而感到寂寞，才会希望夏香陪她一起去——

如果是这样就好了，凑打从心底这么期望。

◇◆◇◆

已经决定会参加远征演习的人有四个。

其中三人是包含克洛伊在内的「学院推荐生」，这是为了执行演习最主要目的深海摄影，基于不可或缺的水中活动能力所选的人选。再加上正因为这些人都备受期待，就某方面来说也反映了学院希望她们多累积经验的意向。

原本为求公平，开放两个名额自由报名参加，但现状却是因为领队是凑而在一人自愿参加后就没有人报名了。

无法填补的空缺。

这种状况持续了三天，另一个负责教官艾丝薇琳终于像是按耐不住一般来到凑的位子旁。

「我说你啊，还没找到最后一个人吗？」

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其实已经有一个人自愿了，可是因为会拖延到训练进度所以还在保留。」

「有必要担心这个吗？既然有自觉没办法毕业了还想参加，剩下就是她本人的问题了啊。让她参加不就好了吗。」

「因为有点复杂，可以先让我观望一下吗？」

姑且不论她的动机，克洛伊现在正以前所未见的积极度面对学伴系统。

悠闲的夏香不知道会如何回应她的热情。

就算现在先暂时不管远征演习迫在眉睫，他也想好好见证她们两人三脚踏出的步伐会迈向何种结果。

艾丝薇琳没有多问，点头说：

「反正你最后只要能凑齐五个人我就没有意见。不过我本来就觉得凑绝对不可能找到愿意参加的女训练生就是了。」

「这句话还真震撼呢。」

这就跟被地下城主赋予不可能的任务一样，不过他也没办法否定这句话。

艾丝薇琳不怀好意地笑了笑，哎呀还真可爱。

「你好歹也是教官，不能一直跟女生保持距离。不过你还是有找到目标，我就勉为其难给你及格分吧。」

真的很对不起，其实那个目标是从以前开始就对我免疫的青梅竹马，所以我找得一点都不辛苦，啊……前辈的笑容真棒。

现在就先为求圆满不好意思地笑笑吧。

「我倍感光荣。」

「那么，算是这件事的延伸，可以请你帮个忙吗？」

「好啊，现在的我有罪恶感助威，要帮什么忙我都义不容辞。」

「什么？要你帮忙的事情并不难，其实受到推荐参加远征演习的其中一个人是我现在的学生，可是她不太会用机器，说如果要用水中摄影机的话，想先学学使用方法，所以……嗯。」

她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

「对耶，这么一说，艾丝前辈对水中摄影机好像有点阴影呢。」

凑训练生时期参加远征演习的时候，她华丽地破坏了一台水中摄影机痛哭流涕的事情历历在目。他还记得自己安慰她说这种事情有包含在保险里面，要她不用担心。

「没办法啊，这是生理上的问题！」

「这句话还真好用啊。」

「你的能力这么狡猾，反而对机器也比较了解不是吗。」

「这种时候才该说好用好吗。」

他不得不承认，跟克洛伊跟艾丝薇琳的能力相比，自己的能力不够华丽，而他也曾经憧憬过司掌雷击的水使者。

但是没人能够选择自己的领界扩张能力，所以能力一旦觉醒，就只能伴随能力过一辈子。

而且，虽然已经强调过好几次了，这个能力既方便又能应用在各种领域，所以他也非常满意。

「那么你今天傍晚把时间空出来，我会自己跟她本人说。」

「让我教她，她难道不会害怕吗？」

「啊，这没问题。她的个性比较特别。」

此时她给的形容太抽象了，害凑完全想像不出来。

夕阳从窗外照进视听教室。

为了准备器材的凑原本以为自己很早到，和他约好的女学生却已经在教室里等了。

两人四目交接。那一瞬间，他不可思议地理解了艾丝薇琳所形容的特别。

——她的表情控制得太好了。

她的脸上没有对陌生人的客气或是畏惧，反之也没有为了打好印象而强颜欢笑。

丝毫不表露任何感情，她直盯盯地看著走进教室内的人。真要形容，比起毫无表情的机器人，这种感觉反而更像是被野鹿或是老虎等野生动物注视。

足以让人失语，她堂堂正正地存在于此。

她开口。

「你好。」

出乎意料是个轻松的招呼。

「嗯，你好。我是代替艾丝薇琳教官来的，你就是李同学吗？」

「肯定。但希望你能叫我梅花。学院里一共四个李。这是混乱的根源。」

她面不改色，流畅地订正了凑称呼自己的名称。

她的名字用汉字写应该是「李梅花」。人如其名，她是个华裔少女，但是由于在美裔居民密集的地区出生，因此登录名写的是「梅花‧李」。

根据名册上的资料，她是属于领界特化型的学院四回生，年龄十六岁。身为水使者的能力素养不低，特别是在水中的机动力与领界武装化时的对人压制能力这两方面特别突出。换句话说，她的「格斗素质」甚至能让具有军旅经验的教官咋舌。

这种优等生受到推荐并不令人意外。

但是她却不擅长使用机器。

凑把校内器材中的深海用摄影机放在桌子上，少女这才终于露出些许厌恶的表情。耐高压的摄影机体积虽小，却仍旧是个总重量将近二十公斤的铁块。

「……看起来就恶心。」

她跟第一次来到海边的小猫一样，战战兢兢地靠近摄影机的样子非常可爱，凑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是不会预录电视节目的那种人吗？」

「那是弟弟的责任。然后，不小心砸坏弟弟的模型是我的责任。不是故意的。」

「这比塑胶模型还坚固，只要不掉到地上，不会这么简单就坏掉。」

「掉到地上就出局？」

「机率不小。」

「高价的话不好赔偿。我的穷家人会突然露宿街头大迷宫。干得好呢我这大战犯……」

明明面无表情，她却意外地聒噪。而且不知道是不是私人领域比一般人小，她观察相机的脸靠得很近很近，凑不禁向后退了一步。

「想太多反而容易弄掉喔。」

「乾脆蒙上双眼……Don't think, feel。」

「小心小心，不要真的试啦……总之我会先从拿法跟使用方法开始解释。」

只要稍微会用机器的人，应该也能凭感觉使用这台摄影机；但她反而受到自己不擅长使用机器的意识影响而不知所措。

凑按部就班跟她一一解释使用方法。

梅花也点头认真聆听。在听说她很特别的时候凑还以为是不好教，没想到感觉起来跟难教不同。除了没有表情到让人心跳加速以外，他觉得她是个普通的好孩子。

他大致上传授她操作方法后，她一脸正经地竖起了大拇指。

「OK了解。理解完成。一切都只是纸上谈兵。」

「到了最后我突然怕你没有听懂，总之先实际让你摸看看吧。」

浮潜的时候使用的小型高性能数位相机虽然已经非常普及了，但是水使者使用的摄影机比陆上扛在肩膀上的专业摄影机还要少见。重量不轻，但就水中摄影机来说具有最高级的性能，就连在光源稀少的深海也能拍摄出无比清晰的影像。价格不方便透漏给梅花知道，不过一台大约要价十万（美金）。

少女就算不知道正确金额还是能想像摄影机的价格，她尽管面无表情，看起来却还是紧张无比。

凑扶著她，想尽办法才终于把摄影机架上她的肩膀，不过多久她就开始全身颤抖。

「……摔…摔坏的话就恭喜‧青楼出道。处女时光真短暂。」

「你要不要放松一点？」

她怕到让人怀疑她是不是对机器过敏。从这样子看来，当天还是不要让梅花负责摄影机比较好，感觉有点可怜。

不过凡事都要体验过才知道行不行，凑要她再加油一点。

「会不会重？」

「……没问题。不过想到是钱的重量就快被压死了。」

「总之你只要先习惯拿著就可以了，为了让你轻松一点先来聊个天吧。要聊什么好呢？要我先开始也可以喔。」

「……」

一阵短短的沉默后。

「夏…香。」

她突然说出熟悉的名字。

「夏香？」

「星野夏香。女生宿舍室友。常说凑教官的事。感情颇佳。」

「啊啊，我跟她认识很久了啊。我能保证她是个好孩子。」

「教官，想自爆吗？」

「不想，突然之间问这干嘛？」

「最近夏香感觉变了。比如说从兴奋不已到充满斗志？『因为凑教官在担心我』，这句话快变口头禅。每天晚上，金发萝莉来房间接她，两人一起出去。回到宿舍时非常疲劳，马上睡著。原来如此是3P吗……」

「你的推理挺奇特的嘛。」

「最后是玩笑。不过我想问，教官有没有给她奇怪的压力。」

看来梅花是在担心这几天样子不太一样的朋友。

金发萝莉应该就是指克洛伊了。

凑也知道那两个人在结束学院的义务训练之后还开始每天晚上进行自主训练。要说他为什么知道，是他因为每天晚上都偷偷跟踪她们（如果没有人监督出了事可不是写个悔过书就能了事）的缘故。

克洛伊带著夏香想给凑好看的样子让他非常高兴。

因此他也不打算打扰她们。

不过他还是得回答梅花的问题。

「我身为教官可是每天都在偷懒，半点事情也没做喔。那是夏香自己在努力。」

「这样就好。不，不好。尼特族给我去工作。」

「所以为了补偿，我才会在这里教你用摄影机啊。姿势也比较安定了，差不多可以开机了吧？你看，右手边那个比较大颗的旋转钮，你转转看。」

「不，无法。绝对不行。一动就会掉下来，几乎等于宇宙真理。」

「就说你太紧张了，光拿著摄影机可是一点用也没有喔？」

「啊，要吐了。」

「好吧拿下来。」

◇◆◇◆

「收获如何啊？」

由于过于疲劳，她的笑容好像比平常还松弛。

时间将近晚上十点。

偷偷观察两人的凑知道，今天晚上夏香跟克洛伊一直到一个小时前都还在努力地进行自主训练。之后凑在回程的路上顺便到防波堤上夜钓。夏香会出现在这里也不是特别因为偶然，只是她睡前散步的路线常常会经过这里罢了。

她好像还是先回女生宿舍冲了个澡，夏香一在他身边坐下，熟悉的洗发精香味就飘了过来。

她在V领T恤上穿了一件轻薄的开襟衫，下半身穿著紧身裤式的睡裤，全身曼妙的曲线表露无遗。

凑使尽全力从这些地方别开视线，回以一如往常的回答。

「还好而已啦。太晚睡明天会没体力训练喔？」

「那个啊，我有点兴奋到睡不著。」

今天起风了。

按住头发的她侧脸上挂著微笑眺望著海面。

话题中断了一阵子，但是凑并不急著找新话题。两人的关系已经接近半个兄妹了，不会因为不间断的沉默而感到痛苦。

夏香突然笑了出来。

「好像很顺利呢。」

「没有，我说还好，可是今天的收获还是零鸭蛋啊。」

「不是，不是钓鱼。对不起，我是在说我的事。自从小凑回到学院以来，我每天都过得好充实。克洛伊好可爱，跟室友相处得也不错。早上一醒来到晚上睡觉为止，不管去哪都好开心。」

「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夏香没有勉勉强强地待在学院的体制内随波逐流，而是自己乐观进取享受训练，没有比这更让凑放心的了。

「我明明只是个半吊子水使者，可是我却比任何人都还享受在学院的生活。我觉得这样好像很不好，好像会受到报应。」

「水使者不过是一种资格而已，并不等于身为人类的价值。」

他自己觉得这不是身为教官，而是以青梅竹马的立场给出的意见。

「就算步调比别人慢，我还是很清楚你的优点。不需要跟周围比较，觉得自己不好。」

刚刚这句会不会有点太像说教？

凑暗自在心底反省。

「嗯。」

夏香在他身旁幼稚腼腆地笑了。

接著她直接把头倒向一旁。

「可以抱抱吗？」

她很久没这么问了。

从以前开始她就习惯在高兴的时候跟人接触，是个喜欢拥抱熟人的女孩子。但是在凑迈进青春期后由于颁布了禁止令，所以他也很久没有听到这句话了。她现在的样子就跟摇尾乞怜的小狗一样，妹妹如果在这里的话就能代劳了。

当然，他无法答应她的要求。

「不行，等你回宿舍再去抱室友啦。」

「呜……」

她生起闷气。

对凑来说，年纪都这么大了难免会觉得难为情，而就常识上来看，教官跟训练生晚上在防坡堤相拥，感觉起来也非常不妥。

更别说他如果随便跟夏香现在十七岁的肉体紧密接触的话，他怕自己会跟野兽一样失控直接把她扑倒。他是认真的。

「那么我就用说的喔。小凑，谢谢你。」

「喔喔，不用客气。」

「我会按照自己的步调努力。我想去大阪，也不想让小凑担心。」

她如此宣言时受到月光点缀的脸庞看起来比平时成熟不少。

随后她打了个喷嚏。

◇◆◇◆

克洛伊平常锐利非凡的眼光一时进展到足以被称为凶恶的领域。

明明只有十五岁，这张病恹恹的脸却彷佛连续杀人犯般凶险。

主要原因来自于眼睛下面的黑眼圈。

她陪著夏香训练已经过了三个礼拜，重复训练与测试，日日夜夜累积的疲劳清清楚楚地刻进了她的脸庞。不过就算看到她的脸色后劝她休息的凑也完全无法说服她，只好悲痛万分地让她当了第三次奴隶，最后才终于以命令让她待在房间里休息了一天。再这样下去没问题吧……

但正因为她这么努力，所以夏香的进度也进步神速。

隔天，克洛伊带著稍微恢复精神的表情重返训练。

她对昨天休息一事只字不提马上进入重点，真像她的个性会做的事。

「只要能通过这次测验，你就让星野学姐参加远征演习对不对？」

「那当然。」

三个礼拜前，凑向克洛伊提出的条件是在远征演习前让夏香通过六门课程的测验。老实说，考虑到夏香平常的进度，凑说只要一半就好了，但是莫名其妙干劲十足的少女却坚持六门不肯退让。

其实，在现在这个时间点她已经通过了五门测试——而且还是在这一个礼拜内连续通过。

他觉得两人已经努力过头了。

尤其是克洛伊。

她这三个礼拜处世的氛围感觉起来也越来越圆滑。那个黑眼圈不算。

「那个冷笑是什么意思？」

这里是室外。最后的测验会场，实技训练大楼的玄关前，克洛伊一脸疑惑地问凑。大概是因为他混杂著感叹、敬爱与畏惧的表情完全写在脸上。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心情，恣意反问少女说：

「克洛伊未来希望被部属在哪？」

「希望吗？」

她夸下海口说自己要在两年内毕业好几次了。但仔细想想，凑好像没问过毕业后她想被部属在哪。只是分配部属全由联邦政府索拉里斯技术厅判断，所以很难百分之百遵照个人意见。

克洛伊扶著下巴思考了一阵之后，低头看向脚边。

「不知道，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件事。如果能跟姐姐同一个部队的话最好，不过军队的分支也非常庞杂，我跟姐姐的扩张能力性能也完全不同，所以期望应该难以实现吧。」

「是喔，虽然有点仓促，不过你有考虑过留在这里当教官吗？」

「教官吗？」

「这虽然是我个人的意见，不过我觉得克洛伊很适合当教官。你的脑筋转得很快，更重要的是意志非常坚定。爱生气倒是有点美中不足。」

他被踩了一脚。

「最后那句是多余的。」

像是要证明自己真的爱生气一般，娇小的她瞪了凑一眼。

随后她突然笑了出来。

那是个柔和的笑容，这或许是最近克洛伊最大的变化。

「可是，这个主意不错。我考虑一下。」

「好好考虑吧。如果你真的想当教官的话，我就把艾丝教官她们一起拖下水向校长大力推荐你。我虽然不太会教书，可是还挺会帮人铺路的。」

「也就是说，凑教官你——」

「嗯？」

紧接而来是一大段空白。她一直没有把话说完。

他好奇地低头，发现克洛伊盯著半空中发呆。她的嘴唇紧紧抿了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在憋气的缘故耳朵越来越红。

她深深呼出一口气，接著才终于继续没说完的话。

「凑教官你……跟我成为同事的话会高兴吗？」

「我会非常高兴啊。」

只要有优秀的同事他也会比较轻松。

就连现在，他也是因为菜鸟的身分，以及持有「适合处理事务的领界」所以被迫接了堆积如山的杂务。不过另一方面，学生这么优秀让他也轻松不少。

克洛伊的身体缩了起来，低下头让凑看不见她的脸。

「……我考虑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她说了第二次。

说完这句话之后少女的话少了不少。

——三十分钟后。

星野夏香带著一如往常的笑容走出实技训练大楼。

她的手上紧紧握著测验合格证。这一瞬间确定了她能参加远征演习的资格。

◇◆◇◆

尸体四散各处。

旧大阪府，海底，水深一千两百公尺。

从百年前开始就被水压及黑暗包围的废墟中，有个现在还在持续运作的设施。数个穹顶相互连接成环状，中央则是由一个格外巨大的穹顶填满。设施的中心传来的蒸气涡轮的震动声响彻大海。那里是发电中心。这个设施所采用的半密闭空间准永久发电机关的技术尚未公布于世——未来应该也不会公布才对。

他们只存在于机密之中。

因此，这个设施纵然拥有假名，也没有正式的名称。

唯有在关系人口中以「牧场」相称。

在那里，尸体四散各处。

连接研究区块与总务区块的走廊上，他用脚翻开曾是同事的残骸，确认尸体的脸后发现是约翰生主任。

死因显而易见——半张脸被啃烂了。

看到这副景象后，他，立花警备长哼了一声。他是个全身布满肌肉、身穿黑色潜水服，约莫三十五岁左右的日裔男子。

「见不得光的坏人全都死光了吗？还真讽刺啊。」

「现在是耍嘴皮子的时候吗？那个尸体就是我们的下场。」

幸存者其中一人，史黛拉无奈地说。她为了补足立花背后的视线盯著走廊看。

「说不定还是这个世界的下场。」

或许是因为这句话非常滑稽，立花笑了。

「你也挺浪漫的嘛。隶从者毁灭世界？我觉得根本不可能。它们连自我繁殖都没办法，只有一个世代哪打得赢联邦政府？」

「这要看从这里把研究资料偷走的家伙怎么说。繁殖能力之后再随便改造就有了。交到笨蛋手里结果管理出错就完蛋了。」

「想这么多也没用吧？我们只要乖乖地跟佣兵一样，一找到机会就逃跑就好。」

立花发动领界，他的掌中出现了一个发著光的球体。那是与其他个体接触就会爆炸的水雷型领界。

接著他接连做出数十个球体，设置在他们身处的走廊中。

「这样只听声音就知道后面有没有人追来了，我们朝总务区块逃吧。史黛拉，牧场区块中隶从者的数量你知道有多少吗？」

「大概知道。昨天晚上轮到我警备的时候B级有两只，A级一只。还有很多C跟D，除去目前为止打倒的隶从者，至少还剩一百只左右吧。」

「这下伤脑筋了，当然那些全被小牧那浑蛋放出来了对不对？」

「对啊。那个女人下次被我遇到我一定要宰了她……」

事态的元凶是潜入这个研究设施的间谍。

二十来岁的女性水使者自称小牧，但那大概是她的假名之一吧。

她在总务区块处理事务的时候调查了不少研究内容，今天清晨杀害了两名警备人员后，她把还在培养中之外的成体全放到了设施里。

事件发生过后约三小时。

立花还有史黛拉等能自卫的武斗派水使者还活著，但是剩下大多数人都跟变成尸体的约翰生一样，是没有特别能力的普通人。

这些人在不久之后应该也会全灭才对。就算持有枪械，不黯战斗的普通人也不知道能否打赢D级隶从者。

史黛拉还活著这点对立花来说非常有利。

她不只战斗力高，更重要的是担任牧场区块警备主任的她对隶从者的个体数和种类也非常熟悉。另一方面，负责统合警备的立花反而比较待常在总务区块，对设施内情虽然比较了解，但对隶从者的个体资讯就相对陌生。

现在他边走在静谧的走廊上边从史黛拉身上问出有用的资讯。

「有特别需要注意的个体吗？」

「A级很麻烦，可是最危险的是B级中的侵蚀型零九号。研究所的家伙们叫做《斑》的个体。」

「跟我说外表。」

「跟名字一样，全身布满红色斑点的类人形隶从者。遇到了那家伙绝对不能跟它战斗。」

「这么凶暴？」

「说是凶暴，不如说那家伙是水使者的——」

史黛拉说到一半把话吞了回去。

附近传来噪音，立花猛然回头。

就在刚才，两人后方响起手榴弹规模的爆炸声。

是几分钟前立花设置的挥发性领界，走廊大幅摇摆震动。

隶从者还是人类——那是有东西触发陷阱的证据。

听到爆炸声的瞬间，史黛拉的反应极其迅速。

她一扩张周身缠绕的领界，双手就像是本来就握著武器一般出现一对双剑。她腰一沉，紧握武器，压低声音对伙伴说：

「等下再说，总之先一起活下去吧。」

「没有异议。」

立花也懒散地点头，将自己的领界扩张到最大。

随后，非人的诡异吼声在走廊中回响。

第一卷 Episode.3 Chaos Diver

不知不觉就到了出发的日子。

远征演习，当天。

他们早上八点才要从人工岛的港口出发，但是凑身为教官，不得不早上五点起来提前准备。当他拖著因低血压而昏沉的脑袋抵达集合地点时，身为这次活动客户的大人们——也就是节目制作公司的工作人员已经站在以栈桥连接的中型游艇周围待命了。人数一共有三人，他们虽然是摄影方面的专家，却不是水使者，所以在抵达大阪之前只能藉由船舶移动。

驾驶及检查船只都是教官的工作，所以他才不得不这么早起。

老实说凑还很想睡，但他还是面露笑容向他们打了声招呼。

「早安。」

「喔喔，摄影就拜托你们啦。」

还真是一群爽朗的大叔。

凑登上船开始检查船体有无任何问题，一旦到了海上，就算发现异常也不能随时回头，因此事前检查非常重要。

螺旋桨附近没有问题，引擎系统OK，舵机一切正常。

他大致检查了一遍之后没发现什么问题。

最后，他走上上层甲板，看到几个人影靠近船边。

是星野夏香还有她的室友梅花‧李。

她们来得很早，距离集合时间至少还有一个小时。

夏香两手吊著塞得鼓鼓的运动包，踉踉跄跄地朝游艇走来。

然后，就在她看到站在甲板上的青梅竹马青年时，脸上浮现了天真无邪的笑容。她一瞬间摆出想挥手的样子，但是行李太重了，最后还是只能打消念头专心走路。梅花则是面无表情地对他挥了挥手，凑也朝她们挥手回应。

「…………」

天气是无从抱怨的晴天，他的背后，朝阳映照的海面微波荡漾。

此时的他觉得，这是出航的大好日子。

时间一到，参加人也全数到齐，听完校长训话后，出发仪式就无恙结束了。

教官两人，训练生五人，摄影工作人员三人。

一共乘载十人的游艇从人工岛朝西南西方向出发。

西元二一四五年，五月二十日，零八时零五分。

远征演习正要开始。——开始了。

◇◆◇◆

这是为期六天五夜的深海摄影之旅。

学院所有的游艇最高速度可达二十节，但考虑到燃料消耗，最佳巡航速度是十五节。换算成时速，一个小时大约可以跑三十公里左右。从位在东京海域的人工岛到目的地大阪海域的中心距离约有四百公里，就算不眠不休，单程也要耗费十四个小时才能抵达。

再加上委托的节目制作公司要求「希望也能拍到东京晴空塔跟名古屋城的海底影像」，所以考虑到摄影作业的时间，至少要一天后才能抵达大阪。

这样其实也不错。

对训练生来说，这是她们第一次体验海底遗迹摄影任务。虽说众人在出发前都受过简单的行前训练，但是凑想在抵达大阪之前她们还是多少需要暖身。

「——准备潜水！」

艾丝薇琳的声音响起，换装时间开始。

对于常于海中活跃的水使者来说，「高速换装」这项技巧相当重要。

目标是一个人最慢三分钟以内完成换装。不过游艇的更衣室空间只能一次容纳两个人，所以换装得轮流进行。五位训练生分成三组，到准备完成为止大约需要十分钟。另一方面，不需要训练高速换装的凑跟艾丝薇琳则是已经换上潜水服了。接下来潜入深海进行摄影后，船上就只剩下节目制作公司的工作人员大叔们，所以凑在等少女们换好衣服的同时做好下锚的准备。

没多久他就听到「呀！」地一声尖叫。

是参加人其中一人，克洛伊的声音。

「星…星野学姐你冷静一点！」等等。

「前面要好好拉起来！」等等。

「不准穿这样跑出去——！」诸如此类。

看来是平常换装速度就比别人慢的夏香在游艇狭窄的更衣室里陷入了恐慌。毕竟她是洗澡洗到一半遇到大地震或是蟑螂降临会连浴巾也不包好就跑出来的那种人，这次凑也担心被时间追著跑的青梅竹马会不会以见不得人的样子跑到甲板上。加油啊克洛伊同学。

如此这般十分钟后。

将船固定在海面上的凑走上甲板，看到夏香整齐地穿著潜水服，但是站在她身旁的小小功臣却一脸疲惫到黯然消瘦。

来到甲板上，天气极其晴朗。

以痛痛快快燃烧的太阳为中心，天空万里无云一片蔚蓝。太平洋的海面也映照万里青天，波光如宝石般闪亮。

不过，只要跳进海里，这种爽朗的天气就会随著深度渐渐消失。

水深一千五百公尺，日本最大的海底遗迹——东京。

那是与白日隔绝的暗黑世界，过去曾担纲日本国家中心的机能也不复存在。

彷佛地狱、宛如魔界。在水使者诞生之前很长一段时间，人类只能将除了一部分深海生物之外不允许任何生命存在的深海做为无法开发的空间弃置。

而现在，深海的幽暗中传来开朗的笑声。

「呀！你看你看，那边那条鱼！」

那是一条在化为废墟的大楼缝隙中优游的吞鳗。

吞鳗异样的外表在深海鱼中非常具有代表性，简单来说长得非常异形。长相也十分诡异的欧氏尖吻鲛随后出现。

「好棒喔！好恶喔！长得太丑了蜜雪儿好像反而感觉感动。我说沙沙你快点看啦，你看那条鱼，快看快看！」

凑觉得她们跟观光客一样。

活力充沛的女孩子来到深海依旧活力充沛，自从抵达海底都市以来就欢声不断。夏香也是如此，他身为殿后的领队再清楚不过了。崩毁的大楼与长相宛如恶魔的鱼……简直跟巨大的鬼屋一样。沉没海底的大都市亡骸充满迥异于陆地上任何风景的魄力，能自由自在地参观这幅景象是身为水使者的特权。

但是另一方面，他也听到了不以为意的声音。

「真亏她们能吵成这样呢。」

这句话当然来自于克洛伊。

她自从潜进海中后就与率先引导队伍的艾丝薇琳跟其他训练生保持距离，和搬运摄影器材的凑一同待在队伍最后。

「我说你偶而还挺孤僻的啊。」

他露出苦笑如此回应，就被瞪了一眼。

「你是故意这么说的对不对……凑教官看到我尖叫『呀！』或是『好棒！』，这样没头没脑地吵闹难道会比较满足吗？还是说你喜欢的是这种女生呢？你想跟这种女生约会吗？」

他只是随口说说，没想到话题却往莫名其妙的方向发展。

「没有，跟我的喜好没有关系，只是都难得参加了这种活动，我个人希望你能好好享受。毕竟现在说不算训练也不算是训练。」

「有点困难，我从以前就对遗迹没什么兴趣。」

真不愧是不拘泥于过去的少女。

「——所以老实说，你喜欢那种女孩子吗？」

「啊，这很重要吗？」

「刚刚教官自己也说这不算训练了，那么聊一点私事应该也无妨。」

「啊对呀，我也最喜欢这种歪理了。」

她好像出乎意料地喜欢女孩子会喜欢的话题。不过再怎么说十五岁也还算青春期，少女说不定是想要欺负凑这个所谓「眼中钉肉中刺」的题材。

「那种女孩子是指蜜雪儿吗？」

「那个红色卷发原来叫这名字。」

「红色卷发是什么啦。」

蜜雪儿简单来说就是「The‧女孩子」的感觉。这就是女孩子。她给人感情丰富、注重外表，平常也常被朋友包围的印象。如果学院的教育制度跟一般学校相同的话，她绝对会成为班上备受瞩目的焦点。

但这不过是他抽象的主观印象而已。

「在讨论喜欢不喜欢之前，我几乎没跟她说过话，这个问题的答案可以先保留吗？」

「那么你到底喜欢哪种女孩子？」

「我妹。」

「……太傻眼了。」

他原本只想开个（半个）玩笑而已，没想到却看到打从心底藐视自己的眼神。

不过，这么一来也多少降低了克洛伊的好奇心。毕竟他没有跟异性交往过的经验，所以非常不会聊这个话题。

不知不觉间，东京晴空塔出现在眼前，得立刻开始准备摄影才行。

◇◆◇◆

强力的照明对深海摄影来说不可或缺。

水使者虽然能用领界改善视野，但摄影机却没有这种能力，在没有清楚光源的情况下，拍摄不只十分困难，到了一千五百公尺的深海简直就跟在拍黑幕一样。直接拍摄回到游艇一定会被工作人员大叔抱怨，所以设置照明非常重要。

不过设置的步骤非常简单。

只要把照明设备随便放在一旁，调整角度后把开关打开就好了。

「梅花，加油！」

身负夏香温暖的声援，获选照明负责人的少女乾咽一口口水。

「……会不会发射核弹？」

「太复杂了我听不懂，可是就算失败我也会跟你一起去道歉的。」

「地球再见。」

随著不吉利的一语，啪嚓一声。

深海用的高透射率扩散照明灯平安无事地启动了。

「亮了，亮了喔！太棒了，梅花！」

「吓死。我首次战胜精密机器。」

「你们两个不准直视光源喔？对眼睛不好。」

约有篮球大小的装置散发出强烈的光芒，就连九十公尺外的物体也照得清清楚楚。换句话说，鲜明的影像只到九十公尺为止。

另一方面，这次的摄影对象——东京晴空塔是座在建设当时全高六百公尺的铁塔，尽管在日本列岛沉没时被海啸折成了两半，却依旧高耸巨大。摄影机当然不可能一次捕捉它的全貌，他们只能边移动照明边慢慢拍摄。

大致做好准备后，艾丝薇琳问训练生说：

「最想先用摄影机的人是谁？」

「我想看艾丝前辈示范。」

被她不发一语一拳灌进肚子里的凑抱著腹部翻滚。他又痛苦又没看到期待的反应，这如果是搞笑节目的话一定会因为画面太无聊被当作放送事故。

就在他流著眼泪调整呼吸的时候，听见了一个充满活力的声音。

「选我选我！蜜雪儿想拍拍看！」

一百五十倍大气压力的海中依旧嗲声不减、举手自愿的是跟通告艺人一样兴奋的少女。目前就属她比任何人都还享受这次远征演习。

「很重所以小心一点喔。」

重量有二十公斤，而且为了在深海中使用，采用了超密度设计，因此在水中几乎等于没有浮力。她虽说是训练生，体力却没有像军人一般受过训练，因此蜜雪儿背起来非常吃力。

不出所料，她才刚背起摄影机，脸就皱了起来。

「……等…真的超重！」

「凑教官去帮她。」

我的别名是性骚扰大王耶，没问题吗？

不过前辈的命令无法违抗，就尽力试试看吧。反正自己已经习惯心里受伤了。

不过老实说，完全没有问题。

能说是学院女生代表的少女露出处事圆滑的笑容说：

「啊，凑教官愿意帮我的忙吗？蜜雪儿好感激！」

「奇怪？」意外之余他不禁问：「你不怕我吗？」

蜜雪儿开朗地点头笑说不会。

「因为之前她才跟我炫耀喔。」

「炫耀？」

「艾丝教官她说呀，那家伙只愿意性骚扰我喔。也就是说对蜜雪儿来说好像无害喔☆」

「——蜜雪儿你给我等一下！」

艾丝薇琳本人发出近似尖叫的怪声。

「我不是这样说的吧！？那是我为了不让训练生对凑教官抱持不必要的恐惧才……话说凑你高兴个头啦！」

「啊，不好意思。不过我们两个的利害关系终于一致了呢。」

「才怪！我说你，有种就在演习的时候给我开一次黄腔，我绝对会让你殉职！」

还真冷淡啊，我们以前还一起玩过Pocky Game的说——凑虽然想这么说，却还是决定在训练生面前把她以前的痴态收回心里。

他默默想著这些的时候，后脑杓突然被巴了一掌。

「好了快点开始啦，你这大色鬼！」

「那么，我在上面把摄影机往上拉，蜜雪儿训练生负责拍摄。」

「好〜」

东京晴空塔的拍摄暂且顺利结束。

◇◆◇◆

在抵达大阪之前，他们几乎在船上待了一整天。

不过凑没有时间休息。

一下子就中午了，他得去准备午餐。

「那么我去厨房了。」

「交给你啰。」

把方向舵交给艾丝薇琳后，凑走向船内的厨房准备午餐。

虽然她对使用摄影机抱有创伤，但是操纵游艇等对于专业水使者来说果然还是小菜一碟。前辈这么可靠真是太好了，托她的福凑才能专心准备午餐。不对，要是她的厨艺没有那么那个的话，凑也不必被迫负责伙食了。

乐观一点吧，凑也不讨厌（但也不喜欢）下厨。

工作就是工作，他会认真面对。业务过失造成食物中毒的话得面对的社会制裁，他可承担不起。

他穿上免洗围裙站到厨房里，没过多久梅花就靠了过来。船就构造上可以从交谊厅直接看到厨房。

「出乎意料的发展。」

她把下巴摆到流理台上，想睡觉似地让头倒向一边。

「凑教官亲自下厨？」

凑姑且先把要用的食材跟调理器具摆到水槽边，点头说：

「是我自愿的，希望能讨教官前辈的欢心。」

「……想法狭隘，将来会卡在奇怪职位的人。」

「我自己也这么觉得。」

「可是小凑很会做菜喔。」

流理台上又多了一张新面孔，上面挂著开朗的微笑。是夏香。

梅花对闯进来的人所提供的资讯发出疑问。

「夏香，吃过教官做的料理吗？」

「吃过喔，最后一次是什么时候呢？小祭……啊，小凑的妹妹不煮饭的时候偶而会煮喔。小凑的手从以前开始就很巧呢。」

「喔……料理男子。」

梅花佩服似地回应，凑则是冷静而谦虚地说：

「说是手巧，其实我不过是用领界的扩张能力作弊而已。」

「居然是餐饮属性水使者？」

「那是啥听起来真棒。可是不是，我的话只能记录跟输出食谱上的内容而已。」

「输出？」

「有点像是基于计算模拟操纵身体的能力……我现在开始用，可是很无聊，所以用看的可能也看不懂。」

说完，凑扩张周身银灰色的领界。

与此同时，他将事前并排眼前的调理器具与食材的位置转换为资讯后建档保存。

「道具的位置、食材的位置还有厨房的构造，记下这三种资讯后，只要这些东西不乱跑，就能照『既有的顺序』进行作业。」

凑用水洗过放在水槽旁的马铃薯跟红萝卜等蔬菜后一一削皮放在碗里，再把削完皮的食材放在砧板上切块、把洋葱切丁。接著他在平底锅里倒油后炒起洋葱跟猪肉。

「啊，咖哩。」

「正是咖哩。」

「用领界做咖哩的教官，这实在……」

「很无聊吧？别看我这样，我可是一直在用能力喔？」

水使者的能力千变万化。

如果有像克洛伊一般能斩裂万物的能力，其中当然也有能为宇宙万物带来变革的水使者。甚至还有区区一人却被视为破坏兵器的人，是称为魔法师或超能力者都不为过的存在。二十二世纪降生世界的人类之希望，地球现在围绕著水使者旋转。但是现在凑却全力使用这种能力煮咖哩。

由于调味完全按照食谱制作，因此获得了众人「超级普通的咖哩」还算不差的好评。

◇◆◇◆

虽然晚餐也是咖哩有不少人抗议，但是凑却置之不理。

晚上八点。

游艇抵达爱知海域名古屋的海上。

教官叫训练生「准备潜水」后，所有人换上衣服潜入深海。

这次的摄影对象——名古屋城是在日本相当具有历史性的建筑。

但是没有人管得了这些。

因为出现了很厉害的生物。

「……那是什么？」

「还以为是怪物。」

深海一千五百公尺的黑暗中飘摇著青白色的光。

虽说地球上体积最大的生物是蓝鲸（最大也有三十公尺），但是现在在名古屋城上摇摆的生物全长少说也绝对有六十公尺。

乍看之下怪物长得跟蚯蚓很像。

身体异常细长，头部（？）宛如海葵般蠢动著无数触手，看起来就像是占领城堡的外星人，非常恶心。

但是却有一个训练生看到怪物后发出欢喜的叫声。

「是管水母！」

自称水母迷的星野夏香说得没错。

那不是幽灵，也不是什么未确认生物体，而是水母的一种。管水母是由无数微小生物群聚成的群体生命，传说中偶而会出现比鲸鱼还要巨大的个体，而眼前那只说不定能创下新的世界纪录。

话说回来，凑从刚刚开始就觉得自己的手麻麻的。

转头一看，他发现自己被一脸兴奋的夏香拚命抓住的手臂就快缺氧坏死了。

「好棒！好大喔！鼻血要流出来了！虽然管水母越长寿体型就会越大可是这个大小实在是太令人佩服了而且原本应该生活在八百公尺深海中层圈的种类居然能在这种深度见到绝对会震撼水母界的说小凑快点抱紧我，我心脏跳得好快！」

「夏香懂得好多喔，可是稍微冷静一下好吗？」

凑看向左边，发现克洛伊也紧紧掐住他的手不放，不过她的态度则是战战兢兢。

「……那…那不是幽灵吧？幽灵的话我不行，物理攻击会失效。」

虽说她是天才少女，但她似乎会害怕常理无法解释的现象，这个弱点非常合理。

凑边惋惜自己失去知觉的双手，边问艾丝薇琳说：

「城上长了一只怪物，摄影要怎么办？」

她带著困扰的表情想了一下。

「……嗯……管水母好像是以猛毒出名的僧帽水母对吧？随便动它的话说不定会被螫呢。」

「都长这么漂亮了，被消灭就太可惜了，就一起拍吧。」

决定继续拍摄后，夏香自愿担任摄影师。

她兴奋到甚至想在屋顶上打灯只拍水母。

背起沉重的摄影机后少女完全进入开花状态。

「呜啊！呜哈！有来真是太好了！这是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回忆！」

「太好了太好了。」

拍摄完名古屋城之后，五月二十日的预定事项就全部做完了。

◇◆◇◆

一天过后，五月二十一日凌晨。

游艇抵达大阪海域。

凑确认过时间，发现才刚过半夜两点，除了他以外所有人都已经就寝了。依照今天的预定行程，训练生会在六点半起床，吃完早饭后，八点开始潜入深海。和以坐船移动为主的昨天不同，今天会开始正式进行海底摄影。

反过来说，在早晨来临之前凑无事可做。早餐昨天晚上就准备好了，和艾丝薇琳换班小睡之前至少还有一个小时。

而对他来说现在反而是休息的好机会。

「稍微放松一下应该也没关系吧。」

凑一个人嘿嘿笑了几声走上甲板，迫不及待地开始钓鱼。

睡眠时间不多，操舵、煮饭还要监督训练生，都工作了一整天，不过这点程度的娱乐活动应该不为过。平常能去船钓的机会本来就不多，而对凑来说，钓鱼跟夏香养的水母一样，可说是他唯一的兴趣。

钓鱼跟做菜不一样，是个无法计算的活动。

凑的扩张能力尽管无趣，却非常万能。从煮咖哩到打篮球投罚球，能应用在各式各样的领域中。擅长物理计算的反面，能适用能力的游戏与运动反而常让他感到无趣，可说是一种黔驴之技。

但是说到钓鱼，结果就完全取决于鱼的心情。他很享受这种无法随心所欲的感觉。因此他决定将来跟妹妹一起经营民宿的时候要每天到海边钓鱼，让顾客享受新鲜的鱼料理，希望大家都来捧场。

他把钓线垂下漆黑的海面。

今天晚上他没有听到夏香说的「收获如何啊？」。

「你会钓鱼啊。」

反而听到了克洛伊的声音。

哎呀，凑抬头一看，看到少女在上层甲板，用手撑在栏杆上看著他。

「你还没睡吗？」

「因为船停下来了，所以我出来看看状况。我本来就比较容易醒。」

对话来回一阵之后，她轻盈地翻过栏杆跳了下来。

上层甲板跟凑所在的前部甲板一共有四公尺的高低差。

「等——」

实在是太乱来了，他才刚这么想，她就展开自己的领界当作软垫轻快地落地。睡衣上穿著的茶色开襟衫像是翅膀般摇曳，背对著一轮明月自成一幅美景。她的灵巧还是这么令人佩服。

可是凑还是皱起眉头说：

「你怎么做这么危险的事呢？」

他一这么抱怨，对方用满不在乎的表情耸了耸肩。

「因为从里面绕很麻烦啊。」

「出乎意料的懒啊你……不准再这样做了。啊，想坐下的话先等一下。」

凑对她伸出自己的外套，正要坐下的少女不解地把头歪向一边。

「那件上衣是做什么？」

「你那件不是自己带来的睡衣吗？我这件以弄脏为前提的工作服，你就把外面朝下拿去垫吧。」

「……啊，谢谢。」

克洛伊收下代替坐垫的上衣后愣了一阵。

接著她才终于坐了下来。她抱起膝盖，不知为何摆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没有想开口说话的样子。

另一方面凑则是有话可说。

「我刚好在感谢克洛伊。」

她的眉毛动了一下，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的表情回看凑一眼。

「感谢什么？」

「夏香的事。那家伙在名古屋不是很开心吗？看到她那个样子，我也觉得能让她参加真是太好了。这都是克洛伊的功劳，谢谢你。」

「……又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用膝盖藏住自己的嘴。

「我又不是为了你才这么做的，而且努力达成目标的是星野学姐自己。根本不必跟我道谢。」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这句话让我有点不爽呢。」

凑不只被瞪了一眼，还被她反问了一句：

「那么，如果凑教官是真的感谢我的话，你有什么回礼吗？」

「居然跟我要回礼。」

没想到会被她要求回报。她十之八九是为了找凑麻烦才这么说的，不过他却是打从心底真的觉得她很努力，所以用这种态度回报似乎也不差。

既然如此，现在能做的就只剩那件事了不是吗？

他语带最终确认的意思。

凑说出了他想回报的内容。

「那么虽然有点快，不过从现在开始解除『奴隶契约』你觉得怎样？」

「　咦　」

——啊啊，嗯。她真的是啊。

她毫不掩饰地露出了悲伤的表情。至今为止一直用暧昧的方式形容，不过克洛伊‧奈特莉绝对是那个。绝对是个抖M。怎么会这样。他犯下了无法偿还的罪行，居然让这么纯真的少女觉醒了。某长官一定气疯了，就算被杀他也毫无藉口。既然如此他就只能为了她的幸福著想，替她找个前途似锦的抖S王子，还是凑应该自己转职成抖S负起责任？但是凑想，克洛伊虽然是抖M但基本上还是讨厌自己，正因如此他才会陷入两难。这是他有记忆以来第一次这么迷惘。只有一次也好，他希望能回到过去重来一次。

所以，凑在一秒后反悔了。

「你以为我会这么说吗！」

我怎么又用了这种招啊。

「这世界可没有这么好混，在毕业前给我好好做你的奴隶，觉悟吧。」

「就是说啊！这是约定也有没办法。我才是，一毕业就要干掉你。」

她浅显易懂地摆出放下心来的表情，拍了拍胸口。

——太好懂偶而也是问题啊。

接著克洛伊心不甘情不愿地慢慢露出尴尬的笑容。

「教官你真的很过分。我就鄙视你这种地方。」

为了隐瞒自己心情所露出的笑容实在是太惹人怜爱了。

克洛伊飘然别开视线后，凑才终于发现自己直直地盯著她看。一意识到这点他觉得莫名地不好意思。对方是比自己小三岁的学生更让他感到愧疚。

老实说第一次遇到她时，他对她的第一印象不过是个「骄纵又好玩的小不点」而已。

不过她其实是个很有魅力的女孩子。

唉青春期啊……凑在心底自我解嘲，又重新理解到教官这个工作不适合自己。

◇◆◇◆

早晨八点来临。

从今天开始他们正式进行大阪海域的摄影。

至今为止日本的海底遗迹摄影都以「过去日本的都市街景」为卖点，常以东京为主在关东海域各处进行拍摄。另一方面，西日本则是去过历史遗产众多的京都与奈良，但却从未以大阪为主轴。虽说是多样性低的纪录片，节目收视率还是非常重要，不能每次特别节目都做相同的海底都市，因此这次则是以「备受爱戴的下町」为主题，决定在大阪拍摄。

以上数点是凑从艾丝薇琳那里听来的内情。

「话虽如此，对没有兴趣的人来说，无论是纽约也好伦敦也罢，哪里的海底遗迹都一样是废墟，那会有人管那么多。」

「你还真直接啊。」

旧大阪市海底，凑他们随便找了栋大楼的屋顶降落。

深度在一千五百公尺以下，不过大阪跟其他海底遗迹相同，充满黑暗与寂静。在整体印象上这里的高层建筑比东京海域少，以搞笑文化闻名的都市现在丝毫不见那股当初的生气。

总之，凑先把沉重的摄影器材放在脚边。

时间有限，所以他们得重视效率行动。

他转身对在后方等待的训练生们下令：

「今天除了吃午餐以外不会回船上，所以身体不舒服要马上跟教官说。」

除了作业时间比较长之外，剩下的跟在东京和名古屋摄影时相同。

按照预定，他们今天一整天得在通天阁周遭，尤其是称为新世界的闹区等大阪主要景点积极进行摄影。

跟在船上休息时间较长的昨天相比理所当然较为艰难。

而陆上所无法比拟，深海中特有的「疲劳」也很麻烦。

但就算如此，第一次的作业还是顺利地结束了。

发生异变是从在大阪的第二天，五月二十二日的下午开始。

「沙织，还好吗？」

凑听到梅花的声音回头，看到一个女训练生蹲在海底。

地点是道顿堀周边。

自从被大海淹没后，河川跟日本桥都消失了，但著名的螃蟹道乐招牌跟固力果霓虹广告招牌等，象徵当时大阪的代表性标志还留有原形，因此也包含在拍摄对象之内。

然后，在当时大街附近的海底，参加人其中一人水岛沙织身体不适。她跟夏香一样不是受到推荐，而是自愿参加的训练生。

也许是贫血了。

她用有气无力的声音说：

「……呜恶，对不起，我有点头晕。」

艾丝薇琳马上一脸严肃地说：

「凑教官，带她回船上休息。」

「收到。」

身体不适，立刻，送还船上。

这几乎是海底训练的铁则。

听到两位教官的指示，水岛沙织吃了一惊，立刻抬头挥手说：

「啊，不用不用。不用那么麻烦，我真的只有一点头晕而已。」

「远征演习前的说明讲习也说过了，头晕、头痛、恶心、心悸、视觉异常等症状有可能是『深海症』的前兆，因为攸关生命，所以要马上回船上休息。」

「呜呜……我明明就没事。」

水使者的身体管理极其重要。

特别需要注意的是伴随长时间滞留深海所引发的「深海症」。

虽说水使者受到领界保护，但致死等级的水压依旧会造成不少精神压迫，因此常常会在毫无意识间累积压力，对身心造成影响。

如果陷入重症还会引发恐慌症——最严重甚至会解除领界。

也就是死亡。

因此训练生只要一出现自觉症状或是他觉症状，就规则上，教官就无法置之不理。只要一有怀疑就该以防万一，毕竟安全第一。

「你能自己游回船上吗？」

「……可以。」

她带著无比惋惜的表情一蹬海底，向海面浮去。由于训练生不得单独行动，因此身为教官的凑在前方引导。

游泳速度为二十节。抵达海面大约需要五分钟。

中途，她只是一味地觉得可惜。

「我已经没有办法参加摄影了对不对……」

凑点头说：

「嗯，你今天就先休息吧。水岛你喜欢摄影吗？」

「说是摄影，我其实是想多多接触在海底的工作。」

「原来如此。」

「我的扩张能力很普通，可是只要是水使者就一定能潜进海里，所以我想在海中好好加油，不过现在却是这种样子……太可惜了。」

「无论是谁有状况不好的时候，深海症在上级课程的训练中也大致都能克服。」

她这么积极，凑也老实地替她加油。

他不由自主地在她身上看到青梅竹马的身影。

夏香也是这样，克洛伊也是。他希望她们将来能找到属于自已的生活方式并引以为傲——凑看著渐渐出现在海面另一端的太阳，把时间花费在这些天真的想法上。

但，漫长的一天才正要到来。

◇◆◇◆

隔天。

——五月二十三日，早上八点。

天气有点奇怪，从早上开始海上就不停飘著小雨。

不幸的是，昨天水岛沙织身体不适的原因是因为感冒了。她从昨天晚上就高烧不断，今天躺在床上休息。当然，她也不可能参加剩下两天的摄影工作，为此哭得唏哩哗啦。虽然很可怜但也无可奈何。

大阪市中心昨天大致上都拍完了，因此从一行人今天坐船稍微移动到一旁的堺市海域进行摄影。今天主要是将摄影机设置在高处拍摄鸟瞰图，所以比昨天还要轻松。

不过诡异的天气依旧令人在意。

艾丝薇琳抓了一个留在船上的节目工作人员大叔说：

「我们会带有线对讲机，如果天候恶化的话请联络我们。」

「我们也怕遇到暴风雨，就拜托你们啰。」

万一海象大乱的话，游艇甚至有翻覆的风险。

虽然只要是水使者就不必担心会溺死，但是工作人员们却是普通人。他们还是得以防万一。

另外，电磁波式对讲机无法在海中使用，因此主要还是只能以有线对讲机为主进行通讯。

通讯用电缆能延长至三公里，但一起带进深海非常碍事，尤其是在海底遗迹中移动时得要时时注意电缆有没有卡住。非常麻烦，所以由凑负责管理。

今天众人也动身潜入大阪海底。

在潜水途中，凑身旁的夏香露出阴暗的表情说：

「沙织不能来好可惜……」

「她自己这么想来的说，不过还有明年啊。」

「咦，可以参加两次吗？」

「只要自由参加的位子没有别人自愿的话，应该就可以连续参加两次。反正明年也是我这个性骚扰大王负责带队，应该不会有其他女生来才对。」

「我会来喔？」

「嗯。」

就在凑拚死保持冷静的时候，游在前面的蜜雪儿转过身来，边灵巧地倒退潜水边开口说：

「凑教官我有问题〜」

「什么问题？」

「你说你只性骚扰艾丝教官，那是因为你喜欢她吗？」

啊，前面的艾丝薇琳肩膀抖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克洛伊也做出一样的反应）。

接著夏香露出开朗的笑容说：

「对啊，小凑从还是训练生的时候开始就跟艾丝教官感情很好呢。」

他以为艾丝薇琳会在这个时候怒吼「少问那些无聊的问题！」，但她却没有，只是不发一语继续游著。看来凑不得不回答这个问题了。

究竟该怎么回答才好。

喜欢归喜欢，但跟恋爱的感觉完全不同，但是说喜欢他是真的喜欢她，所以凑也不想完全否定。

——不过，凑伤脑筋的必要没了。

回答蜜雪儿问题的机会在此时此刻消失。

那个声音响了起来。

——咚——

「停止潜行。」

艾丝薇琳一做出指示，全部的人都停止了动作。

随后相同的声音响起。

是超音波式的声纳。

原本他们听不见超过人类可接收领域范围的声音，但是水使者的领界具有感知超音波的性质，因此比起听到声音，更接近「感觉到震动」。

精度虽不如军用被动听音装置准确，但他们还是能大致了解超音波传来的方向。

——是从海底传来的。

咚，咚，咚，咚——。声纳定期改变音长，断断续续地响起。

凑保留蜜雪儿问题的答案，下降到教官前辈身边。

「是潜水艇吗？」

「应该是，可是我们应该有为了避开演习，事先确认过联邦军潜水艇的预定行进路线了啊？应该是民间调查艇吧。总之全员在此待机。」

对水使者来说，潜水艇是事故的源头。

潜水艇基本上是个会移动的铁块，特别是某些军用潜水艇甚至能以时速七十公里的速度移动，万一撞上了就难免受到重伤。原则上只要附近有声纳的声音，在潜水艇远离之前不能乱动。

但是随后声纳的声音依旧不停响起。

咚——，咚——，咚——

「——奇怪？」

克洛伊第一个发现。

「这个……会不会是摩斯密码？」

「你这么一说……」

的确，从刚才开始短音跟长音就很有规则地重复。

照听到的声音用摩斯密码打出来就是「‧‧‧— — —‧‧‧」。

这个讯号太有名了。

「SOS……是求救讯号。」

说出这句话的瞬间，凑发现自己的心情一口气沉了下来。

如此一来就很有可能发生了事故。

但是凑他们现在位在八百公尺深的深海中，声纳的声音是从更深处传来的。

假设声源位在海底，对方就是从深度一千五百公尺的深海求救。

如果是潜水艇发生沉没意外的话，要以现在的这些成员进行救援可说完全不可能。

原因是因为现场没有适合救援的能力者。在这种情况下，能捞起数吨以上潜水艇的能力，或是能使他人适应深海的能力不可或缺。

当然，游艇上也没有搭载打捞用的装备。

若是核子潜艇或许能撑比较久，所以现在上去求救可能还来得及……

如果不是的话，十之八九是已经没救了。

正因如此，凑脸上浮现了幽暗的表情。艾丝薇琳也是如此。

「……不过我们总不能视而不见对吧？」

「……是啊，总之先找找看SOS是从哪里来的吧。」

他们不该舍弃希望。

在跟海上报告过后，凑他们再次潜入海中，寻找救难信号的源头。

◇◆◇◆

意料之外的事态接连发生。

使用声纳发出SOS信号的根本不是潜水艇。

——是海底设施。

那是个伫立于一千五百公尺深海，过去的石油加工区。

不，正确说来是伪装成加工区的一部分。在受到淹没崩毁的众多工业设施中，有个意外留有原形的穹顶建筑，声纳的音波像是心跳一般从那里传出。接著，像是终于盼望到凑他们到来一般，救难信号停止了律动。

好一阵子都没有人说话。

他们降落在穹顶之上，脚下传来涡轮的闷响。

那应该是发电设施。

「……深海基地？」

听到艾丝薇琳的低语，放下摄影器材的凑交叉双手，把头歪向一边。

「我听说海底设施现在应该只有欧盟跟旧夏威夷两个地方有而已啊？」

「可是，现在不就在眼前吗？」

「对啊，超级可疑呢……」

海底基地在建设跟维护上不只相当困难，煞费苦心建造，却几乎完全没有任何利益可言。

能想像的使用目的除了研究之外，只剩下采掘而已。而无论是哪种用途都需要庞大的资金以维持设施运作，因此自然会为了寻求赞助而公诸于世。不需要任何资金援助便能单独运行，代表这个财团具有国家等级的财源资金。

抑或是财团、国家本身背著民众在暗地里勾结——

无人知晓的海底设施。

事态诡异一目了然。

「虽然这是我的臆测，但是这个设施应该不是什么好东西吧。」

艾丝薇琳听了带著郁闷的表情点头说：

「我也这么想……说不定是在栽培新型毒品或开发新型武器，或是藏匿笃信世界末日的宗教信仰团体之类的地方。可是对方就算是罪犯，我们也不能无视SOS叫他们去死……」

她心中好像已经决定回应对方的SOS了。

此时，他们如果知道设施的实情，绝对会马上回头——

但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凑一行人却开始寻找进入设施的入口。

三十分钟后，他们虽然发现了潜水艇用的货运出入口，却不知道联络设施内部的方法。由于闸门看来无法从外面打开，所以他们马上就放弃了。

又过了十分钟，他们在建筑物下层发现了类似排水道的空洞。

「好像能从这里进去。」

就连案例稀少的海底设施也会遵循一定的准则，能从以给水为目的水管潜入内部的机率不低。

伫立海底的艾丝薇琳转身面对凑与其他训练生。

「先让我一个人进去调查，其他人在这里待机。凑教官请你监督训练生。」

「这个工作分配是不是反了？」

事到如今依然感到些许不安的凑向前辈提出意见。

「再怎么说前辈你的外表这么下流，里面如果是饥渴的坏人，甚至有可能发展成A书的情节。」

「我说你这家伙就不能认真担心我一点吗！」

被吼过之后，凑被艾丝薇琳训了一顿。

「如果里面是坏人就更该让我去，面对罪犯的话我的能力比你还有用。」

「这我承认……」

身为水使者，属于「限定活动型」的她只要展开扩张能力，行动速度就会一跃成为「学院最快」的超高速能力者。面对以超越常人速度所使用的格斗术，就算对方是坏人也难以藉由肉身与她抗衡。

但是她意外地傻啊……这点让凑特别担心。

「你摆那什么脸，好好遵守前辈下的决定。」

「我知道了……但是请绝对不要乱来。」

「不会不会，只要稍微觉得有点危险，我就会放弃救援回来了啦。」

她露出爽朗的笑容后把为了防止自己跟著遇难的绳索系在腰上，将剩下的绳索交给后辈后，消失在水道之中。

◇◆◇◆

潜入开始。

艾丝薇琳在黑暗中以不满十节的速度缓缓朝水道的尽头前进。

「…………」

老实说，她并不喜欢阴暗狭窄的地方。

不如说讨厌。憎恨。害怕。糟透了。

刚刚果然应该跟山城凑交换的。尽管有点后悔，现在回去只是有失身为前辈的颜面而已。特别是不被那家伙视为前辈的恐惧不容忽视，而这部分就基于精神健康先暂时无视……

幸好水管的宽度足够一个人通过，她游得很轻松。

她只担心她给山城凑的绳索长度不够。虽然绳索的长度至少有五百公尺，但是内部如果蜿蜒曲折的话，最糟糕甚至有可能不够长。

——看，才刚说就遇到了岔路。

右边还是左边。反正就算走错了，只要沿著绳索回来就好了，所以艾丝薇琳姑且先选了右边继续移动。

过了五分钟，她开始觉得不耐烦。

「……怎么这么长啊。」

已经遇到三条岔路了，却还看不见水道的终点。

越往具有犯罪疑虑的海底设施深处前进，艾丝薇琳心中就越感不安。设施越广，其背后所隐藏的组织就越显得无边无际而令人感到害怕。这间设施这么巨大却仍旧能隐蔽于世人眼前。

这里会不会是自己不该进来的地方？

就在怪谈之类的妄想开始在她脑海中浮现的同时。

第四个岔路出现，她往左转——

半个人掉了下来。

「……骗人的吧？」

艾丝薇琳忍住差点叫出口的尖叫。

只有纠成了一团的表情不停抽搐。

和字面上的意义相同，只有一半。是上半身，看起来像是个女人。

她不禁立刻回头，但是来的路上并没有任何变化。这附近除了尸体以外空无一物，就连下半身也不见踪影。

艾丝薇琳感觉到鸡皮疙瘩爬满全身，却还是慎重地靠近尸体。

靠近一看那果然是女性的尸体，首先引人注目的是她的服装。

她穿著潜水服，可是身上却没有装备呼吸器具。有两种可能，是死后被丢进水里的——要不然就是，她也是水使者。

一般来说，尸体泡在水中会因为吸收水分而膨胀，但眼前的尸体却不是那种丑陋的姿态，代表她才刚死去不久。

最后，她找到了尸体身上所配戴的狗牌。

她嘀咕了一声上面看到的名字。

「史黛拉……」

从尸体上扯下狗牌后，艾丝薇琳决定掉头。

看尸体的状况明显是他杀。

而且还是由足以杀死水使者的危险人物所为。再加上假设这位名为史黛拉的女性若是在水中被杀死的话，犯人也是水使者的可能性不低。

无论犯人是设施内的人也好，设施外的人也罢，只要还有可能潜伏在附近，她就无比担心一无所知还在外头待机的凑和训练生们。

——回去吧。

艾丝薇琳跟著通往外头的红色绳索，转身面向回头的路后——

「　啊　」

她被拖进黑暗之中。

◇◆◇◆

绳索突然在外头等候的凑手中剧烈晃动。

「……怎么了？」

收成一束的绳索被高速拉进水道中。

跟至今为止艾丝薇琳缓慢的速度明显不同。一分钟前她不知为何停止了动作，接著突然以非比寻常的速度动了起来。

「那个人在搞什么啊。」

明显是遇到了麻烦。

她跟他们约好一有异状就会马上回来，但是绳索却在眼前一味地被吸进水道深处。

说不定艾丝薇琳在设施中发现了什么而展开追逐也说不定。的确，如果是她的话，这点速度应该不算什么才对，但是速度越快，他手上的绳索就减少得越快。

随后，紧迫的绳索像是失去力量一般掉落海底。

不好的预感化做一股凉意窜上凑的背。

「……喂，不是吧。」

他试著拉了一下绳索。

——绳索无力地一抖，轻轻松松被他抽了回来，完全没有抵抗力。

凑不禁抱起头说：

「……这不是断掉了吗。」

太糟糕了。

这里是没有确实联络手段的海底。如果她本人察觉到绳索断掉折返就算了，当然她也有可能就这样没回来。

「怎么了？艾丝教官呢？喂？」

她的学生梅花皱起眉头质问艾丝薇琳是否安然无恙，但是就连凑也无法想像现在她处于何种状况。

不过他觉得随口安慰她也没有意义，因此开口说出了事实。

「安全绳断了，她有可能遇难了。」

「糟糕，我去找她。」

「我去。大家回去游艇上。」

「不行，我反对。这样凑教官也会不见……」

「不要乌鸦嘴，你电影看太多了。」

再怎么说，这里如果是梅花所说恐怖片中「一个人去就回不来了……」的场景，他就更不想带训练生她们去了。

教官行踪成谜，发出求救信号的神秘海底设施。

对凑来说，一个人潜入这种诡异的地方也会感到不安，但他更加担心艾丝薇琳的安危。

因此他还是觉得一个人去最妥当。

就身为教官的立场也好，就他个人的立场也罢。

但是克洛伊却哼了一声。

「我也反对。就算艾丝薇琳教官真的遇到了麻烦，如果凑教官你一个人无法处理怎么办？全部的人一起行动比较合理。」

人手多多益善是事实。

但是否该让她们同行又是另一回事。

「我跟艾丝薇琳是专家，所以这对我们来说顶多算是另一项危险任务而已。但你们是训练生，所以不一样。请你们理解。」

「这是命令吗？」

「这是命令。你们回去船上。」

「我不听。」

他的命令被反抗了。碧蓝的眼中散发强烈的意志，这次就算要他搬出「奴隶」这个词大概也没用。

「之后要我写悔过书还是关禁闭都随便你，反正我一定会跟你去。」

「伤脑筋。」

若耗费时间说服她，反而会越来越难跟艾丝薇琳会合。

再加上夏香的加入，让双方越来越难以达成共识。

「我也觉得让小凑一个人去的话，如果发生了什么万一，我们一定会后悔。我不要你一个人勉强自己。就算把我从学院开除也可以，我也想帮忙找艾丝教官。」

「咦？这是大家都要去的节奏吗？这样蜜雪儿会寂寞，所以我要跟你们一起去。」

……自己居然这么没有信用。

这么说也是，既是菜鸟、个性又差，他也不觉得自己会被尊敬，但他没想到居然会被众人齐声控诉「你一个人什么也做不了！」，这对他来说打击不小。

如此一来，他最怕的莫过于用蛮力把她们赶回船上，她们又自己追来。这样还是把她们带在身边比较安心。

虽然他不甚满意，但也只能带她们去了……

就在他下定决心的时候。

『——救命啊！』

有线对讲机中传来男性的声音，是在船上的工作人员。

凑反射性地打开麦克风问：

「我是凑，我听得到，发生了什么事？」

『船浸水了！』

「……什么？」

『船底开了个洞……再这样下去会沉没！』

「怎么可能，不——我们现在马上回去。后方甲板有救生艇，请你们保持冷静全部到那里集合。」

『谁能冷静啊！你们快一点，从刚才开始就有奇怪的东西——来了！来了啊！』

最后传来莫名其妙的报告，通讯就结束了。

沉默。好像是麦克风被关起来了。在那之前他好像听到了远方传来狂人般的吼声。

「……搞什么啊。」

凑粗鲁地从背带上扯下对讲机。太重了。碍事。烦死人了。明明现在得去找艾丝薇琳才行……为什么船会在没有暗礁的太平洋正中央沉没？

凑露出不满的表情，指示众人行动。

「全员，全速回到游艇上。船好像浸水了。」

为了防止回来的艾丝薇琳找不到他们，他在装备中的水中留言板上写下留言，带著训练生朝发出求救讯息的船上前进。

差不多该闹够了吧。

——这片海域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

大约四分钟后，凑一行人从一千五百公尺的海底浮上海面。

他们从海面探头，看到游艇在前方两百公尺处。船体已经开始向前倾斜了，但奇怪的是甲板上看不到任何工作人员。

看著渐渐沉没的船体，夏香面如死灰地大喊：

「沙织！她应该还在上面睡觉！」

她因为感冒留在船上休息，没想到船居然沉了。她还真是倒楣。

不过节目工作人员的大叔们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不出来甲板上？如果沉没的话，留在船内水使者反而难以救援。

凑咋了声舌，操作领界以最大推进力高速接近游艇。

抵达船边后，他抓住梯子状的升降台爬上船，朝后方甲板前进。同时一个女生的声音响起：

「蜜雪儿第一名！」

她比凑早一步抵达船上，不会看状况兴奋地大喊。她和艾丝薇琳一样是精于移动能力的水使者，特别擅长「无视高低差」。

不过刚刚好，她应该也能高速抵达位在游艇二楼的训练生寝室。

「我从船内绕上去，蜜雪儿直接去二楼水岛沙织的寝室！」

「OK〜」

讨论完后，凑把设置在后方甲板的自动充气救生艇踢下船，接著立刻跑进半地下式的交谊厅。

如他所料，船内溢满海水。

靠近前方甲板的厨房已经完全被水淹没，交谊厅简直跟游泳池一样。水漏得太快了，船底一定是开了个大洞。

一回过神来，他发现克洛伊站在他后面。

「好像没有人。」

「应该都在二楼吧。我去操舵室发SOS。」

「那么我就去前方甲板看看状况。」

「麻烦你。」

凑经由浸水的交谊厅爬上通往二楼的楼梯，朝操舵室前进。

他走进走廊。

接著他看到蜜雪儿呆站比操舵室还要前面的走廊正中央，刚好是沙织所在的训练生寝室前。她愣在门前一动也不动。

凑充满疑惑地跑上前问：

「怎么了？」

接著蜜雪儿转头看向他。

脸上类似苦笑的表情不停抽搐。

「沙沙的确在这里，可是……」

「可是？」

不得要领的凑把头歪向一边，为了确认状况，自敞开的大门探头看进寝室。

同时，蜜雪儿说：

「该怎么说，好像，被吃掉了……」

的确，随著啪叽啪叽骨头碎裂的声音，她的身体被咬碎了。头部早就被啃食殆尽，锐利的尖牙正在咀嚼右手。

眼前是一只怪物。

它灵巧地利用前脚吃著妙龄少女的身体。仔细一看窗户的玻璃破了，怪物应该就是从那里进入房内，袭击躺在床上睡觉的她。水岛沙织究竟有多倒楣。凑感受不到丝毫悲伤与恐惧，只是一味地呆看著眼前的景象。

「……那是什么啊？」

凑无法回答蜜雪儿朴素的问题。

怪物比人类大上一倍，全身像是柔软湿滑而苍白的大山椒鱼，又像巨大的墨西哥钝口螈。前脚异样地发达，后脚却因退化而萎缩，显眼的巨口中杂乱地长著鲨鱼一般的利牙，啃食著化为尸体的水岛沙织。突然，它像是嫌吃饭时在一旁说话的凑两人太吵一般，突然把她丢向一旁。

怪物把血腥淋漓的大口朝向两人。

终于，凑拔出腰间的小刀。

「蜜雪儿，快逃。」

「……不…不行。脚有点…软掉……」

谜样的怪物弯曲前脚，跟蝗虫与青蛙一样藉由强壮的前脚跳跃，袭击猎物。

它从床上跳了起来。

那是宛如炮弹般的跳跃。

「——！」

凑在一瞬间扩张银灰色的领界。

在身分不明的敌人面前不必保留实力。

备战状态设定在「全力」。

这是一种多重人格的能力。也可说是在脑中驯养了优秀的「人工智慧」，五感数据化本来不过是这个能力的附属品。

他没跟任何人说过，不过现在他对小时候拿著字典自己取的名字还会感到丢脸——

《MAI（凑式自动迎敌智慧系统Minato Auto Intelligence）／启动》

对凑来说，煮咖哩跟格斗术一样。

只要遵循正确的步骤，就能得到正确的结果。

以无比正确的「行动」反映无比迅速的「资讯处理」。

使其化为可能的，便是藉由领界所构筑而成的模拟系统。

MAI的判断力甚至能凌驾于凑的动态视力之上。

《MAI》※可以反击。※以致死目的进行反击——※YES？

YES。

随后凑把小刀刺进迎面扑来的怪物头部，手腕一扭，在互换身体位置的同时他利用冲劲把对方摔了出去。怪物撞上墙壁，墙面应声龟裂。但是尽管头部插著小刀，怪物还是依旧活蹦乱跳，一掉落地面就立刻起身兴奋地发出怪吼。

凑并没有礼貌到会等对方再次攻击。

他使尽全力，回旋一脚踢进怪物的脸后，这次把小刀插进怪物的后脑，但它还是没死。好难缠，这下说不定糟了。

《MAI》※感知到对方的攻击。

——危险。

做出判断的瞬间，凑向后一个垫步。

差点被它伸出的前脚抓住。

看样子硬上打不赢，只要被它的攻击打中一次就死定了。想赢就只能一面倒地虐杀它。

对于身处战斗中的他来说，一旁的蜜雪儿只会碍事。

尽管觉得抱歉，他还是抓住她的手，粗鲁地把她赶到房间角落。

「呀〜！」

「给我在那里待好！」

等下再来道歉，他暂时把意识移回眼前的战斗。

怪物再次弯起前脚做出跳跃的姿势，凑一发现立刻瞄准它的手肘，把脚跟砸了进去，接著第三次把刀插进失去平衡的对手体内。这次是侧头部，怪物的动作终于开始显得迟钝。

——但就算如此，它仍旧试图起身。

堇色。

视野深处，某人的领界一闪。

怪物的身体被一刀两断。仅仅一刀就将上半身与下半身分离。又一闪，游走的青光毫无慈悲地斩落怪物的头。战斗就此结束。

身体与头部分离，怪物终于丧失了生命，当场倒了下来。

最后的攻击并不是凑使出的。

他在看到切断属性时还以为是克洛伊，但——

「小凑，还好吗！？」

刚好跑上阶梯的夏香大喊，但是这也不是她的能力。

堇色的水使者更靠近他。

「这什么怪物。可以杀掉吗？」

站在走廊上的梅花把头倒向一边。

一直都面无表情的少女手上拿著与身同高的利器。

宛如长枪细长的握柄前端是类似柴刀一般的刀刃。

青龙偃月刀。

这应该是将领界物质化后直接武装化而成的武器，也是她这种领界特化型能力者的专属特权。

话虽如此，长刀威力依旧非比寻常，简直就是一击必杀。凑手上的小刀完全无法比拟。

暂时放下心来的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梅花，谢谢你……」

「不用客气。」

就在此时，夏香跑了过来，开口问出心中担心的事。

「小凑，沙织呢？她不在房间里吗？」

「……」

从她们站的位置看不到寝室里面。

眼前的危机解除后，凑也渐渐开始感到难过。

一个训练生，死了。

「不要看里面比较好。」

「咦？」

她不知道是不理解他委婉的说法，还是不愿接受。

瞪大双眼的夏香开口说：

「那是什么意——」

随著一阵噪音，操舵室的门喷了开来。

凑立刻站到夏香前，接著确认眼前的状况。

他看见两只和刚才一样的怪物从操舵室里跳了出来，惨遭分离的人类手足散落操舵室中。那应该是某个节目制作人员吧。

谜样生物的前脚不只能拿来跳跃，还能用来爬行。在短短的五公尺前方，两只怪物互相推挤，争先恐后地朝这里逼近。

《MAI》※战况不利。※推荐回避交战。

梅花重新举起青龙偃月刀。

但是现在跟刚才出其不意的攻击不同，这次怪物不只有两只，空间也非常狭窄。

长柄武器无法在走廊中发挥实力，现在也没有重新组合领界的时间。迷惘从少女的表情中渗了出来。凑没有信心能只靠手上没什么攻击力的小刀守护几乎等于无力的夏香。

战况之不利一目了然。另一方面，这种状况下想脱逃也相当困难。

现在不该跟对方正面交战。

但是还剩下一个最佳选择。

「趴下！」

话还没说完，凑抱住两位少女的头扑倒在地。

放弃战斗。

时间回溯到三秒前，凑确实跟她四目交接。

所以他把一切赌在「金黄色」的领界上。

走廊的另一端，和怪物完全相反的位置，金色发丝辉煌飘摇。

克洛伊‧奈特莉早就爬上楼梯，抵达了走廊的尽头。

接著，在看到凑的脸的瞬间，她确实开口。

高傲地。

简洁地。

一句「——闪边」。

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强烈的耳鸣响起。

几乎与凑压在训练生两人身上，伏倒在地同时。

金黄色的闪光射了出来。

那是切割的领界。

领界在短短零点二秒后毫无抵抗地削穿逼近凑眼前的怪物。

少女的领界更加闪耀，再次刨去怪物的形体。无视至少二十公尺的距离，她在虚空之中自由自在地虐杀敌人。一秒之间闪耀七道辉煌，结果怪物在碰触到凑三人之前，上半身就在半空中四散飞舞。

——压力平面。

那是理论压力值高达两百吉帕（与地球重量的一半等值）的领界利刃。

这正是秩序独裁型领界所有人，克洛伊‧奈特莉所引以为傲的扩张能力的真身，也是使少女化为天才最大的利器。

总计三只怪物死绝后，船内才终于恢复宁静。

接著十五分后，游艇迎向沉没。

◇◆◇◆

节目制作人员三人与训练生水岛沙织——遗憾的是，留在船上的成员全数确认死亡。

早上九点三十分。

众人逃离了游艇，漫无目的地在汪洋中漂流。

凑的耳中偶而传来啜泣的声音。

是夏香。

「沙织……太可怜了……」

对方是与她年龄相仿的日裔少女，夏香也和她本人交情甚好，看来她无法掩饰出现死者心中受到的打击。她的室友梅花紧紧抱著她的肩膀，在一旁安慰她。

凑内心也受到不小的动摇。

他不知道跟游艇一同沉没海底的怪物究竟是什么。

那是前所未见、前所未闻的生物。

此时蜜雪儿略显迟钝的声音提起这个话题。

「……结果，刚刚那个恶心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克洛伊耸了耸肩。

「不知道，那种乱七八糟的生物怎么看都只能说是未确认生物体呢。」

「说到未确认生物体。」凑插嘴说：「跟都市传说里的『人形海怪』有点像。」

「人形海怪？」

蜜雪儿不解地歪头，克洛伊则是理解似地点头说：

「北极的人形海怪，或是南极的人间。出处好像是旧日本的网路论坛对不对？据说是栖息在海底的未确认生物体之一。这么一说那个只有前脚的样子的确长得跟人形海怪一模一样呢。不过这里不是北极也不是南极，而是太平洋的大阪海域就是了。」

「总不可能跟传言一模一样吧？再怎么说我们也不知道这是不是人形海怪的原形。可是，现在的确出现了动物图鉴上没有的未确认生物。我想应该不是没被人类发现，恐怕是最近才突然出现的。」

「如果是这样的话，索拉里斯结晶所诱发的异常突变勉强算有道理的推论吧？」

「有可能。」

不如说这听起来像是正确答案。

大海害以降才在世界各地海底发现的「具有生命的矿石」——索拉里斯。

其名称由来，是身为结晶体的索拉里斯能溶解于生物血液中的性质。

也就是具有与生命体融合的性质。持有领界的水使者也是藉由在适任者血液中注入索拉里斯而诞生。

除了人类以外，埋藏索拉里斯的海域也能观察到鱼类等生物出现异常成长的现象，到现在仍旧是个充满谜团的新物质。因此，就算突然突变产生怪物也不奇怪——虽然凑无法如此断定，但是他也想不到索拉里斯之外的其他要素。

现在，未确认生物出现在他们眼前。

他也终于开始认真担心失踪的艾丝薇琳的安危。

「——啊。」

突然，梅花叫了出来。

视觉与听觉特别敏锐的她指著天空的彼方说：

「直升机接近中。」

那最开始只是个豆大的飞行物。

方向明显朝著凑他们所在的海上飞来。

接著没过多久，直升机就接近到连他们都能听见轻快的螺旋桨声。

◇◆◇◆

同日，十分钟前。

距离游艇沉没现场十公里处的大阪海域海上。

轰然巨响的螺旋桨声在安稳降下雨点的海面吹起白浪。

所属不明的银色直升机降下高度的位置漂浮著一个身穿潜水服的女性。亚麻色的头发布满水滴，柔和稚气的脸上浮现不满的笑容，她抬头仰望迎接她而来的同伴。一会儿后她被接进机舱之内。

她的手上拿著看似硬铝合金制的大型防水箱。

「比预定时间还慢了不少啊。」

「对呀。」

全副武装的男性士兵这么一说，搭上直升机后立刻开始用毛巾擦乾头发的女性耸了耸肩，接著用丝毫感觉不到愧疚的语气说出自己的经历。

「你们听我说喔，小牧可是很危险喔？斑的行动范围比预想的还要广，就连天才小牧跟它交战也非常不利，所以差点引火自焚喔。好不容易想办法逃出来的时候，这次居然碰到前任同事的佣兵水使者小姐。史黛拉她人好好，所以杀掉她的时候我的心好痛喔！就是这样逃跑的时候才会花了这么多时间，欸嘿！」

说了一大串，她最后吐了吐舌头。

另一方面，士兵则是命不改色地点头说：

「回收『玩具』了吗？」

「平安无事喔，请看〜」

浮现满脸的笑容，她，小牧交出从海底拉起，和公事包一样大的防水容器。

士兵收下后简单地确认了一下箱中的内容物。里面是五支铝罐大小的培养管跟三张光碟片。看似没有什么问题，男性士兵什么也没碰就再次盖上了盖子。

接著他看向在机舱后方换起衣服的小牧。

「事后处理有没有遗漏？」

潜水服脱到一半，半裸的她边在运动包里翻找内衣，边随便点了一下头。接著，在勾起胸罩的钩子后，她详细地回答了问题。

「指示的内容万事OK。啊，我把设施里的隶从者全放出来了喔？」

「这样就好，就算救援抵达研究所，也能拖延一点时间。」

「还有呢，啊对了，设施近海好像有平民喔？」

士兵皱起眉头。

「平民？」

「对啊，在等你们来接我的时候，我碰巧用领界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喔。看来他们好像是联邦学院大有前途的年轻人呢。我们好像不小心把他们卷进来了喔，要救他们吗？」

把头歪向一边的小牧这么提案，但是男性士兵却冷酷无情地摇头。

「少多管闲事，老大已经等很久了。如果没有其他问题的话现在马上返回『鹅妈妈Mother Goose』。」

「哎呀呀，真可惜呢。」

她嘴上这么说，脸上却浮现嘲讽似的冷笑。换装成灰色女性西装的小牧在开始返航的直升机两列座位上坐下。

打开窗，她看向下方太平洋的海面。

她马上就在视野中找到了飘流在海面上的少男少女。其中还有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青年。

倒楣被卷入事件的被害者们。

他们究竟能否从凶猛实验生命盘据的这片海域平安抵达陆地呢？没有预知能力的小牧无法知道答案。如果她有指挥权的话，说不定会有带他们到安全地带的未来——不过这只也是她的一时兴起而已。

她对直到最后还一时兴起的自己笑了笑。

「人生就是要多多体验才对呀。」

希望这对他们来说会是一次良好的经验。

她用传达不到的声音期望著。

要说为什么的话，小牧看灾难片的时候最喜欢拼命求生的登场人物了。她比自己想像得还要喜欢看到努力的人，看著他们思考人类最后的垂死挣扎到底有什么意义。

就因为置身事外，她才能一派轻松地鼓励他们。

她不知道结果，对结果也没有兴趣。

所属不明的直升机就这样直接朝亚洲大陆远东联邦前进，飞离大阪海域的上空。

第一卷 Episode.4 Deeper Deeper

「……走掉了。」

目送经过的直升机离开后，凑黯淡地说。

他其实希望直升机能把训练生载走，但这当然以失败告终。

看似能收容十名遇难者的大型机体丝毫没有反应就飞离现场。

是没有看到漂流者吗？

怎么可能，凑在心里想。

直升机的飞行高度不高，考虑到行进方向，驾驶绝对看得到凑他们。唯一的可能性是故意置之不理，但他却不知道背后有何原因。说不定他们也确认到了怪物的存在，并以自己的安全为第一优先。又或者是他们有其他无法拯救凑他们的原因。

无论如何，在这里推论也无可奈何，仍旧改变不了他们被拋下的事实。

「……我们得去找艾丝教官才行。」

星野夏香带著红肿的眼眶低语，樱色的领界不稳地晃动。

比起自己的安危，个性纯真的青梅竹马开口担心起他人来。

「她一定很害怕，我们快点找到她后一起回去吧。」

结果，这是生还者的全体意见。

凑也不想拋下艾丝薇琳不管。

另一方面，考虑到训练生的安全，他的确有在犹豫是否该丢下她回归人工岛。

但是他知道训练生们绝对不会同意这么做。比起「回去」、「不要」没完没了地争论不休，他觉得团结一致行动反而比较安全。

所以他也尊重她们的意见，决定全员返回海底设施。

◇◆◇◆

回到了海底。

水道的入口处，艾丝薇琳带进设施内部的红色绳索跟为了她留下的海中用留言板还放在原处。

众人终于进入设施。

水道本身非常狭窄，顶多只能勉强让两个人并排。

但是由于没有必要勉强，所以他们排成了一列前进。顺序分别是先由凑带头、蜜雪儿、夏香、梅花、最后由克洛伊殿后。这是考虑到怪物有可能出现而分配的顺序。

「欸，凑教官？」

艾丝薇琳的红色绳索全长有五百公尺。现在他们行进到约一半，在第二个转角右转。

配置上必然游在凑背后的蜜雪儿毫无顾虑地跟他搭话。令人敬佩的是在这种情况下她依旧维持著爽朗的调调，声音也一如往常的慵懒。

「怎么了吗？」

「这个水道真的能通往里面吗？」

结果只是个简单的问题而已。

「我不确定，可是很有可能。」

「可是啊，蜜雪儿自己想过，不是还有水压吗？所以应该没办法直接通往室内才对。因为这样的话水不是会渗到设施里面吗？这样要怎么办？」

「这如果跟其他海底设施一样的话，前面应该有叫做多层瓣的设备才对。」

「那是什么？」

她的语气中带著一股好奇心。她平常无论怎么看都像是会喜欢时尚的女孩子，但说不定也意外地喜欢理科相关的话题。

「用闸门把水道分成好几个水槽，定期重复排水注水……亲眼看到说不定比较快。」

没过多久，一行人来到一堵墙前，停止前进。

那是面像是用钢板制成的金属墙。

是多层瓣的第一道闸门。红色的绳索好像就是在这里被切成两段的。

在后方看到这副景象的夏香直接说出口中的疑问。

「奇怪？没有路了吗？」

「再稍微等一下应该就会打开了吧——啊对了，闸门打开的时候水会流进下一个水槽，所以吸力会很强，大家用领界固定位置比较好。我们稍微离远一点吧。」

过了一会儿，水道内传来金属咯吱作响的声音。

跟凑想的一样，第一道闸门向上开启。那是道厚达五公尺的钢铁闸门，要举起如此沉重的铁块需要超强力的马达与大量的电源。这也是二一四五年的现在，海底设施仍旧不符合现实及经济效益的原因。

闸门打开的同时，深海一千五百公尺的水压使海水以猛烈的速度灌进下一个空水槽。深海中海水的重量令人难以想像，如果没有水使者领界的水中行动控制能力，他们一定会被轻轻松松地吸进门里碎尸万段。

第一个水槽注满海水后，激烈的水流也停了下来。

「走了喔，不快点的话闸门又要关起来了。」

凑一行人入侵水槽后，第一道闸门就缓缓地降了下来。

他们所在的水槽和先前狭窄的水道完全不同，宽度增加、天花板也高了许多，感觉整体上宽阔不少。擅长测量的凑目测储水量约有五千吨，等同于十座二十五公尺游泳池。

稍微等了一下后，第二道闸门开启，水开始从凑他们所在的第一水槽流向下一个区块。

而利用重力使水向下流的第二水槽则是有如溜滑梯般倾斜。

「要…要掉下去了！」

都已经要她抓好红色绳索了。

就是不善长运动的夏香开始向下坠落。凑边悠闲地在心里想这种景象好像在搞笑艺人登场的综艺节目上看过，趁青梅竹马从身边迅速滑过的瞬间抓住她的手腕。

他的身体一沉。

虽说是不可抗力，体重被凑所支撑的夏香露出苦笑。

「……谢…谢谢你，小凑。那个啊，就是啊……」

「别担心，比之前轻很多了。」

她的脸比烧起来还要红。说错话了。

◇◆◇◆

众人抵达设施内部。

在那之后，他们经过五道水门，终于进到了设施里。

艾丝薇琳留下的红色绳索在刚才的水门就被切断了，从现在开始只能徒步慢慢寻找她的去向。

他们走上铁制的简易楼梯，从设备室走进走廊。

最初映入眼帘的是可疑诡异的一片纯白。

宽广的走廊宛如B级科幻片中登场的太空船内部，天花板、墙壁跟地面都统一成洁癖似的白色，反射著强烈到刺眼的灯光，感觉起来十分矫揉造作。但是说方便也十分方便，由于没有其他颜色，就算有怪物潜伏也会非常显眼。

走廊上有好几扇门，但是每扇门都设有读卡机，受到严密的管制。就算敲门或是朝里头大喊也丝毫没有反应。

无可奈何，他们只能继续朝内部前进。

「结果这里到底是什么感觉的建筑呢？」

也就是这是以何种目的设置的设施吗。理所当然，没有人有自信能够回答蜜雪儿问的问题。

不过所有人应该都默默地在心中想像著相同的答案。

只有梅花明确地将这个答案说出口。

「我猜，制造怪物的工厂。」

隔了一拍之后，凑也点头说：

「伤脑筋，虽然听起来很烂，可是这好像是最合理的解答。」

未确认生物突然出现，恣意横行。

和怪物存在于相同海域中，目的不明的海底设施。

他们会觉得这两者有所关联非常自然。

但就算如此，蜜雪儿的声音起来还是难以接受。

「咦？可是做那种不可爱的东西出来到底对谁有好处？」

「希望战争的贫穷国家。」回答的还是梅花。「也就是生物武器。常有的事。」

开发生物武器当然违法，但是只要实现就能产生莫大的利益。

就因为如此，这种研究才会正巧适合在不符合经济效益的海底设施进行。毕竟想掩蔽世界耳目的话，深海再适合也不过了。

凑他们说不定只是运气不好被卷进来而已。

「——嘘。别说话，危险。」

他们碰巧来到三叉路口前。

向左还是向右，众人呆站原地正在举棋不定时——

梅花突然把食指贴上嘴唇要大家安静。凑闭上刚打开的嘴立刻环顾四周，眼前只有那个没有特色的白色走廊而已，她不知道听到了什么。

梅花降低音量，说明自己察觉到的异常状态。

「有动静。」

就算她这么说，凑侧耳聆听却什么也没听到。

「节奏……应该是脚步声。可是不是鞋。啪答、啪答，湿湿的声音。」

凑品味著胃被紧紧握住的紧张感。

走廊上依旧空无一人，但是梅花却说她听到了脚步声。

在哪？

什么东西？

最可怕的莫过于无法理解实体的现象，在确认梅花所听到的声音为何之前，胸中的悸动骚动不已。

「…………」

所有人都不发一语，自然而然地靠近彼此。

下一瞬间，奏终于听到了。

——啪答，滴答。

是类似水滴落下的声音。

啪答啪答，可疑的声音不停在走廊中响起。

约莫是从现在所在的三叉路口向左转的方向传来。

啪答，啪答。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鲜明——啪答，啪答，啪答啪答啪答，答，答答答答！——间隔越来越紧凑。

脚步声的主人开始奔跑。

此时此刻凑终于察觉到了「异状」。

声音与视觉并不一致。

「……不会吧……」

他早就该看到它了。

「大家退后！」

——看不见的敌人。

如此判断的瞬间凑拔出小刀发动MAI。

《MAI》※确认不可视移动物。※应对困难。※推荐选择逃亡。

《MAI》※以脚步声构筑假想物体。※不推荐过于依赖。

跟声纳利用音波寻找敌人一样，声音也是有效的索敌方法。

MAI从走廊中回响的脚步声区隔出对方大致上的位置，在凑的视野中绘制出只有他能见到的影像。

那是个怀旧3D游戏中会出现的三角八面体。

三角八面体标示出敌人可能存在的大致位置。

——近在眼前。

「呜喔喔喔！？」

凑吓到心脏差点从嘴巴里跳出来，但是受到MAI驱使的身体一扭，免于与三角八面体相撞。

进行回避动作的同时，他刺出手中的小刀。事到如今MAI几乎已经能不受凑的意识干扰，进行全自动反击。他不知道对手的头部在哪，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朝假想物体的中心出手。

刺中目标的手感传来。

异样的尖叫随后冲击凑的鼓膜。那是个宛如野兽，却异于世上任何动物的叫声。

冲击紧接而来。

「——恶！？」

就算知道大致位置，他还是无法掌握对方具体的动作。敌人挣扎时身体的某部分撞了上来，凑的侧头部受到猛力一击，意识随之闪烁。他一回过神来发现脱手的小刀掉落地面。脖子没断或许是只是侥幸。

但是状况尚未结束。

耳畔传来一声啪答。

无机质的正三角八面体占满他的视野。

《MAI》※预测对象将急速接近。※以回避为优先。※回避困难。※注意冲击。

「呜……」

脚动不了。大脑还没从受到的冲击中恢复，他一时无法动弹。

此时疾风横扫。

血液飞散。

那不是凑的血，颜色像是被冲淡了一般呈现粉红色，应该是眼前「看不见的某物」的体液。

梅花一个回旋收起青龙偃月刀，她不确定似地把头歪向一旁。

「…………OK？」

「OK，应该吧。还以为刚刚死定了。」

毫无疑问，胜负已定。隐形的敌人被梅花一刀毙命现出原形。

证据就是现在地板上两块白色肉块般的物体。物体的轮廓渐渐浮现，不一会儿就用肉眼也能看见。

和海中所见到的怪物不同，是完全的新种。

怪物整体带有强烈的甲壳类特徵，外表看似硬是将龙虾与人形海怪凑在一起的混种。怪物死后数秒，白色的身体渐渐变色为苔色，这应该才是它原本的颜色。

凑呼了一口气。

「……得救了。梅花好厉害啊，你是凭直觉砍的吗？」

「教官的刀，我看得到。所以我想应该是那里。」

「原来如此。」

凑在前一刻刺进怪物身体里的刀还留在它的身上，成为了记号。

才刚遇到就打赢真是太好了。

他确认了一下其他训练生的状况，大家都还是一副搞不清楚状况的样子，脸上浮现呆愣的表情。接著，克洛伊开口说：

「……有怪物吗？真亏你们两个反应得过来。」

梅花挺起胸膛。

「脚步声很大。难得变透明却没有意义。好好参考我的攻略。」

「对不起泼你冷水，可是要我再来一次我可没有自信办得到。」

这种家伙如果有两三只的话绝对穷极麻烦。

这里比想像中还要危险，他有一部分内心知道现在马上离开这座设施才是上策。

「小凑。」

夏香靠了过来。

她担心似地抬头看向自己的青梅竹马。

「都变红了，会不会痛？」

她是指先前被怪物撞到的颧骨附近。说痛不如说没有感觉，不过明天可能会疼痛无比。

但他还是理所当然地摆出无所谓的样子。

「一点点，只有擦到而已。」

等找到艾丝薇琳，他想讽刺她说：

为了找你我还打肿脸充胖子呢。

会变透明的怪物告诉凑一件事实。

刚才的怪物移动时，光用肉眼甚至连轮廓的阴影都看不到，自然界中不存在这种等级的保护色能力。

不，就连人类以科学的力量至今仍无法实现「完美的光学迷彩」。

也就是这不科学，跟物理法则相违背。

但是，现在社会中却存在著能使乍看之下在物理上难以实现的现象成真的要素。

没错，是索拉里斯。

脱离人世常理，新时代的力量。

目前世界上也存在著类似透明化能力的水使者。

以这件事为出发点，凑开始思考至今为止出现的怪物「会不会是某种水使者」？如果是这样的话，这些怪物是实验生物的假设就更加具有说服力。

索拉里斯的异能是个能随意滥用的技术，但由于水使者难以量产、十分稀少，因此就效率上来说并不足以对以数量决胜的战争造成太大的威胁。这是这个世界的现状。就算有克洛伊一般能斩断万物的能力，也不足以抵抗百位训练有素的士兵。而每个士兵都能使用可以量产的远距离来福枪与迫击炮。士兵的数量也能不局限于百人、千人，甚至万人都可以实现。可以量产是武器所需要具备的一项重要因素。

但另一方面，成为水使者的适应性非常低，甚至低于百分之零点一。

为了颠覆这个数值所需要的人类、实验体数量，以及随之而来的研究经费难以估计。

——既然如此。

直接订做一个完全适应索拉里斯的生命体不就好了吗？

◇◆◇◆

怪物们像是野狗一般叼著尸体，用毫无感情的双眸望著虚空。

见状立刻闪回阴影处的凑隔壁传来倒抽一口气的声音。夏香用双手掩住嘴巴，不知是被突然登场的怪物吓了一跳，还是因为在它们口中的人类残骸过于凄惨。在凑眼中那看起来像是个穿著白袍的男性，但是老实说都被啃成这样了，他也不能完全确定。说那是人类，不如说是人类的一部分比较恰当。

在走廊的尽头，他们发现一个宽广的空间。

那应该是数据室或是具有类似功能的房间，里头放置著桌上型电脑及萤幕等各种器材。由于四方被玻璃板所区隔，所以能从外面直接看见里面的状况。

里面有三只怪物，还有怪物数量一倍的人类尸体。

惨剧的遗迹光用看的似乎就能闻到浓烈的血腥味。

玻璃隔间内，在海上袭击他们的人形海怪型怪物利用发达的前脚在室内漫无目的地徘徊。

就算想绕路，目前路也只有一条。想朝设施内部移动，就势必得经过玻璃隔间。

该如何是好。

就在凑逡巡的片刻，一个少女展开了行动。

是克洛伊。

金黄色的领域卷起漩涡。

「浪费时间，有必要每次都停下来吗？」

「不，等——！」

太迟了。

她的攻击快到吓人。

宝石状飞舞半空的领界连线画出数个三角形与四角形的平面，在二次元的有限空间内产生天体级的高压后射了出去。

压缩到厚度低于零点一公厘的高质量领界一声不响、毫无抵抗地穿透所有物质，射进玻璃削穿怪物们的轮廓。

跟在游艇上的一战相同，她一面倒地蹂躏对手的生命。

优秀的水使者会被视为武器也并非没有道理。

其中克洛伊的能力使用在破坏上绝对所向披靡，从僵尸到怪兽都能一网打尽。

但是，过度自信因而专断独行却是她的坏习惯。

「你们看，太轻松了。」

完全驱逐所有怪物后，她回过头露出的得意笑脸相当可爱。

接著隔了一拍，被她的领界切穿而变得脆弱无比的玻璃承受不了自己的重量，随著巨大的声响一齐崩毁。

所以才叫你等等的啊。

「喵呜！」

由于慢了一拍，所以就连她本人也吓了一跳。

「……好…好脆弱的玻璃，至少应该用防飞散玻璃才对吧。」

「不要跑太快喔。刚刚那么大声，说不定怪物会被吸引过来喔？」

「到了那个时候我会负起责任打倒它们。好了，快点去找艾丝薇琳教官吧。这种满是血腥味的地方我一秒都不想久留。」

她像是在炫耀自己杀出的血路般举起双手。

还真是无论何时都这么乐观。

走进玻璃隔间，过去曾是人类的碎块四散各处。

「……呜哇，好恶！」

强烈的光景与气味使蜜雪儿不禁摀住嘴巴。有头盖骨碎片、脑浆和资料一同散乱一地的遗体，也有倒在办公桌上上半身全变成绞肉状的遗体。但是尽管脸上露出悲惨的表情，蜜雪儿跟克洛伊也只是盯著看而已，使他不禁感叹她们两个真的很勇敢。身为男人的凑看到这副景象反而只觉得意识越来越模糊。

夏香则是一脸惨白，一直盯著脚下。为了怕她跌倒，凑只好牵著她的手在前面引导她。包围夏香的领界也变得非常不安定，甚至紊乱到不自然。

说不定是今天早上精神层面的负荷正在浮现。

「会不会不舒服？」

「……嗯，我可以自己走。没关系，继续前进吧？」

她抬起头微笑。生硬的笑容让凑一眼就看出她在逞强，反而让他十分伤脑筋。

从房间的出口到入口仅仅十公尺的距离，却让人感觉有十倍的长度。

接著，就在他们走到七公尺处的时候，凑拔出了腰间的小刀。

「全员停止。」

桌子的死角传来微微踩踏玻璃的声音。

听觉比凑敏锐的梅花似乎也听到了，几乎同时将领界的形状化为青龙偃月刀，摆出沉稳的架式。

「右边，放塑胶模型的桌子后面，有东西。」

慢了一瞬，克洛伊也张开自己的领界。

幸好这次她在攻击前有跟凑确认。

「要打穿障碍物吗？可是如果是幸存者……」

「我来确认。」

「很危险喔……这样的话我来。」

「我比较擅长应付死角多的地方。没问题，你留在这里保护大家。」

他不是在逞强，而是说出了事实。

举例而言，克洛伊的思考脉络如果是经由「确认攻击对象」、「准备攻击」、「发动攻击」这几道步骤的话，凑的能力MAI能将这些步骤「一并处理」。

也因此他特别擅长进行受到突袭时的紧急回避及反击。

不过，凑自己也知道。

这个能力虽然会优先保护自己，却不一定会优先保护他人。

正因为如此他才得率先担纲危险的职责。

凑把训练生们留在原地，前往侦查声音的源头。

他慎重地在密集摆放著办公桌的空间中前进，一下子就来到可疑的阴影处旁朝里头瞄了一眼。

《MAI》※确认为已知敌对生物。※预测该生物即将攻击。

他和它四目相接。

果然没错。张牙咧嘴的怪物趴在地上仰望著他，下一瞬间，怪物口水飞散扑了上来。很明显就是个埋伏——不会吧，居然会用声音当作诱饵？说不定这只是他想太多，但若真是如此，对方相当狡猾。

不过，状况有九成与他所预测的相同，因此凑并不感到意外。

这种情况下他决定不使用小刀。效果太差了。以现在的装备凑难以对对方造成伤害，但他也没有拖延的意思。

解决这家伙最确实的方法是使用克洛伊的扩张能力。

也就是说凑的目标是「布局」。

他决定专心制造最适合少女攻击的状况。

怪物的牙齿逼近眼前。

凑以最小范围的动作侧身回避它的头部——同时他用手环绕怪物的脖子把它固定在自己的腋下，和上次相同，用合气道的诀窍把它摔飞了出去。

和摔角中的炸弹摔类似的摔技将怪物的背砸在办公桌上。

再来克洛伊就只需要用领界把那家伙连桌子一起射穿就好。

——他虽然这么想，却还是失算了。

凑发现后立刻大喊。

「你们几个，后面！」

和凑战斗的区域相反的另一侧。

另外两只怪物从阴影处现身，出现在看著这边的训练生们背后。

是佯攻。

以其中一只作为诱饵，让别的个体出其不意进行攻击，这种跟狩猎方式跟狮子如出一辙。

凑要她们注意的下一瞬间，其中一只伏兵扑向少女们。克洛伊跟蜜雪儿两人反应不及，来不及注意到偷偷靠近的敌人。

不过，有一个训练生察觉了异状。

五感敏锐的梅花‧李比凑的警告更早回身，高举手中的青龙偃月刀——

以浑身之力由上而下劈落。

异形的脑部被一分为二坠落地面，刀剑状的领界深深砍进地面之中。脑袋被劈成两半的怪物挥舞双手不断痉挛。这一切不过在剎那间发生。

克洛伊她们随后才察觉到背后有异。

还剩下一只。

「——可恶！」

克洛伊明显慌了手脚。

凑的对手与梅花的对手，她的前后被怪物夹击。少女不知该从何下手，迟迟无法攻击。

《MAI》※确认敌方对象A恢复行动。

同样处于交战状态的凑咋了声舌，连忙反手拔出原本不想使用的小刀。

倒在桌子上的怪物从摔技恢复后起身，试图用跟熊一样粗壮、跟人一样灵巧的双臂抓住眼前的猎物。站在地上的凑屈身闪避后，在怪物的喉头上深深刨上一刀。然而，这记攻击仍是杯水车薪——他再次体会怪物顽强的生命力比什么都还要恐怖。

比起自己无力的攻击，他更担心四位训练生的安危。

——三秒后。克洛伊终于将金黄色领界扩张到最大。

少女迷惘到最后，决定瞄准凑正在对付的怪物做出高压平面——但她却因为凑与怪物的距离太近而再次犹豫是否该出手攻击。又一秒后，凑把小刀从怪物的头里拔了出来，向后大大退了一步，克洛伊这才射出自己的攻击，把怪物连同桌子一起彻底破坏。以上一共经过了五秒。

在这段时间内，梅花一直被迫单独面对背后的敌人……

胜败掌握在擅长武术的中国少女手中。

在第二只怪物行动前，她主动回转青龙偃月刀破坏敌人的前脚，趁敌人失去重心时，她再由下而上毫无慈悲地挑飞敌人的头部。

克洛伊、梅花与凑三人各自同时行动。

也就是说这段时间成了三人的「空档」。

「———上面！」

蜜雪儿近乎尖叫的声音响起。

玻璃隔间的天花板。

预料之外的高度在这个瞬间化为最致命的死角。此时虽然无人知晓，不过怪物强壮的前脚附有强力的吸盘，能高速在墙壁或是天花板上攀爬。

不用说，这已经是怪物第三次进行偷袭了。都到了这种地步，实在令人难以想像他们不具有智力。凑他们一而再再而三地被制敌机先，完全被敌人趁虚而入。

盘据天花板的第四只怪物张开能轻而易举吞下人类头部的大口，瞄准下方五公尺处的训练生们坠下。

它的目标是——克洛伊。

而她刚好结束第一次攻击。

蜜雪儿虽然在这时发出警告，但是少女根本来不及反应。

随后克洛伊被怪物两公尺的巨大身体压垮，小巧的头盖骨在血盆大口中碎裂——这是必然发生的状况。

而这个状况并没有发生，是因为怪物的身体突然停在半空中。

「咦——」

正确来说不是停止，而是「延缓落下」。

看似操作时间造成的光景，实际上却是由吸收动能所造成。比如说，若是把弹珠丢在质地较硬的果冻上，弹珠有可能停止，也有可减缓落下的速度。两者的原理相同。

怪物掉进高质量的领界中。

那是星野夏香使出全力做出的「樱色领界」。

「在上面喔，克洛伊！」

和克洛伊训练时她明明千辛万苦——

这却是她的努力开花结果，拯救朋友性命的一瞬间。

「喝啊啊！」

查觉到头上缓缓落下的怪物，克洛伊在瞪大双眼的同时慌慌张张地做出高压平面，随著夏香的领界体无完肤地破坏最后一只怪物。

这二十秒间的战斗令人觉得无比漫长。

◇◆◇◆

他们穿过玻璃隔间，马上就来到中央像是广阔大厅的T字路口。

这里好像是某种休憩空间。

墙壁旁并排著沙发，四周也摆放著观叶植物与菸灰缸。他们可以直接沿著走廊前进，往左转则是能隔著短短的走廊看见类似会议厅的空间。目前四周没有任何敌人的气息。

接著，在确认周围完全安全无虞后，每个人都当场垮了下来。

……太刺激了。

「刚刚超级糟糕对不对？蜜雪儿在旁边看好像有点心跳加速。」

只有还站著的蜜雪儿按著胸口说。

但是她说的没错，只要现在的成员少了一个人，就绝对会出现死伤。

尤其是克洛伊，她的表情难得如此消沉。

「……要是没有星野学姐的话，我……」

她用颤抖的声音低语。

她一直以来觉得怪物不足为惧的自信受到动摇。

稍微的疏忽与厄运。

她似乎领悟到这两个状况就足以使她们直接迈向死亡。

夏香看著战战兢兢的学妹，脸上浮起笑容。她的笑容还是很勉强。

「很可怕对不对？克洛伊没事真是太好了。」

克洛伊也回以生硬的微笑。

「……谢谢你。星野学姐其实是正式上场的时候比较厉害那种人呢。」

「是吗？」

「质量那么浓厚的领界我在训练中连一次也没看过。无论如何这下我欠了你一次人情，一定会马上奉还。」

「不用这么在意啦。」

「不行，不能不在意。」

「我自作主张把克洛伊当成好朋友，所以你这么见外我反而会伤心喔？」

「好朋友吗？」

「嗯。所以呢，就算不还我人情，我还是想当克洛伊的同伴。如果从今以后能一起好好相处的话我就满足了。我们能不能当好朋友呢？」

「呼啊——」

她的害臊溢于言表。

克洛伊的脸在一瞬间红到冒出蒸气，嘴上却硬是要做垂死挣扎。

「——哼，我考虑看看。」

几经思量后，凑最后下定决心对训练生们说：

「我想停止搜寻艾丝教官。」

所有训练生听了这句话都讶异地看向教官。

特别是艾丝薇琳的训练生梅花，她的表情明显地失去了冷静。

「这么快？」

「我知道你们很难接受，可是再继续前进就太危险了。刚才也是运气好才没有人受伤，一不小心就算有人牺牲也不奇怪。」

凑一定得自己一个人做出这个决定。他不得不一个人做出这个决定。

他不能让她们做出拋下同伴的选择。

其实，她们很有能力，也非常勇敢。

就算面对吃人的怪物，她们也能齐心协力击倒敌人。

正因为如此，不能发生任何万一。她们一定要全员到齐回到学院。

那些怪物是最大的未知数。有持有透明化能力的个体，甚至能以类似合作的攻击威胁凑一行人。没有人能预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等到事情发生就已经太迟了。

所以他只能拋下景仰的前辈。

哪怕被贴上胆小鬼的标签也无所谓。

凑决定以她们的安全为优先。

「我们现在就回学院，这是命令。如果想违抗我的话，我就算要动手也要把你们带回去。」

他用前所未闻的强硬语气这么一说，所有的训练生的表情都一齐掩上愁云惨雾，陷入沉默。

她们心中或许正对于这个无情无义的决定感到愤怒、失望。

但这样也无所谓。

就算会被轻蔑一辈子他也无怨无悔。

如果真要后悔的话，就只有一件事——

——就是这个决定做得太晚了。

余光中闪过一道影子。

「！」

危险、快逃，他什么话也来不及说。

凑反射性地摆出架式时它已经近在眼前。

那是张无机质、白色，宛如人体模型般的脸。

紧急浮上脑中的紧张感使一切声音消失无踪。

这是目前为止动作最快的存在，不过幸好凑启动《MAI》后做下的判断是「可以反击」，他自动、机械似地掩护身旁的夏香举起小刀，朝近在眼前的能剧面具刺。

《MAI的判断》※敌方生物移动至设施天花板。

——没中。

咋了声舌后凑才终于大喊：

「上面！」

「呜哇！那什么东西！」

看到对方异样的外表，蜜雪儿不快地皱起眉头。

它贴在天花板上俯视凑他们。

不对，正确来说它并没有眼球。

和目前为止所出现、只有前脚的「类人形海怪」怪物不同，那家伙持有四肢，身形也更像人类。全身跟蜡一样白，因此给人彷佛人体模型的第一印象。

不过，仔细一看，或许比较像是消瘦的溺死尸体。

怪物的脸上没有眼睛与鼻子，取而代之的是显眼的大口以及从口中随著大量唾液吊在外头的细长舌头。

堇色与金黄色，梅花与克洛伊同时将领界扩张到最大极限。

「诡异。恶心。死刑。」

「总之杀掉就对了。」

幸好敌人只有一只。

就算敌人袭击其中一位少女，凑也能马上保护她。

但是溺死尸体浑蛋却一动也不动。

只露出了和以往出现的怪物完全不同的变化。

——斑纹。

变色非常显眼。乳白色的全身鲜明地浮现宛如红色闪电的斑纹。

不过说只有如此的话，也仅此而已。一部分乌贼在与敌人对峙时也会浮现警戒色，并没有什么好大惊小怪。

斑纹究竟有没有意义？

「小心喔！它不知道想做什么！」

「反正只要从这里射穿它就好了！」

擅长中距离攻击的克洛伊展开速攻。

上次战斗的光景似乎还留存在她的脑海之中，她紧迫的表情看不出一丝大意与破绽。

她瞬间做出一个切断平面射了出去。

考虑有可能会对建筑物造成破坏，因此那不过是个小小的三角形，但用来斩断怪物绰绰有余。再加上从别的角度一击，又一击，形成断绝敌人退路的包围网。

没错，第一击应该就能确实解决那个怪物了。

否则——

「——咦？」

克洛伊的领界在即将命中怪物之际蒸发了。

不只她。

梅花的青龙偃月刀也像是在空气中溶解一般散去。

看到这副景象，凑才终于了解敌人的真身。

他知道——

「咦…咦？为什么。暂停，无法理解——」

「为什么我的领界会——」

「……逃啊……」

——的确存在。

水使者尚浅的历史之中，过去也曾经存在具有相同能力的能力者。

属于秩序独裁型的侵蚀系能力——领界病毒。

如果这跟那个能力相同，一旦发动，使用时得向外展开的领界会毫无例外失去效果。

这是扼杀领界的领界。对于水使者来说是近乎于克星的能力。

布满斑纹的怪物仍在天花板上一动也不动。

但，像是在等待这一刻到来一般——

潜伏于左侧走廊的复数异形一齐爬了出来。

这种狩猎方式真是巧妙无比。

「——快逃啊啊啊！」

使尽全力大吼的凑立刻抓起身旁夏香的手。

侧边涌进怪物，他们只能朝反方向逃跑。如此一来虽然会远离他们进入设施的设备室，但现在不是烦恼这个的时候。

他推著夏香朝走廊深处前进，接著放开她的手。

他只能祈祷，祈祷前方没有怪物。

「快跑！不要回头！」

「可是大家！」

「我会想办法！你快跑！」

凑按耐住快要爆炸的心脏让夏香先走，自己回头跑回险境之中。

熟悉的声音响起。

《MAI的警告》※确认到四只敌方生物……更正五只。更正六只。更正七只。

果然。

MAI这种在体内扩张的领界并不会受到影响。这部分和他所知道的领界病毒一样。凑的能力还活著。

但就算如此，他仍然没有能力颠覆眼前令人绝望的现状。

「讨厌啦！从刚才开始到底是怎样啦！」

近在咫尺，搞不清楚状况的蜜雪儿逃了过来。

然后，她的背后跟了一只怪物。

只有前脚的怪物像野兽一样扑了上来。

「喝啊！」

凑一吼与她擦肩而过，用刀猛力刺进逼近的怪物体内。说是刺，不如说比较像是用刀殴打。

这刀不足以击倒敌人，但他只是为了替蜜雪儿争取脱逃的时间，所以只要能阻止它的行动就已经足够了。

怪物把猎物从她换成了凑，张开血盆大口改变身体的方向跟了上来。

「没错，来这里啊！」

他虽然开口挑衅，却没有时间当它的对手。凑确认敌方的意识集中在自己身上后再次拔腿狂奔。少女们现在还身处险境。

梅花的身姿映入眼中。

站在走廊中的她前后被两只怪物包夹。

凑还来不及靠近，怪物就动了起来。

「——梅——」

乍看之下她看似走投无路，但否定这点的却是梅花自己。

她钻进宛如暴徒般伸手的怪物怀里，像是野猫一样从它的腋下钻了出来。对了，在这里身法最为卓越的是她。

她生还，与他会合。

然后，就在她跑到凑面前时，梅花低下了头。

接著她沙哑地说：

「——对不起。」

「咦？」

梅花直接用滑垒般的姿势躲过从凑背后追来的怪物，朝夏香她们逃离的方向跑去。

她为什么要道歉？

凑在两秒后理解了问题的答案。

就在他看向克洛伊时。

「啊。」

来不及逃走的少女独自一人被团团包围。

能力遭到布满斑纹的怪物剥夺的少女被留在原地。

前、后、左、右，她无处可逃。也就是——无法可救。

所以凑当下应该立刻逃走的。

你已经救不了她了。她会死。应该尽早离开这里才对。

就算心里知道，他直到最后都还是无法从她身上别开双眼。

因为他在怪物与怪物间的空隙与表情不停抽搐的她四目交接。

「……不…要……不要，我……」

赖以为生的能力被夺走。

眼球不断痉挛。

脸上挂著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表情。

她一定不敢相信自己会是以这种方法死去。

「救——」

克洛伊用颤抖的声音开口的瞬间。

兴奋的怪物们一个接著一个扑了上去。

它们啃食她的手臂、肩膀、腹部、双腿，用满嘴利牙扯下娇小少女的肉。

被它们袭击，最后肯定无法美丽地死去。

肉被活生生撕裂的剧痛夺去一切人性，凄绝的哭喊声体无完肤地蹂躏凑的耳膜。

「————我」

错了。

应该早点回去的。

不对。本来就不应该回到这个海底设施。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世上虽然不缺这类格言，但是也有绝对不能犯下的过错。一旦犯下便无法挽回，再也无法弥补。

结果，还没找到艾丝薇琳，凑的学生就先失去了人形。

第一卷 Episode.5 Human License

——在那之后，凑不记得自己是如何与夏香她们会合的。

只是梅花的能力恢复了。

他们好像脱离了布满斑纹的怪物所拥有的领界病毒能力范围。

她挥舞青龙偃月刀又砍倒一只追来的怪物，接著才终于松了口气。

「好像有点伤脑筋……」

这里是某个房间内。

幽暗空间有道铁制的门，门没有上锁。

梅花从中向走廊外探头，确认有没有其他怪物跟来。

最后选择死守房内。

「……蜜雪儿，帮忙。关上这扇门。」

「嗯。」

「说一二，就拉——一、二！」

门坚固而厚重，两人同时施力才终于动了起来。

凑只是在一旁呆看著两位少女挥汗。视觉所接收到的资讯传不进大脑，此时的他完全无法思考。

在夏香叫他之后，他才重拾明确的记忆。

「……小凑。」

她吸了一下鼻涕，眼睛红红肿肿的。

「等你冷静下来，我们再跟大家一起逃走吧？」

「……逃…走？」

没错，他们得逃离这里。

凑试著点头，但是肌肉却不听使唤。他全身颤抖，就连思考都有困难，甚至想放弃思考。

但是他还是强迫自己开口。

「——对啊。我们逃吧。」

就算没有建设性也无所谓，总之现在他不说点什么不行。

他有一种预感，自己如果不开口就会陷入更深的深渊，坠落谷底、永不复还。

「……这间房间到底是什么呢？」

仔细想想，问题的答案一目了然，不过他还是把这句话问出口。

这里是所谓的仓储空间，简单说来就是仓库。

欧盟的海底设施中也有相同的隔间。

这是为了防止设施万一突然断电时，收纳必要工具及食物等应急物品的手动开关式置物间，常常配置在保全设施大半仰赖电力运作的建筑中。

在这里应该能找到不少东西。

所以他拼命翻找能派上用场的物品。

为的是不让自己思考——

他简单地环顾室内。

幸好怪物没有潜伏在阴影处，取而代之的是几具人类的尸体。

没有任何遗体还留有人形，明显并非人类所为。他们应该是和凑他们一样逃来这里，但却因为意外或是其他因素使怪物入侵因而遭受攻击。

凑也发现，就算凄惨的尸体近在眼前，自己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说不定他已经开始麻痹了。

但是看到尸体时的夏香却做出了惊人的举动。

「……不知道他们有没有钥匙卡？」

说完她开始翻找尸体。她表情不变，朝足以称为肉块的惨状伸手，双手不一会儿就沾满了别人的血。

「喂，不要勉强自己。我来就好了。」

「没关系，这点事情就让我来吧。」

她专心地翻找尸体的表情看似丧失了一切感情。

但没过多久，她的额头就冒出冷汗——然后她吐了。拍著她的背安慰她的凑只听到她不断重复说著相同的话。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道歉。她不断对著没有对象的虚空道歉。

接著她抹了抹嘴角，想再次翻找尸体的时候被凑阻止了。他的青梅竹马流著泪，却依旧拚命想寻找守护朋友的方法。

她就算勉强自己也不愿示弱，这点让人备感悲伤。

——夏香一次也没有提起克洛伊的名字。

连克服悲伤的机会都不肯给予善良少女的现状使凑痛恨不已。

换成凑调查尸体。

他马上就在看似某个男性的遗体上找到了钥匙卡。

「夏香，做得好。」

遇到需要输入密码的房间他们还是束手无策，但想进到公共空间应该没有问题。钥匙卡能增加他们的行动范围，带著也没有什么坏处。

众人再次开始翻找仓库。

就成果来说，他们找到了长期保存食品、油压起重机及各种工具、手电筒跟电池等，大多是预防紧急情况的防灾用品。

此外，还有一个坚固的转盘式保险柜。

保险柜的大小跟一般家庭用的冰箱差不多，锁好像已经被设施中的人员打开了，厚重的盖子也没有完全关上。

海底设施里面不可能会放一大笔现金，内容物是什么可想而知。

凑拉开解锁后的盖子。

「哇！」

看到金库的内容物，夏香露出小小的惊叹。

——枪。

如他所料，金库中藏有相当数量的枪械。

「好厉害喔。」

听到夏香直率的感想，凑也跟著点头。

「完全就是要我们拿来打倒怪物的感觉呢……」

该说从拿起枪前就清楚枪的威力吗，无论怎么看都已经超越了护身用的领域。

五把全部都是相同样式的突击步枪。

枪本身并没有什么特别，不过使用的十二点七公厘弹药规格却异样的巨大。也就是这是五十口径步枪。到了这种地步不禁让人开始怀疑「这真的是突击步枪吗」？就威力来说，就算拿来对付怪物也绰绰有余，只可惜他完全无法想像射击时的后座力会有多强。使用反器材弹的短程武器，如果没有怪物的存在，这个样式就完全没有意义。

虽然这把武器充满各种引人不安的要素，但至少比一把小刀来得有用。如果一开始就有枪的话……他们或许会有别的未来。

凑从金库里拿出一把枪及收藏预备弹药的背袋。

接著他不经意地和夏香四目相交。

她像是为了隐藏自己的情绪般露出微笑，很明显就是在逞强。

所以凑也勉强对青梅竹马挤出笑容。

他摆出举枪的姿势问：

「……怎样？」

「嗯，很帅喔。那个，世界第一帅。」

「太夸张了啦。」

这对话真不舒服。

他没想过跟青梅竹马对话居然会有这么见外的一天。

明明现在就想大哭一场，他却不允许自己这么做。他还不能哭。

至少凑还不能在其他人面前示弱。

因为真的该获得安慰的少女，现在仍在强忍泪水。

◇◆◇◆

目前还没有怪物出现的气息。

大家决定在仓库暂时观望情况。

「教官，教官。」

梅花偶而会无声无息地靠近，害他吓了一跳。

不知不觉间，凑发现静谧的双眼在一旁盯著他看。

「怎么了？」

凑这么一问，梅花沉默了一阵子。

接著继续沉默。沉默。最后她才终于唐突地嘀咕了一声：

「厕所。」

「……喔？」

「所以说，厕所。茅房。洗手间。尿尿。解手。小解。」

「嗯OK我懂了，暂停，别说了。」

仔细想想这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

毕竟她也是人，生理需求常会无视现状到来。

他决定不问她为什么没在海里偷偷上完，毕竟她如果真的想上厕所，凑也无可奈何。而且，就算只有短短一瞬间，只要有个别行动的需要，就绝对得跟伙伴们报告。

所以凑也丝毫不需要为此烦恼。

「一起来。」

他还是该烦恼一下才对。

「我？」

梅花点了一下头。

「厕所，等于，我毫无防备。很可怕。害羞也是事实，可是现在没办法。」

既然如此，找同性的夏香不是感情比较好，也更不用拘谨吗？

凑脑中浮现疑问，但另一方面她既然会选择依赖他，应该也有做过相应的思考才对……可是，可是啊。

她穿的是上下互相连接的分离式潜水服，所以想上厕所就得从上而下的顺序脱掉，等于变成接近全裸的状态。当然，他丝毫没有要盯著看的意思，但是与她同行还是非常需要觉悟。

「快点，快尿出来了。」

结果他半推半就地接受了。

室内仓库不可能会设置厕所。

话虽如此，远离其他成员依旧非常危险，所以他们也不能离开仓库。

「在这里。」

因此她决定在堆积食物的柜子后面解决。这里的话，就算发生什么事情夏香也能马上赶来帮忙。

……那么，我会转过去。

但凑在开口前他就被梅花抢先。

「……为什么，不说？」

她低声说道。对梅花来说这是富含感情的声音。

「不说？你是指什么？」

凑皱起眉头，背对他的梅花转过身来面向他。

她的表情非常僵硬，不停颤抖。

瞳孔也好，双唇也罢，都像快哭出来似地发著抖。

她突然说：

「是我，害死克洛伊的。」

「…………」

的确。梅花在克洛伊临死前最后一刻还待在她的身边。

「……是我的错，为什么不跟大家说？我如果更努力一点，如果好好抓住克洛伊的手，她说不定就还活著。说不定能一起回家。明天还能继续微笑——可是，我却，只顾自己……」

「不是这样。」

「她不该死的。」

大粒的泪珠夺眶而出。

滑下少女的脸颊滴落地面。

「她很棒。回到学院，绝对能变成朋友。可是，结果，我害怕，自己逃了……拋下她，逃了。我……我…做了无法挽回的事……」

「梅花。」

看不下去了。

凑在她开始恍惚前紧紧抓住她的肩膀直到生疼。

梅花的脸皱了起来。

「……好痛。」

「你听得到我的话吗？你愿意听我的话吗？」

他一盯著少女的哭脸，梅花就用沙哑的声音点头回答：

「……嗯，我在听。」

「听好了，你——」

凑对她说。

就跟是在对自己说一样。

「你可以伤心，可以责备自己，可是不能自暴自弃。好好抬头看向前面，继续撑下去。梅花还有可以守护的东西，所以打起精神吧。」

凑也是，梅花也是。

他们一定会被克洛伊的阴影折磨一辈子。

听到她临死的哭喊，看到她绝望的神情。这个记忆绝对会永远烙印在两人的脑海之中。

但是他们不能就此闭上双眼，充耳不闻。一旦停止奋斗，一切都会在那个瞬间结束。不复为人，成为肉块。

这不是空口白话。

就算让克洛伊以那种死法死去后的现在，凑还是希望自己能继续活下去。为了存活，他需要梅花助他一臂之力，所以他不能让她在此一蹶不振。

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包围在寂静之中，凑确实地听到了梅花心脏跳动的声音。

一旦意识到这点，他发现自己比想像中得还要贴近她的身体。梅花向前靠到他的身上。接著，他甚至能感受到她的体重与体温。

凑越来越不知所措，他发现她的胸部隔著潜水服贴上自己的胸口。

「……不是，梅花？」

「借我，温暖。」

她直接了当地请求，跟平常的她很像。

「一下就好。一分钟。大概一分钟，之后，我就好了……就算撒谎，也会好。」

「是吗。」

「……谢谢，教官。我稍微冷静下来了。」

我才是……

就因为梅花的忏悔代替凑说出了心里的愧疚，使他能暂时放下心中的情感。

但这并不代表他已经从悲伤里平复，但是在大哭之前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在生还之前他只能继续逞强。

「稍微休息一下就逃吧。然后，梅花。」

最后凑问了把脸埋在自己胸口里的少女一件事。

一个他无法不在意的问题。

「结果你不用上厕所了吗？」

「这是性骚扰。」

「我做好觉悟才问的。」

他就算知道这么回答是藉口，但事关重大，因此他还是姑且问了一次。

因为离开这个仓库之后就不知道下次何时才能休息了。

◇◆◇◆

悠哉的声音传来。

「欸欸欸，凑教官？」

蜜雪儿语气悠闲地报告说她发现了某样东西。

「这个呢，是不是这边的示意图啊？」

她找到的东西价值足以超越任何世纪大发现。

目前为止一直默默休息的她大腿上摆著厚重的业务用资料，她从中拿出一页高举过头。

事发突然，就连凑也愣了一下。

「你是怎么找到的？」

「捡到的说？」

她若无其事地说：

「因为掉在刚刚那个电脑很多的房间里，所以蜜雪儿感觉可能会有好用资讯说？」

「你还真能干啊……」

专注于和怪物的战斗，无暇收集设施资讯的凑看到她立下的功劳，不禁打从心底为她献上赞赏。毫无意义的资料丢掉就好，总之多多收集并没有坏处。

而蜜雪儿则是捡到了一块宝。

「那个资料夹借我看一下。」

「OK〜」

凑的能力除了能利用在速读上，还能让他对所有看过的资料过目不忘。就连如同字典一般厚重的资料他也一下就看完了。

看来这是设施中所有设备的说明书。

根据资料所写，进出设施的出入口有两个。

一个是凑他们进入设施时使用的给水道。

另一个是潜水艇用的连通闸门。

以现在凑他们所在的仓库为基准，这两个出入口正好位在完全相反的位置。无论选择哪个出入口，至少都得移动约两百公尺的距离。

「伤脑筋。」

选择前者的话，由于是原路折返，因此他们也大致了解状况，易于拟订计画。

与此同时，他们也确实了解这条路线十分危险。那个布满斑纹的怪物很有可能还在附近徘徊，他想尽可能避免与它接触。

另一方面，若是选择后者的潜水艇用闸门，这条则是完全未知的路线。有可能比回到给水道安全，也有可能更危险，路途难以预期。

最后凑终于在心中作出了决定，但在那之前他想先问问大家的意见。

「我觉得……往前走好像比较好吧？」

「我也是。」

训练生们几乎一致选择潜水艇用闸门，想法相同的凑暗自在心中松了口气。

——原路折返就代表他们得面对自己面目全非的朋友。

他的确想带著同伴的尸体回去。但是否该让夏香和梅花看到她现在的样子，在凑心中这份犹豫却更为强烈。所以他知道夏香她们选择前往潜水艇用闸门时才会松了口气。

如此一来，他就不必直视难以面对的现实了。

◇◆◇◆

此时，梅花‧李看到了令她非常不愉快的景象。

身为教官的山城凑把手按上训练生星野夏香丰满的胸部。

她知道两人是感情融洽的青梅竹马，但她还是难以理解，为何他在这种朝不保夕的状况下还能做出表露男性欲望的行为。这对她造成莫名的打击。不过，她也听说过面对生命危机时性欲会随之高涨的说法，说是自然或许也颇为自然？毕竟身为室友的的梅花再清楚不过，夏香不只是巨乳还是个美乳。就连身为同性的她也会忍不住想要伸手触摸，对男性来说应该更加难以抗拒。她了解，却不知为何仍不免受到打击。

就在这些想法在剎那间闪过梅花脑中时，凑教官用力一把将星野夏香推飞。原来不是性骚扰，而是暴力。

不对，他救了她。

下一秒某个东西缠上了凑教官的手腕。

灵活粗长的某物在梅花眼中宛如大蛇的身躯。

但是仔细一看，上面附著数个类似吸盘的东西。

像乌贼或章鱼的脚应该才是正确的形容方式。

她一眼就看出那是新种的怪物。而怪物发挥了超乎常理的怪力。

「……呜！」

梅花连忙扩张领界，做出青龙偃月刀，只是为时已晚。

虽说凑教官的身材不算高挑，触手还是轻轻松松地举起了他身为男性的身体。

动作迅速而粗鲁。

「小凑！」

星野夏香发出近似惨叫的声音呼喊他的名字时，他就已经被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被抓上天花板附近。梅花的心脏跳了一拍，还以为他就这样死了。

——随后枪声响起。

他还拿著方才在仓库里找到的步枪。

枪声比梅花所想像的还要沉重。一声轰响，让人想立刻盖起耳朵的枪声隔了一拍接连响起，一共有三声。

随后触手断了。

看著被拋向空中的凑教官，梅花紧急移动到他掉落的地点帮助他著地。

「……教官，没事吧？」

「谢谢！」

安然生还的他马上举起步枪再次射击。

第二只触手逼近眼前。

事到如今梅花终于了解了现状。

那个像是乌贼触手的怪物是利用仓库上方为了维持整座设施空气循环而设置的通风口入侵室内。在这个仓库内一共四个通风口中，其中有两个各伸出了一只白色的触手。

与此相对，凑教官枪法精准到吓人，至少自从落地以来他弹无虚发。梅花前几天才听说他的测量与计算有如机械般精确，现在的他应该也是使用了那个能力。

威力十足的步枪只需要一两发就能将触手击碎。

但是触手只要一受伤就立刻收了回去，伸出新的触手代替。

「我们走！把门打开！」

听到教官的命令第一个做出反应的是身法轻盈的蜜雪儿。

「啊啊嗯蜜雪儿一个人感觉推不动！」

很显然她根本打不开。力量最弱的她使尽微薄的力量试图拉开门，紧接在后的夏香接著还有梅花也跟著加入。

沉重的大门慢慢滑动，终于敞开到能让一个人能通过的宽度。

此时正在迎击触手的凑也退到了入口处。

「听好喔？一出去外面所有人就朝左——」

「呼啊！？」

身旁的少女突然从梅花的视野中消失。

「夏香！」

她被拉倒在地，脚踝上缠著相同的触手。

与其他触手不同，很不显眼、细到足以穿过排水管洞口的触手沿著地板延伸到仓库深处。

凑也察觉到背后发生的异状，可是怪物的触手依然不停从天花板袭来，使他动弹不得。

手持利刃的梅花还没来得及反应，夏香就被从地上抬了起来，瞬间带上人手无法触及的仓库上空。

被倒吊半空的少女大喊：

「……大家快逃！」

她要大家丢下她逃跑，这种事情梅花做不到。

梅花无法忍受继续出现牺牲者，更别说夏香不只是她的室友，更是她的挚友。她就算死也要拯救夏香。

凑慌张地移动枪口开枪，但是一枪却不足以完全射断触手。夏香仍旧吊在空中，子弹却碰巧在此时射完，他边丢下弹匣边骂：

「可恶！」

分秒必争。

他们得拯救被吊上天花板的伙伴。

「蜜雪儿，有一事相求——」

「OK〜紧紧抓住蜜雪儿喔！」

只说一句话她就理解了她的意思，让梅花自己也相当讶异。

她不禁赞叹少女还真会察言观色。

◇◆◇◆

几乎与凑拋下弹匣的同时。

浅紫、菖蒲色的领界陡然扩张。

那是其中一位训练生，蜜雪儿‧奥利佛发动能力的证据。

持有限定活动型领界的她扩张能力是「表面滑行」，无论是墙面也好、天花板也罢，她是只要有能成为立足点的平面就能滑行其上的三次元移动能力者。

一言以蔽之就是会爬墙。

因此她在六方皆被平面所围绕的室内才能发挥真本事。

而她使用能力的目的不言而喻。

目前能抵达被抓上半空的夏香身边的人也只有她而已。

「要飞啰！」

如此宣言后她滑了出去。

简直有如飞鸟之姿。她的脚下像是踩著溜冰场一般开始滑行，沿著仓库尽头的墙面垂直向上。蜜雪儿的外表虽然像是洋娃娃一般可爱，能力本身却跟忍者无异。同时，她和梅花、克洛伊相同，是本次远征演习的推荐生。就使用领界的移动能力而言，少女在学院中也是屈指可数的强者。

就在凑刚好换完弹匣的时候。

她在一瞬间弥平了自己与夏香间的高低差。

「梅梅，现在！的感觉！」

「梅梅是谁。」

一切都是为了将紧抱她腰间的梅花‧李带上半空。

为了不对伙伴见死不救。

凑举起随时准备发射的步枪，看著少女们即兴合作所创造出的成果。

被蜜雪儿带上半空的梅花一蹬墙壁跳向空中。

身体能力优秀的华裔少女在空中翻身，辉煌的菫色领界立刻在手中构筑成青龙偃月刀。

接著冷静沉著的她发出的热情怒吼在仓库里回响。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刀两断。

触手从中断裂，失去支撑的夏香开始自由落体，凑放下步枪接住她的身体。

三人完美配合救出了夏香，看到她们这么能干，他打从心底感到感动。

于是，凑他们没有折损任何一人，成功逃出了仓库。

◇◆◇◆

根据设施资料夹中的资料，凑他们现在所在的区域好像称为总务区块，示意图中央名为「中央管制室」的巨大空间应该就是管理设施全体系统的地方。

然后，隔著一间小小的资料室，潜水艇进出用的联通闸门几乎就位在中央管制室正前方。

他们最先走进控制闸门开关的闸门控制室。

区区五公尺见方的空间内，有一整面用来监控停靠潜水艇水池的巨大玻璃窗。

监控窗正下方是搭载作业系统的电子式控制面板。

一看到控制面板，梅花就像是头晕一般用手扶住额头。

「……这什么机器。恶心。」

梅花语中的「恶心」好像是指「按键很多」的意思。

实际上并没有她说得那么复杂，几乎都是以二进制控制，所以跟操纵直升机相比简单不少。再加上能进行程序处理，因此也能指定时间开关闸门。

凑松了口气。老实说他还以为得要有一个人（也就是凑自己）为了操作闸门而留在这里，这么一来就能所有人一起从闸门逃脱。

「关于出去的时间。」

他边敲打键盘边跟训练生解释逃离时的顺序。

「基本上跟侵入这里的时候走的水道一样。会有两道水门一道一道依序打开，我设定十分钟后——」

此时灯光突然熄灭，凑也闭上了嘴。

不只是灯光，就在刚才，他还在操作的控制面板和电脑画面也同时暗了下来。

众人被包围在完全的黑暗之中。

不过电源马上就恢复了，应该是换成了预备电源，电脑也开始重新启动。

「吓…吓了我一大跳啦。」

「时间点太差了啊……」

或许是因为没人管理而使一部分发电机停止了运转。

做到一半的闸门开关设定也因此完全消失了。

他得从头来过。但如果只有这样的话就算了。

「——真的，气死人了。」

看到萤幕上出现的讯息，凑骂了一声。

——请输入密码——

看来是刚刚断电关机使系统登出了。而凑不可能知道密码。

接著一直不发一语的蜜雪儿走到他身旁，瞄了萤幕一眼。

令人意外的是她好像很懂电脑。

「用安全模式改密码啊？」

「我刚才试过了，没办法。跟市售的电脑完全不一样。」

「可是可是，系统又不可能是完全为这里订制的。麦金塔也是，Linux也是，好像都能遥控启动的说？只要主机还活著，蜜雪儿感觉好像就能用这种方法解决的说。」

「你好厉害啊，不过这么一来无论如何都得去隔壁了吗……」

中央管制室。他们如果还有希望的话，希望就会在那里。

这虽然只是凑的猜测，但这里如果是研究设施的话，那里应该会保存很多与研究相关的资料。

既然如此，在切换成预备电源的时候很有可能会为了避免资料流失，以那里为优先提供电力。

运气越来越差，但是哀声叹气也莫可奈何。

凑他们只能朝设施的中心移动。

◇◆◇◆

总务区块，中央管制室。

整体空间呈现层层叠叠的阶梯状，让人联想到巨大的音乐厅。凑他们站在最上层，往下一看，管制室里电脑的数量多到连擅长测量计数的凑都懒得数。

更显眼的是——

「……好惨。」

人类的残骸在这里里四处散乱堆叠。

肉块与血迹诉说著在这里殒命的人数。

看向管制室的最下层，他看到小而密集的萤幕宛如蜂巢般罗列。萤幕中映照出液体流光的培养管、染血的手术台、关著怪物的密室……诸如此类的景象，代表那应该是监视器。

然后正好在监视器的隔壁，是个与人同高的巨大电脑主机。那应该就是主伺服器了，他暗自庆幸目标这么明显。

发现目标的凑带著训练生走下坡度平缓的阶梯。

来到伺服器旁，蜜雪儿伸手碰了一下键盘说：

「你看我就知道，这是旧型的UNIX啊。这下对蜜雪儿来说说不定很简单！」

「那么能交给你吗？」

「OK〜我立马开始！」

她如果能让闸门系统恢复正常就太好了。

另一方面，凑则是开始进行另一项作业。

他一移动，夏香就不安地问：

「小凑？你要去哪里？」

「我在找狐狸尾巴。」

凑一发现附近有没关的电脑，立刻开始收集资讯。

为的是寻找是否有将这个设施公诸于世的办法。

他马上就发现某个奇怪的点。

「……好奇怪。」

他不禁嘀咕了一声，站在他背后的夏香问：

「怎么了吗？」

「好像有人破坏了伺服器的保全系统。」

「……嗯？我听不懂。」

「也就是说，这些明明是重要的机密，却无论任何人都可以随时看到。」

「嗯……也就是赤裸裸摊在阳光下的意思吗？」

正是如此。

他打开共有资料夹时，一开始原本要输入密码，但凑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做，密码就自动解除了。简直像是被电脑病毒感染了一样。

如果真是如此，应该就是与这个设施敌对的人们的所作所为了。

为了盗取研究资料而破坏伺服器非常合情合理。

多亏了他们，凑才得以立刻阅览重要的研究内容。

看到萤幕上出现某张照片，他背后传来夏香倒抽一口气的声音。

「那是……」

——隶从者Under。

这似乎是怪物的正式名称。

Under control of the SOLARIS。隶从于索拉里斯支配者。

宛如论文一般的内容文字量极其庞大，但是用凑十秒看完一份报纸的能力转瞬之间就将关于怪物的所有记述读解完毕。

「……太垃圾了。」

凑看到的内容使他唾弃地吐出这句话。

人体实验、武器运用等记述如理所当然般出现。简直就跟灾难片中会出现的邪恶组织研究所一样。但他却不能理解为何这种组织会出现在现实世界中。

「…………」

他最想知道的是怪物的弱点，可惜上面却没写能有效击退怪物的方法，顶多只有「身体显著损坏后会停止活动」这暧昧的一句话而已。

看来想要打倒怪物就只能将其彻底破坏。

「凑〜教〜官〜」

蜜雪儿的声音响起，他抬起头。

她一和凑四目交接就点了一下头。

「结束了吗？」

「做完了。连帐号全部重写就完全OK，回到控制室的电脑打上【0000】感觉就能重新启动啰。」

「干得好，谢谢。」

「OK〜」

她笑著伸出大拇指，还真是无时无刻都这么开朗的女孩子。

「蜜雪儿的力量又打不倒恶心怪，这点小事不算什么，这样？」

恶心怪不知道是什么，应该是指怪物吧。

事到如今应该直接称呼它们隶从者才对。

总之，托她的福，这下解决了问题。

他正想著要快点回到控制室打开潜水艇闸门时——

一部分天花板轰然炸了开来。

◇◆◇◆

阶梯的中间层降下大量的瓦砾。

粉尘飘舞，烟幕四散。迷漫的烟雾中黑影蠢动。

「……出现了。」

梅花厌烦地说，随后她一口气扩张了自己的领界。

凑也伸手举起背上的步枪，瞄准天花板崩落的地点。

视野依旧模糊。

烟幕中的黑影迟迟不动。

「！」

凑急忙一百八十度转身。

接著扣下扳机连开两枪，粉粹从背后逼近的怪物头部。

但是凑的表情并没有放松。

「——被包围——」

隶从者们不知是打从一开始就潜伏在此，还是在他们进入后才悄悄潜入。

彷佛在说从天花板上掉下来的家伙只是诱饵一般，回过头的凑视野中跳进一只接一只的怪物。前后、左右，情势非常不妙。

仔细一看，怪物是只有前脚的类型。

D级无能力体。不持有领界扩张能力，在这个研究设施中虽然是等同于喽啰的个体，但只要群聚依旧十分具有威胁性。

幸好那个布满斑纹的家伙不在。

凑射杀一只怪物后，其它隶从者的动作也开始活跃起来。

它们发出怪吼，翻倒室内器材朝凑他们扑来。步枪弹匣中只剩下两发，凑对自己没趁刚才重装弹药后悔不已。

余光中菫色的领界一闪。

叹息，接著像是下定决心般的一语：

「梅花，浑身是胆。」

勇气终将带来胜利——她说不定是想藉由这句话激励自己。

她一声低语后，纤细的身体纵身跃进险境之中。

少女的身体随著青龙偃月刀旋转，砍倒接近的怪物。

下一刻她以长刀为盾躲过一只隶从者的利牙，回身一刀刺进另一只的喉头，将其斩首。

接著——

「快点！」

梅花大喊。

「趁现在！」

他们没有时间犹豫。

凑举枪对准出口朝夏香和蜜雪儿下令：

「啧，我们走！」

「…………可是，梅花她——」

「哪有可能丢下她！可是我们不能浪费梅花争取到的时间！」

他紧握夏香的手强迫她跑了起来。蜜雪儿也随后跟上。

他们朝著出口全力冲刺。

大多数怪物都群聚在扩张领界的梅花身边，但是却还是有两只隶从者阻挡凑的去路。他引诱其中一只靠近后用步枪射穿它的头。失去半颗头的怪物却还不停止动作，他只能再补上一发将它的头完全粉碎。舍不得花时间换弹匣的凑直接拔出小刀，和剩下的隶从者对峙。

此时夏香发动了领界。

虽称不上灵巧，但是樱色的粒子还是成为障蔽减缓了隶从者的行动。见装趁机换完弹匣的凑把铅弹灌进敌方大脑里。

安心不过半秒，背后就出现新的追兵。

「钥…钥匙卡！」

「这里！」

凑从腰包里拔出钥匙卡交给夏香，重新举起步枪立刻射穿追兵的头。

开门声在背后响起——

「小夏！」

尖叫。

他一回头，看到怪物出现在夏香打开的门后。

白痴吗——凑想。

我是白痴吗？

为什么会让夏香开门？

匆忙之际，他完全忘了要确认前进路径的安全。

后悔莫及，为时已晚。

露骨张开血盆大口的隶从者扑倒夏香的身体。

但是下一瞬间，一旁的蜜雪儿‧奥利佛一把推开了她。

「——蜜雪儿！」

利齿陷进手臂里，从手肘到脖子，整个右肩被扯了下来。

鲜血飞散，少女惨遭撕裂的手腕掉到地上。

接著就在凑射杀隶从者的同时，伤及肺脏的蜜雪儿无力地当场瘫倒下来。夏香一把将她接进怀里。

悲痛的惨叫响起。

「蜜雪儿！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啊呜……」

直到最后，少女还是笑了。

「…………搞砸…了……好像……失…败了……」

击杀附近隶从者的凑放下步枪，抱起身负重伤的蜜雪儿。

「不要说话！」

「蜜雪儿你不会死喔！我们绝对会救你！」

他们脑中都理解无情的事实，伤重如此，不可能获救。

但就算如此，凑还是无法拋下一息尚存的少女。他把她抱进走廊，温热的血液不停涌出，自我厌恶让他的脸扭曲直至发出痛楚。眼睛、嘴巴、鼻子、耳朵、就连呼吸都是种痛苦。为什么他不先确行进路线的安全？这么做很困难吗？凑只要再冷静一点蜜雪儿就能得救了。就算要道歉千百次、散尽一切财产、受到所有刑罚他都想弥补方才犯下的过错。然而蜜雪儿的生命却仍旧在他怀里不停流逝。

凑撑起因悲伤而无力的双脚，和夏香一起把失去右肩的蜜雪儿带进控制室。

进到控制室里，他一丝不苟地确认过一切安全后，把蜜雪儿放了下来。

尽管遗憾，凑还是没有时间好好陪伴临死的蜜雪儿。

「夏香……你待在她身边。」

凑不等她回答，就折返梅花所在的中央管制室。

面对数量如此庞大的隶从者，她究竟是不是还活著？

希望与不安，两种感情他心中冲突。

但他坚信。

那时，梅花的眼中丝毫感觉不到「失败的气息」——

中央管制室——命运的大门敞开。

这一瞬间。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凑使尽全力大吼，一枪射爆三十公尺外的隶从者。

在这三十秒之间，梅花‧李还活著。

充满活力地活著……还无法那么乐观，但就在她即将被包围之际，梅花踩上办公桌一个空翻脱离险境。就算如此，她还是全身安然无恙。

忽然取回生气的凑在剎那间测量了室内的状况。

隶从者七只、视野良好、四周净空。他正好位在适合狙击的位置。目标最远距离约四十公尺。狙击镜只是锦上添花。

他立刻射穿第二只怪物的头部。

虽然他一直没有闲暇胡思乱想，但是这把步枪的性能十分优秀。尽管保有足以击坠直升机的威力，射击时的后座力却惊人的柔和。说真的，应该马上停止研究无聊的生物武器，专心研发这种技术才对。

接著他破坏了第三只、第四只。射完了一个弹匣后敌人数量也随之减少，梅花也终于开始发挥本领。凑换好弹匣的时候，梅花已经砍倒了两只敌人。

接著，眼前最后一个目标被凑一枪粉碎。

「——状况结束。」

他不禁兴奋地说出这句话，但他还是小心翼翼不敢放下步枪，举著枪走下阶梯迎接梅花归来。

梅花也警戒著左右爬上阶梯。

两人会合后自然而然地背靠背弥补对方的死角。

「生还了。自己也很意外。好像无所不能。」

「抱歉让你做这么危险的事，托你的福……」

夏香才没有受伤。

但是蜜雪儿却倒下了。

这完全是凑粗心大意所招致的结果。梅花的勇气让他感激不尽。

「蜜雪儿的事情……很遗憾。」

她好像也看到了那副光景。

「我诅咒命运。从早上开始，恶梦不断。好可怕。好难过。好伤心……可是，因为这样所以我懂。教官的存在救了我。有教官在，太好了。」

「梅花……」

「有人受伤的时候，教官可能会责备自己。可是，因为有教官，我才能活下去。所以，不要这么难过……」

「……谢谢。」

没有时间垂头丧气。

这是凑自己对梅花说的话。

朝阳绝对不会在这个深海海底升起，恶梦会持续到永远。

所以他们绝对要逃离这里。

为了以人类之姿，取回太阳。

◇◆◇◆

蜜雪儿‧奥利佛宛如陷入沉睡般断了气。

「我好不甘心……」

紧紧抱著学妹的尸骸，夏香红肿的脸颊留著泪痕。

凑跟梅花一回来，她用沙哑的声音低语：

「蜜雪儿也是，克洛伊也是，我还有好多好多话想跟她们说……明天还想见到她们。可是她们死掉了，我好不甘心。好不甘心……」

朋友一一死去。

夏香的感情会如此紊乱也不是没有道理，领界的轮廓也像是惊滔骇浪般剧烈地波动，再这样下去甚至有可能会直接坏掉。

她的挚友梅花像是包住她一般将她搂进怀里。

「我也是……一样心情。可是，现在先忘记悲伤。要活下去才行。」

凑也绝对无法原谅使这个设施存在于世的人。他想做点什么，甚至想让他们尝尝更甚于克洛伊她们所受到的痛苦。

但是现在他只能专心让自己存活。

他打开蜜雪儿复原完成的闸门控制系统，输入密码。

这次没有断电，设定也顺利完成。

「闸门会在十分钟后打开，我们下去吧。」

控制室旁有连接潜水艇停靠池的楼梯。

「夏香，你能走吗？」

「……嗯，我一个人没问题。」

凑边关心面容憔悴的青梅竹马边率先走下阶梯。

潜水艇的数量有四艘，分别分为作业用与巡逻用两种。其中一艘吊在悬臂上，剩下三艘全部浮在池子里。

敞开的舱口旁虽然有尸体，但是事到如今凑也没有特别指出这点。

幸存的三人默默走在海水池边。

水池前拱型的水门紧闭。十分钟后那道门就会开启，调整过水压后应该就会打开连接外面的门。

「我说，教官，夏香。」

成功脱逃近在眼前，开口说话的人是梅花。

还以为她会说什么，没想到是：

「肚子饿了。」

仔细想想也快中午了。刚才仓库里虽然有粮食，但是凑却没吃，剩下两人应该也是一样。

少女继续说著和平的话题。

「人工岛。机场南门的沙滩，有叫做滩上餐车的食堂。」

「啊，我知道。」

凑也跟她聊了起来。

「我也去过好几次，那里的海鲜咖哩不错吃啊。」

「个人觉得乾烧虾仁无双。」

「乾烧虾仁？那里应该没卖中华料理吧？」

「点就有，隐藏菜单很多。」

「我居然会输在情报战……」

「我是熟客，看脸打折。带我去就省钱——也就是，带我去就省钱。」

「知道了知道了啦，下次我请客。」

「做人成功。既然决定了，夏香想吃什么？」

梅花大概是为了想让朋友打起精神才说这些的。

而夏香也注意到了。

所以梅花这么一问，她就勉强挤出笑容，认真开始思考明天想吃什么。

「想吃的东西吗……」

为了在活著的时候不陷入绝望。

他们彼此体谅。

「我想——」

但，像是在嘲笑他们的天真一般——

那家伙在三人眼前现身。

◇◆◇◆

水槽中的波纹剎那间扩大成滔滔白浪。

那家伙巨大的身躯浮上水面，推翻其中一艘潜水艇。

它说不定是以设施中地板下盘根错节的水管作为通道抵达这里的。

凑一共看过它两次。

第一次是在仓库里遭受袭击的时候。那时虽然只看得到它的触手，但是中央管制室的电脑中却有著映出它全貌的资料。

A级隶从者。

知觉特化型成体零二号。

它具有能与鲸鱼匹敌的巨大身躯，与无数伸缩自如的触手。

在研究所中被称为「大王乌贼」。

上半身宛如人类女性的隶从者除了拥有软体动物特有的触手之外，还有一双附有发达手指的臂膀。它从泛滥的水槽中抬起头，用空虚而不带任何感情的双眼看著凑三人。

为什么不能再等十分钟。

如此一来，就算闸门开了他们也无法马上离开。在第一闸门跟第二闸门之间的密闭水池中注水、调整水压需要不少时间，如果它跟著他们一起进到闸门里的话就万事休矣。

就算想回头，隶从者也像是为了阻挡他们的去路一般在控制室前爬上岸。

无论如何都得在这里排除这个障碍。

「……真的，不要白目。」

梅花跟遇到狗的野猫一样缩起身体，迅速地展开自己的领界。

堇色的青龙偃月刀在她手中旋转。

「——很大只。可是，只要砍头，也会死。」

「等等，梅花！」

查觉到少女随时想冲上前的气势，凑慌张地阻止她。

「教…教官？」

「那家伙的触手全部有视觉跟听觉！也就是没有死角，胡乱攻击绝对会被反击！」

乌贼的脚上看起来像是吸盘的东西其实是高敏感度的感应器官，实际上它也拥有三百六十度的视觉，就算想偷偷接近也绝对会被察觉。

这是个危险到无法贸然挑战的对手。

「可是把头砍下来是个好主意。我们得先为此决定每个人该做什么，分散触手的注意力。反正现在先别冲。」

「了、了解，可是……」

不知为何梅花白了他一眼。

「那个……手……」

「手？」

她这么一说他才发现自己的手抓著她的胸部。实在是太遗憾了，身为一流的性骚扰大师，身体接触明明是他最大的禁忌。

他努力保持平静说：

「抱歉。」

「……没关系。」

但是他没有闲功夫能再继续跟她说话了。

隶从者大王乌贼一看到名为人类的猎物，就同时从池里伸出数只触手。

其中六只攻了过来。

「夏香，你能做出领界的墙壁吗！」

「——嗯！」

在做出详细指示之前她就扩张樱色的领界，在前方产生厚厚的障壁。

果然不是错觉，领界的质量比以前还要肥大。

她或许真的是透过实际使用能力来成长的也说不定。

这是令人开心的失算。

敏锐的触手一察觉到夏香的障壁，动作就慢了下来——下一瞬间，凑的步枪从根部的部分粉碎触手。预备弹匣还剩两个，加上步枪中的子弹一共只剩下三十二发。

相较之下，隶从者所持有的触手数量一共有十八只，比野生的乌贼还多。射断一只触手至少需要两、三发子弹，因此就算射完子弹也难以将触手全数破坏。

再加上研究所的资料中写著触手具有再生能力。

也就是时间拖得越长，弹药就越少，情势也只会越来越不利。

他们唯有速战速决。

凑将枪口对准它的头部，朝宛如人类的脸庞开了两枪。

「……打不穿吗。」

头部的厚度遥遥超越触手，完全无法贯穿也打不碎。既然如此，无论射几发都无法克服它的再生速度。

既然如此，他就只能赌一赌剩下的可能性。

凑边击退逼近的触手边说出当初的提案。

「梅花，你能听我的信号攻击它的头吗！」

「一开始，就想这样。脑中模拟万无一失。完美。」

「——好，我跟夏香负责阻挡周围的触手，绝对不会让它们靠近梅花。这是最后一战了，功劳就全都给你吧！」

「梅花！」

夏香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祈祷。

「如果觉得危险的话可以逃喔？不管要花多少时间，只要梅花平安无事……对我来说就够了。」

「没问题，我，会赢。」

梅花‧李笑了。

至少这是凑第一次看到她露出与年龄相衬、少女般的表情。

「我不会输。因为，夏香跟教官在我身边。所以，现在的我——最强。我绝对，不会输。」

那是无法令人怀疑她在逞强的爽朗笑容。

她的双眸抹去了凑心中一切细微的恐惧。

为了打赢最后一战向前迈进。

时候到了。

「我数到三。」

「嗯。」

「三、二、一——」

凑举枪瞄准最近的触手。

「——GO！」

同时凑的射击击碎其中一只目标。

梅花一蹬地板。

这一瞬间，她与生俱来的天分清清楚楚地展现眼前。柔韧的肌肉在她踏步的剎那将她导向最高速度，毫不迷惘地朝怪物的头部前进。

然而，具有接近二十只触手的隶从者宛如铜墙铁壁，封锁一切路径。

凑自己也举枪前进，对同样在后方支援的夏香做出指示。

「夏香，在梅花左侧做墙！」

「我来！」

「剩下交给我！」

虽然无法同时击落所有触手，但是只要能以夏香的能力限制敌人一部分攻击就能勉强突破重围。无论如何都要替梅花突破重围。

他心中抱著绝对不能让她死的想法，全神贯注击落任何接近梅花的触手。

MAI也在全速运转。

《MAI的判断》※以对象H、M、B的顺序进行牵制射击。※确保友方行进路线。※现状：优势。

眼前毫无疑问开出了一条道路。

使恶梦终结的道路。

梅花相信著伙伴，她的背影一瞬间也没有停下。她接近巨大的怪物以一旁悬挂潜水艇用的吊臂机件作为跳台一跃而起。

宛如神话中讨伐巨人的一幕。梅花的领界，青龙偃月刀所释放的堇色领界在空中高高划出弧状的轨迹。

——但是。

魔手同时伸了过来。

那不是触手。

而是留有人类形体的其中一只巨大手臂。

「啧！」

凑的背脊窜上一股凉意。

射击命中的前一刻，它的手臂像是为了保护触手一般挡下了凑的子弹。

那是宛如拥有智慧的动作。也因此，虽说只有一瞬间，凑的支援慢了一拍——

他脑中浮现最糟的景象。

无法自由行动的梅花漂浮半空。

残存的一只触手跳了起来，快如飞矢逼近她的背。

两者的速度难分轩轾。不，她飞身挥砍的刀身抵达位于本体的头部前，触手说不定会早一瞬间贯穿她的身体。

就算如此。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突破一切突袭——

梅花的动作超乎凑的想像。

她扭身将青龙偃月刀刺进位在身体正后方的触手，手一扯拉近自己与触手的距离后，以对手的攻击作为自己的「跳台」再次跳跃。

凑一辈子都无法忘记眼前有如出神入化的景象。

是奇迹吗——

不是。

那是她的勇气与执著所诞生的必杀一击。

这次，她使尽全力斩向隶从者毫无防备的脖颈。

——胜负，已定。

如果。

如果青龙偃月刀没有在「命中前消失」，此战绝对能以她的完全胜利告终。

但现实却是，应有的力量在眼前消散，她的手空虚地划过空中。

那是应该有所成果的一击。

然而她却遭到命运否定。

少女直到最后一瞬间一定都不了解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吧。

「…………咦？」

她一愣，随后向下坠落的她被掩盖全身的触手打烂。固执地，一次又一次。肉块宛如爆开的水球般飞散，少女留在地上的双脚一抖一抖地痉挛，彷佛被车辗过的青蛙。隶从者把沾满血肉的触手泡进水池里摆动。它说不定很爱乾净。就连苍蝇也和一般人的印象不同，具有保持清洁的习性，这种行为并非完全不可能。但是无论爱不爱乾净，它们还是比苍蝇还要恶劣的王八蛋。

梅花‧李，死了。

「…………啊……」

凑不经意地抬头仰望高处，刚好就在大王乌贼的正上方。

天花板上。

上面黏著那只布满红色斑纹的隶从者。

他像是自言自语般问：

「——是你干的好事吗？」

它秉持沉默，但是这个问题并不需要回答。

持有夺走水使者能力的领界病毒，并在研究所中被称为「斑」的隶从者只有那个个体而已。他不知道它是一开始就在这里，还是途中才混进来的。无论如何，若是它早点登场，他们或许就有办法应对。就因为它躲藏到最后一刻才在关键时刻搅局，真的是……

「哈哈哈，还真过分啊？」

凑乾笑，立刻举枪朝向天花板扣下扳机。敏捷的斑虽然躲过了第一击，却因为天花板遭到破坏而掉了下来。他趁这个时候开枪。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他不停射击，直到它碎尸万段为止。无法原谅。就这样死去太便宜它了。给我再活过来一次，我要彻彻底底杀了你。

「不对等等。」

他突然想到「浪费子弹」这种正经事。

一旦自觉自己并不正常，凑的思考就徐徐回归常轨。

他回过神来的契机是他想起了哭倒背后的夏香。

「……梅花…梅花她！梅……花——梅…花！」

她像是崩溃似地一般不停重复著朋友的名字。不对，是已经崩溃了。

凑差不多也想放手一搏让自己解脱了。他累了。如果剩下的最后一人不是星野夏香的话，他说不定早就放弃了。

但令他感到不悦的是，他还留有奋战的意志。

大王乌贼依然健在。

它丝毫不把人类的恸哭放在眼里，张开杀害梅花的触手。

凑为了掩护青梅竹马站在她前面，拋开空空如也的弹匣后换上最后一个弹匣。无论是哭是笑他都只剩十发子弹。他得用这十发子弹找出活路。

MAI记录著经过的时间。

离闸门开启还剩下约五分钟。只要趁那个机会脱逃，就终于能够结束了。然而，步枪却确实无法打倒那个怪物。

既然如此，方法只有一个。

算准闸门开启的瞬间阻止它的脚步，并拖延拥有巨大身躯的隶从者至少两分钟……希望微乎其微，但是既然要死，试试又何妨。

最大的问题是随时都有可能挥来的触手，光靠一把步枪并不足以应付如此庞大的数量。

下定决心后，凑决定暂时逃进水池里。

为此他正想抱起夏香的身体时。

「去死吧。」

陌生的词汇让凑不禁停下手。

随后，他的视野染上不祥的「樱色」。

——最大扩张。此时夏香的领界在一瞬间垄罩半径十数公尺区域，这个变化与其说是膨胀，毋宁更接近爆发。

她毫不隐藏不停流下的泪水，瞪著敌人大喊：

「去死啊！快点死啊……去死——去死啊啊！」

难以想像平常的夏香会用的尖叫与词汇倾泄而出，领界像是反映少女的憎恨一般扩大范围、增加质量。

事到如今，凑才第一次察觉青梅竹马的「问题」。

超越常人的无能，以及宛如生病般紊乱的领界。

打从一开始，水使者少女星野夏香就罹患了一种「疾病」。

案例非常稀少，但确实拥有前例。

领界特化型、知觉特化型、秩序独裁型、限定活动型——不属于以上任何种类，由精神状态左右能力、极其难以控制、身为水使者致命的缺陷——

——情感依赖型。

或是俗称的暴走型。

这是基于人类精神与领界相关论述而发现的病症，说穿了跟少年漫画的王道剧情公式一模一样。夏香会因为悲伤与愤怒使潜藏于体内的真正能力开花结果，相形之下平时的表现则是差强人意。也是因为如此，她在和平的学院内才会成为吊车尾，而来到这个设施则是因紧张与悲愤，开始发挥真正的实力。

而现在她所发挥的力量，恐怕接近百分之百。

扩张领界的能力也随之现出原形。

——压毁。

彻底的「质量」暴力。

「已经够了！」

逼近眼前的其中一只触手被樱色的领界吞噬，在转瞬之间宛如义大利面条一般溃裂、碾碎。

以高质量进行的物体压缩，简直跟黑洞一样。

这是足以和克洛伊‧奈特莉匹敌，专司破坏的能力。就算投以高剂量的兴奋剂应该也无法重现现在的效果。

炫目的樱色风暴有如燃烧她的生命一般吹拂。

「我已经什么都不想要了！我把自己的一切都给你，所以——求求你！只有小凑也好，只有他，救救他……」

泛滥四处的领界波涛不停膨胀，一点一滴地夺去大王乌贼的身体。

照这样下去，巨大的怪物应该会在不久之后灰飞烟灭。太强大了。压倒性的强大。但这份强大——也同等迅速地吞噬她的身体。

……啪叽……啪叽！

血管与肌肉碎裂的声音响起。

在他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凑阻止自己了自己的青梅竹马。

他从背后伸手抱住她。

「住手，夏香！够了！」

明明就快杀死可恨的隶从者了——但就连这在她的安危前都显得琐碎。

再这样下去她会自取灭亡。凑拚死试图压制她的情绪——

但是情感一旦爆发就难以回复。

「不够！一点也不够！」

她在凑的手中挣扎，不停释放能称之为生命力本身的力量。

「我跟小凑不一样笨得要死！跟梅花不一样一点也不强，电脑我花上一辈子也弄不懂！我一点也没有帮上大家的忙，可是……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活下来——大家…大家…都先……一次，只要一次就好——我也想保护小凑——这样完全不够。如果要我抱著这种回忆活下去的话，我乾脆死掉算了！」

这根本不是对杀死同伴的隶从者所纯粹感到的「愤怒」。

现在侵蚀夏香最甚的情绪是——后悔。

自己的行动或许改变了未来，却已无从挽回的自责。这和一直以来折磨凑的情绪相同。她最不能原谅的不是隶从者，而是她自己。

他理解到深恶痛绝。

但就算如此，这也不能成为让夏香赌上性命的理由。

所以，这句话绝对不是出自他的真心。

「——那么，就在这里一起死吧？」

「小——」

一晃。

宛如强风般横扫的樱色领界形状开始扭曲，扩张也暂时停了下来。

她愕然回头。

「……为、为什么？小凑没有必要死啊？你在说什么啦？不要开玩笑了！」

「因为你如果死掉的话，我也没有活下去的意义。」

「不要啦，不要开玩笑啦！」

她朝至今为止完全不同的方向发怒。

「死掉什么的……不要随便乱说！我捶你喔！」

他打从心底庆幸这家伙是个笨蛋。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简单一句话就使她立刻回归原来的表情。

然后，樱色的领界也随之云消雾散。这是足以名留青史的能力，但是应该不会再次现世了。

不过她本人却早就忘了这件事。

「小凑如果死了就一点意义也没有了。这样跟没卖麻糬的麻糬店一样。」

「不要乱编会让人想瞬间陷入思考的话。既然如此，我们就先冷静一下，然后一起活下去吧？」

「……嗯，这样比较好。」

「好，那么剩下就交给我。」

现在身为教官的自己已然荡然无存。

星野夏香的青梅竹马，山城凑再次审视现状。

事到如今就只能硬著头皮上了。

若是打从一开始就抱著这种心情的话，他们说不定会迎向别种结局。

但他现在选择不想这件事。

再次展开赌上生存的行动。

◇◆◇◆

幸好他们已经度过了最大的难关。

——时间。闸门会在一分钟之内启动。

再加上夏香暴走般的能力虽然不足以解决隶从者大王乌贼，却还是使它大多数触手陷入重伤，还留有形体的触手所剩无几。

也因此从刚才开始它就完全停止了主动攻击的态势，现在恐怕是以自我再生为优先。

凑趁机做好了打倒它的准备，没想到对方的复原速度比想像中得还要快。

它使几只触手复原后再次展开行动，跳进水池里，试图把凑跟夏香逼至绝境。

凑从浮在池中的潜水艇的舱门探头，确认到了这幅景象——

他委身闷响的引擎声，举起步枪慎重地瞄准。

「闸门再三十秒打开。」

「……小…小凑。」

不知所措的声音响起。

是从潜水艇内传来的。

「我只是确认一下而已，只要推这个操纵杆潜水艇就会往前了对不对？」

「对喔。就是这样喔。已经第三次了喔。现在把手拿开喔。」

「我知道了……我…我会加油！」

没问题吧？

他尽管不放心，隶从者也已经展开了行动。事到如今没办法改变计画，从现在开始也无法暂停。

隶从者真不愧拥有乌贼的外型，和在不怎么移动的路上不同，游水的速度奇快无比。什么都不做的话，不到十秒他们就会遭受攻击。

当然，他也没有放著不管的意思。

「该死的东西！」

凑扣下扳机。

但是他的枪口却不是对准水底的隶从者。

不是水面——而是天花板附近。

目标处，一艘潜水艇悬吊在吊臂上。

吊臂的四根支柱已经有三根被破坏，他射穿最后一条铁炼后，潜水艇垂直掉在正下方的隶从者头上。

虽说潜水艇原本就是以能自由浮潜设计，但是本体仍是个二十吨重的铁块。

船身化为炮弹，贯穿水面从上而下砸上水底的隶从者。更巧的是维修中的船体舱门全开，前方的玻璃也被十二点七公厘弹粉碎殆尽，从击中水面的瞬间开始浸水，以滑稽的方式向下沉啊沉。如果能这样压死大王乌贼的话凑也毫无怨言。

但事情不可能这么顺利。

持有怪力的怪物用触手缠上即将压垮自己的潜水艇，马上把潜水艇推了开来。

「真可惜……」

不过争取到了时间，所以他也满意了。

嗡——————————————————————————

警报器响起，第一闸门终于开始启动。

如果现在要夏香启动潜水艇的话，他们只会撞上闸门而已，他得等到闸门升高到一定高度才行。

「再等一下喔，等我的信号。」

「嗯、嗯……」

脱离重压的隶从者再次朝这里游来，凑同时确认了一次闸门上升的程度。

测量上升的速度后，他在心底倒数。

三、二、一……

「——现在！」

凑大叫后，自己跳进舱门里。

潜水艇全速前进。

虽说全速前进，但这毕竟只是艘深海侦查艇，速度不满十节。不过足以推动沉重舰体的马达功率绝对不弱。

马上穿过了第一道闸门，进入水压调整空间。

只要位在二十公尺前方的第二闸门打开，他们就能离开这里了。

只是在那之前，第一闸门必须要先关上才行，所需时间约两分钟。

隶从者大王乌贼不可能默默看著他们逃跑。

两者间的游泳速度有压倒性的差距，不过数秒它就追上潜水艇，伸出几只长长的触手紧紧缠住试图脱逃的船身。潜水艇停了下来。

凑连忙探头——对夏香的潜水艇喊。

「现在推操纵杆！」

两人搭的其实是不同的潜水艇。

两艘潜水艇，为的是尽量分散对手的注意力。

凑的潜水艇与夏香的潜水艇。凑虽然希望对方能袭击自己的潜水艇，但理所当然，相反的情况也在他的预料之内。

夏香的潜水艇以最高速前进，尽管如此，巨大隶从者惊人的力量还是缓缓地将潜水艇拖了回去。

凑从一旁用步枪破坏其中一只触手后，它的牵引力道虽有稍微减弱，却还是只让情势变回拔河一般的势均力敌。它一定会立刻卷土重来。刚刚他用了两发子弹，剩下三发——应该还能再用一发。

所以，凑即使知道危险，还是纵身跳向隔壁夏香的潜水艇。

大王乌贼的触手上布满感觉器官。

查觉到凑接近的它弓起原本抓住潜水艇的其中一只触手，刺向没有船身保护的目标。

就在攻击命中前一刻，触手被铅弹在极短距离灌穿。剩下两发，每一发都不能浪费。

趁一瞬间的空档迅速钻进夏香潜水艇中的凑紧紧关上舱门。

在狭窄的潜水艇中，坐在驾驶座上以不自在的神情紧握操纵杆的青梅竹马一看到是凑，脸上立即浮现打从心底感到安心的微笑。

「怎么办，我的心脏好像快停了。」

「做得好，夏香。闸门现在马上就要关了，再忍耐一下。」

在那之前，这场角力不能输。

如果凑他们的潜水艇被拖回去的话就结束了。现在正是他们发挥毅力的时候。

虽然船上多了一个人并不会让潜水艇更有力……

——但是。

既然这是最后关头，他们想跟彼此一起度过。

凑打开几个开关后，终于像是抱著夏香一般坐了下来，支撑著前进用的操纵杆。

她扭动身躯。

接著像是在闻凑的脖颈一般把头蹭了上来。

「那个啊，小凑。」

「嗯？」

「我喜欢你。」

她用温柔的声音说：

「我现在喜欢小凑喜欢到脑袋快坏掉了喔。」

此时，船体传来目前为止最大的一次震动。

或许是先前破坏的几只触手恢复了。拉力突然变强，载著两人的潜水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倒退。怎么这么会挑时间。

此时——警报器响了第二次。

那是为了密闭水压调整室，第一闸门开始下降的信号。

闸门下降的速度有可能跟上升的速度一样，也有可能更快。

无论如何都一定赶得上。

如此一来，关上的闸门会直接压垮它的触手，两人应该也能就此脱逃——终结这场恶梦，回到外面的世界。

凑他们的生还近在眼前。

然而凑却使尽全力大喊：

「我们走，我们上……这真的就是最后了！」

夏香也用力地点头。

「嗯，小凑——上吧！」

他们就是无法什么也不做逃到最后一刻。

再继续战斗毫无意义。

但这份自尊证明了他们生为人类。

——他们要打倒那只隶从者。

凑紧紧抱住夏香的身体，毫不犹豫地用步枪射穿潜水艇的玻璃。强化玻璃应声粉碎，大量的海水涌了进来。

随后他用腰包的腰带捆住推进操纵杆——

接著毅然决然地把排档固定在倒退档。

框！强烈的后座力袭来。

紧接著螺旋桨朝反方向全速旋转，使潜水艇倒退。

一直拉扯的猎物突然失去力道，使大王乌贼大幅向后倒退。接著，就在它终于停下身体时，前方疾驶而来的潜水艇撞了上来，使它无奈再次被撞向后方。

此时凑和夏香已经逃离了潜水艇内，从飘著异味的水面探头。

强烈刺鼻的味道是——汽油。

凑待在潜水艇上时打开了混合动力柴油引擎的油箱盖。

不断漏出的四百公升汽油成为导火线延伸到潜水艇本体。

连接到抱著潜水艇的隶从者身边。

「……呃，那个。」

凑举起剩下最后一发子弹的步枪，想著该说些什么才好。

最好是电影里会说的那种，会流传后世、帅气无比的台词。

算了随便啦。

「这片幽暗的海底很适合你喔。开玩笑的。」

大阪海域海底——深度一千五百公尺。

远东联邦学院，远征演习第四天。

游艇沉没事故后两小时三十七分。

一个恶梦在此粉碎。

◇◆◇◆

「……结束了呢。」

像是沉浸于午睡一般——

躺在仅剩一艘的潜水艇中，星野夏香露出微笑低语。在大腿上抱著她的头的凑也有气无力地点头。大量的水在外头落下，传来瀑布般的声音。

第二闸门开启前，水槽正在注水。

「是啊，都结束了……」

「我觉得小凑已经可以哭了喔？你哭的话我会紧紧抱住你。」

「就算你这么说，我哪有可能说哭就哭啊……话说你居然已经开始哭了。」

夏香流著眼泪笑了。

「好奇怪喔……我现在还会想，这会不会只是一场梦。回到学院后克洛伊跟梅花还有大家都在，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跟我们说欢迎回来……啊哈哈……」

她有气无力地笑完，咳了两声。

「可是啊，就算这是梦，我也是真的喜欢小凑喔……啊，这样好像不够呢。呃……请以结婚为前提跟我交往？」

「好啊。」

凑乾脆的回答让她惊讶地张大双眼。

原本想抬起头的她最后却还是躺了下来。

「真的吗？你真的没有骗我吗？」

「真的。别说前提，我们现在就结婚吧。然后回去后马上生孩子吧。生十个好了。然后组一个钓鱼迷小队。」

「好啊！送子鸟不知道哪里会有？啊，好像是高丽菜园对不对？」

「……我说你再故意装傻卖萌就真的会被演艺圈驱逐喔？说真的。」

「咦？可是啊……啊哈！糟糕了！糟糕了糟糕了糟糕了啦！我真的变成小凑的新娘了！」

「哎呀，别高兴得太早。结婚登记申请书等回到学院再写，在那之前有可能是仙人跳喔？」

「小凑才〜不会做这种事，是每个周末都会送我玫瑰花的好丈夫。」

「这种我你去哪个平行世界找都找不到啦。」

「啊哈哈。」

看来她是真的非常高兴，夏香抓住青梅竹马的手按上自己的脸颊。

接著她恍惚地嘀咕：

「真的有这种幸福吗？」

她的微笑只维持了一瞬间。

接著她的表情开始扭曲，眼泪一滴接著一滴不停掉了下来。

「——对不……对不起……真的……」

她突然说出道歉的话语。

凑听到后，肺里的空气在一瞬间被抽光，皱起眉头说：

「夏香你……为什么要道歉？」

「因为……这明明是我的任性，却要小凑陪我——我明明知道……这样小凑一定会越来越痛苦！」

「跟你结婚是我自己决定的，我也喜欢夏香呀。」

「……嗯……嗯，谢谢……」

本来身为水使者的他们没有待在潜水艇里的必要。

但是从一阵子前开始，夏香的领界就完全无法发挥作用。

一定是她在最后一战中突然使用大量能力的缘故。

不过那只是她一时身体不适而已；她只是因为领界消失感到仿徨无依而流泪而已；只要稍作休息就会好起来——凑不停对自己这么说。

可是。

「……我自己的身体，我很清楚。」

泪流满面的她如此告白。

「我感觉得出来，我的心脏跳得越来越慢。跟血流光了就会死掉一样，刚才好像全部被我用光了。我真笨。难得小凑都这么拼命保护我了……我真的是个大笨蛋。」

「不要说这种傻话！」

他不禁大喊。现在的他只能一味地否定事实。

——就算如此，凑也知道。

情感依赖型的少数案例中的确不少人在相同的情况下丧命。原因无人知晓。死因不是内脏或是血管受损，而是如同夏香所说的一般，人类无法知觉的「生命力」渐渐枯竭造成。

那又怎样。

没有确实的证据能证明和她一模一样的状况会真的死去。明明就有可能获救，怎么能在此放弃。

他绝对不会让夏香死。

不能让她死。她如果死了……

「……唉。」

夏香千辛万苦地举起手，扶著凑垂头丧气的脸颊。

「小凑哭了……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可是我这样就放心了。小凑一直都在忍耐，对不对？所以稍微哭一下比较好喔。」

「……我没哭。」

「骗人，你有哭。你看，都流了这么多眼泪。小凑上次哭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碰咚。

「啊……讨厌，我明明就在担心小凑的事情，却已经困了……我明明就还想继续看你的脸……」

碰咚……碰咚。

凑的领界感受到她的心跳越来越微弱。

「……不行。住手，还不能睡。」

「嗯，我没睡。我还听得见喔。」

她的瞳孔已经开始扩张了。

凑的声音也越来越近似祈祷。

他握住她渐渐冰冷的手，不停想将她唤回。

「拜托你……加油。不能睡。这种症状马上就会好了……求求你！」

「……小…凑，我们虽然已经结婚了……」

微笑的夏香闭上双眼。

「可是啊，你要再去找……心爱的人……」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又笑了。

「——跟我…约好。你要好好保…护…她……………………………」

她的话说到这里——

「……夏香？喂！」

就再也没有回话了。

她睡著了，没有呼吸地睡著了。

——就像是，在做幸福的好梦一般。

第一卷 Last Episode 若是你哭泣

说不定只有一分钟，说不定过了一小时。

凑一个人待在大阪海域的海底。

在短短两个小时的时间内目睹自己之外所有同伴死亡的他，现在丝毫无法进行任何像样的思考。

就算如此，他的身体仍旧在某一个时间点自然而然地坐上了驾驶座，握紧操纵杆操纵潜水艇向前。说不定是MAI驱使放弃思考的他这么做，凑现在失魂落魄到这种地步。

敌人在此时来袭。

黑影划过前方的玻璃。

是徘徊于设施周围的D级喽啰隶从者。它们发现载有乘客的潜水艇靠近就群起围攻，想尽办法破坏潜水艇的外装，简直就跟在乡下看到高级轿车的流氓一样。

「…………」

凑不慌不忙地打开舱门。

——夏香还在里头，他不能让她被吃掉。他怀抱著这种单纯的想法离开潜水艇。来吧，我就陪它们玩玩，把它们变成海底的碎屑吧。他带著这种气势迎敌，大脑却没有正确思考的能力。所以当他打开舱门的时候突然涌进的水让他稍微吓了一跳。不行，不快点解决回到陆上的话，心爱的青梅竹马会开始浮肿。

他急忙出去外头，看到三只隶从者在四周晃来晃去。

每只隶从者都满脸横肉，但这不算什么。这些家伙都只是些纸老虎而已，并没有多强。

只要启动MAI就是小菜一碟。

就连边打边睡也能赢。

《MAI的警告》※发现三只D级隶从者。※无自卫装备。※非常危险。

「……奇怪，小刀……」

这么一说，他刚刚好像把腰包连著腰带一起拿了下来，看来小刀是在逃离设施的混乱中弄丢了。

凑虽然数度跨越生死交关宛如英雄生还至今，但要他和全身布满肌肉只有前脚的怪物空手搏斗也非常不利。就跟身上连零钱都没有一样。

怎么办，这样下去会被杀掉。

「——算了吧。」

凑放弃了。

现在回到潜水艇上也不一定逃得掉，就这样直接委身于命运才是真理。再怎么说，明明身为教官却让学生全部死光，留下自己一个人生还实在是太自私了。有什么不好。死吧死吧，死掉算了。反正就算恬不知耻的回去也会因为责任还是监督义务之类的原因被大肆批判，被联邦里全部的媒体记者追到天涯海角还要面对遗属组成的自救会追讨一辈子也还不完的赔偿金。这样不如死了算了。

死心断念的凑对三只隶从者张开双手。

「好吧，随便你们爱吃哪里就吃哪里吧。」

他早就知道生物武器听不懂玩笑也不会察言观色。

怪物们一齐咧嘴扑了过来。啊，这比想像中还可怕，他有点后悔。

不过应该不到十秒就会结束了吧。反正都要BAD END了，不如死得痛快一点。他最讨厌做事只做半套了。

——而且。

凑本来就是不相信有天堂或是地狱的无神论者。

但是，如果万一他还是跟她们相遇的话。

那时他该说什么才好。

那当然是——

「真的……对不起。」

「——你这白痴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深海的底端吹来一阵风。

漆黑的双翼在深渊中飞翔。

吃下电光石火间猛烈无比的飞踢（水中），眼前的隶从者像是搞笑短剧里做的效果一般飞了出去，威力不亚于凑先前使用的步枪。

漂浮海中的羽翼宛如堕落天使一般。

现身眼前的她后收起翅膀伸手指著愣住的凑。

「你是白痴吗我说你真的是白痴吗！你在搞什么不要吓我啦！为什么面对那种怪物一点抵抗都没有？你找死吗？」

没错，我在找死。

比起这个，吃了一惊的凑用颤抖的双唇半信半疑地低语：

「——艾丝…前辈？」

「对啦。」

她不满地噘起嘴。

「反正你们一定觉得我死了对不对？我对自己居然能活著也傻眼了。我可是快吓死了喔？才刚潜入没多久就跟刚刚那种怪物搏斗，而且还不只刚刚那种垃圾，甚至还有乌贼跟鲨鱼。我一直逃一直躲一直战斗，刚刚才逃出来。对不起，你找了我很久对不对？」

「何止找了很久，根本找了整整一辈子。」

「……那个，真的对不起。这次真的让你们麻烦了……等回去我再请客，原谅我。啊，你知道那间叫做滩上餐车的餐厅吗？那里超好吃的，隐藏菜单又多，不过这件事先摆一边——游艇还在上面等吗？」

一无所知的她毫无恶意地问。

接著在看到凑难以启齿的样子后，她开始说起自己心中的期望。

「不在了对吧？你平常虽然超级烦人，可是你看，还是挺能干的嘛？你一定是先把船赶回去自己留下来找我对不对？哎呀我说真的，虽然你平常只是个气死人的死屁孩，可是这样的话我也觉得这次能跟你一组真是太好了。如果是穆罕默德教官的话，发生紧急状况他也只会跟神祈祷，什么也不做，不过我只要想到留在外面的是凑教官，就觉得应该可以放心。——你说对不对？拜托，回话啊。」

「游艇……」

他打从一开始就不打算隐瞒。

凑重整呼吸后，把真相告诉了她。

「游艇遭到未确认生物攻击，沉没了。所有乘客只有我一个人生还。」

「少来。」

「是真的。节目制作公司工作人员三名以及训练生五名，全员皆确认死亡。」

「……等等，等一下……」

艾丝薇琳以愕然的表情抱著头向后退。

「你们几个，难不成……」

她像是头晕一般嘀咕，发出低沉的呻吟。

接著双眼飘忽不定地说：

「难不成——你们为了找我跑进设施里……」

凑只点了一次头。

「是。」

那是绝不该涉足的领域。

这就是真相。

艾丝薇琳不假任何人之手独自一人生还，所以当初凑他们不该试图救她，应该尽早返回学院才对。

就算现在知道正确答案也已经太迟了。已经无法挽回了。

「全部都是我判断错误造成的。是我……杀了她们。」

她们等于是被他所杀。

如果在一开始就回头的话，克洛伊就不会死了。

如果凑自己打开中央控制室的门，蜜雪儿就不会死了。

如果在与大王乌贼战斗时使用其他战术的话，梅花就不会死了。

最后——他不该让星野夏香参加这次远征演习。

凑做错一切选择，使事件导向最坏的结果。

在身为教官之前，他根本不配为人。为什么现在他还活著。

就算如此。

「不对！」

艾丝薇琳还是尖声大喊抱住他。

一瞬间映入眼帘的表情看似因悲痛而扭曲。

「不对不对不对！不是你的错！换作是我，我也会进去找你。如果我能更早回来的话……不对，打从一开始就不该跟这种事情扯上关系！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让你承受这种痛苦。」

她的声音，毫无疑问正在哭泣。

「我不会让任何人因为这件事责备你。全部都是我的责任。我绝对会保护你。拜托，让我保护你……不这么做的话你太可怜了。这样，太过分了……」

「保护……」

凑重复了一次这句话。

听到这句话，他的眼泪再次涌了上来。

他想起了自己和青梅竹马间最后的约定。

「保护……要怎么做才好？我也能办得到吗？」

眼眶中流出的泪水在海中消散——最后变成大声的呜咽。

在艾丝薇琳怀里，凑哭到声嘶力竭。

他心里的不甘难以承受。

拜托，只要一次也好，他想用这双手保护某人直到最后。

只要一次就够了，这个心愿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实现。

无论道歉几次，他的话语也已经传不进她们耳中。他们已经再也无法相见了。

但就算如此，他能做的事情——只剩下一件。

用一辈子实现他跟夏香最后的约定。

「我……我……我想保护……」

这次，绝对。

面对蛮横无理的现实，弱小绝对不是藉口。

「……变强…我得变强才行。」

——他想要变强。

强到无庸置疑，强到足以颠覆残酷的现实、保护心爱的人们直至最后。

现在，他只能在阳光照射不到的深海中，宛如婴儿一般哭泣。

…………

……

——事件暂告一段落。

围绕索拉里斯而生的怪物，隶从者的第一个惨剧在此落幕。

生物武器。

人类还无法预测，自己的欲望所诞生的残酷生命体未来会对世界造成何种影响。历经百年前的大海害，人类终于取回的平稳生活现在无声无息地开始瓦解。

而大多数人并不知道这个事实。

但是同样地，利用隶从者，暗地计画著阴谋的人们也无从得知——

在这深沉的海底，威胁自己的「恶意」正在萌芽——

第一卷 插图

第二卷 Episode.1 世界末日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流哲不哼太

录入：流哲不哼太

呼吸浅短、脉搏逐渐减弱。

无从抵抗，体温慢慢消失、遭到剥夺。那个男人的「热」渐渐开始与深度约两千公尺、日本海中的冰冷海水同化。

男人口中吐出的微弱气息化为肥皂泡一般大小不一的泡沫，升上远方高处的海面。——这并不正常。原本，和他一样的《水使者》就算置身水中，气息也不会产生气泡。气泡出现时，便是水使者所持有的领界能力缩小、生命活动即将停止之时。

换言之，这是终焉的前兆。

又一人的人生在此迎向终结。

他是个浅褐色皮肤的中东裔军人，实际年龄超过四十岁，但历经长久军旅生涯而备受锻炼的肉体十分健康，在他人眼中似乎常比实际年龄年轻。不过，现在的他倒卧黑暗的海底，任凭脸上的生气缓缓流逝。

他的腹部被深深撕裂，血液不停从伤口涌入海中。宛如受到巨大的钩爪猛力撕扯的伤痕显然就是致命伤。

「…………」

他身旁有个女人。

她陪伴在濒死的男人边，坐在海底静静俯视著他。女人与肩齐平的金色短发在围绕周身的红莲色《领界》的照耀下反射出鲜艳的光辉。

「万分抱歉，苏莱曼少校。」

突然，她开口致歉。

相较于这句话，她的表情不见任何一丝悔恨或怜悯。面对死去的同伴，她冷静无比，在旁人眼中甚至有种冷酷无情的印象。

但是，她如此主动表述感情本身就十分难得，被称为少校的濒死男子也像是吃了一惊般挑了一下眉毛。

「……雪伦少尉，你刚才……道歉了吗？」

「是，我无法拯救您。失去少校如此优秀的军人，对亚洲联邦而言是莫大的损失。此外，我身为您的部下，打从心底尊敬您。我对自己缺乏思虑与能力为耻，在此向您致歉。」

「鬼扯蛋……给我说实话。」

少校微弱但确实地笑了。

面对这句话，这回换雪伦挑了一下眉毛。

「您说，实话吗？」

「事到如今就别拍马屁了……你对国家的命运、对身为军人的矜持这种东西一点兴趣也没有，我可是……一清二楚啊。这是长官命令——雪伦少尉……给我把你心中所感受到的一切……直率地说出来。这份告白绝对……会对你的未来相当重要。」

在领界渐渐枯竭、生命的光芒逐渐黯淡的情况下，露出安详笑容的苏莱曼少尉如同看穿了她的一切。

Fox小队隶属于亚洲联邦海军，乃是由军队管辖、由水使者所组成的特殊作战部队《CHAF》的其中一个小队。小队长苏莱曼身为军人不仅十分干练，严厉中不减情义的个性也使他受到众多部下爱戴。

而Fox小队如今也只剩下两名成员了。不仅如此，队长还即将辞世。

雪伦轻咬嘴唇。

「我——」

她像是放弃了一般收回之前所说的话。

「我对于您的死丝毫没有感觉。只不过是说些好听的话罢了。」

「……没关系，我知道。」

「不过。」她继续说：「我自己并没有『想活下去』的意愿。即使今天在与它们的战斗中丧命也无所谓。可是现在，拥有妻小的少校被夺走了明天，而这样的我却一个人安然生还。我对现在的状况感到非常不甘。一想到自己应该代替您死去，就自然而然地对您道了歉。」

——对生命毫无执著。

这就是名为雪伦的女性现在的本质。

不畏惧死亡，这对于身负与异形死斗宿命的水使者士兵来说代表「强大」的同时，对生为一个人类而言却也是难以弥补的缺陷。

平时的她会回答问题，只要对方有意，她也不排斥交谈。从旁人眼中看来虽是个能以「有点内向」这种程度的词汇形容的女性——但实际上却稍有不同。

现在她生为生物极为理所当然的本能失去了效用。

苏莱曼少校无疑是从以前就察觉到了她心中沉睡的「虚无」。

他听了雪伦冷漠无情的一番话，依然不悲不怒，挂著微笑对她说：

「…………这不是真正的你……对吧？」

「请问您是什么意思？」

「『希望』是赋予所有生者的权利……『放弃』是对所有死者的亵渎……这是我的想法。不要轻言放弃啊……蠢材……」

他的声音越来越沙哑。

「你一定……也还有能够冀望的——……活下去，不要多想……活下……去……」

接著忽然。

包围他的领界光芒和缓、完全地消失了。

「少校……」

他的话到此为止。

雪伦把手按上他的颈侧确认过脉搏后，收回了他的狗牌。

最后她在海底站起身，向咽下最后一口气的长官敬礼。

在失去听众的海中，她带著静谧的表情说：

「将我的背后交给您、与您一同战斗的日子让我稍微感到慰藉……我是真的十分尊敬您。」

随后，宛如鲸鱼鸣唱，却同时带有一丝诡异的音色自远方响起。

——隶从者Under，来了。

可恨的怪物，来了。

◇◆◇◆

过去百年间，「世界末日」这个词汇曾两度流行于世间。

第一次流行是在一世纪前发生《大海害》之时。海面因不明原因上升，使超过七成的陆地沉没海底。当时超过七十亿的世界人口在一夕之间减少到三分之一以下。那个时候，无论是谁都曾想过，人类的时代即将落幕。

接著，第二次流行则是现在进行式。

正确来说是从一年前，西元二一四六年六月六日开始。

那是它们登上陆地的那一天——称为「登陆日Land Day」的未知灾害。

那一天，凶暴的未确认生物源源不绝地自太平洋来袭，位于亚洲大陆的亚洲联邦沿岸都市也一一遭到毁灭性的灾情。

它们有的如同都市传说中登场的人形海怪般丑陋，有的则是如同神话中的海怪利维坦般巨大。成群的怪物大小样貌各有不同，唯一共通的特徵唯有「凶暴」这一点。它们本性凶猛，宛如将对于人类的「杀意」化为实体。并非为了充饥而猎杀人类的怪物们杀害人类后还会不停寻找下一个目标，登陆后瞬间于城内筑起尸山血海。

这不是天灾也不是疾病——而是纯粹的怪物。

面对前所未见的灾害，联邦军终于备妥应对态势时，亚洲大陆沿岸早已几乎不剩任何活口。

直到它们猛烈的攻势终于足以影响以联邦首都乌兰巴托为首的内陆都市，联邦政府才被迫做出某项重大决定——

以空袭净化沿岸全域。

放弃救助现在还留在沿岸的幸存者，以歼灭登陆的异形大军为优先，烧光了所有面向大海的都市。结果，此一策略成功驱逐了大多数怪物。虽然还是有残存的怪物抵达内陆都市，但相形之下造成的灾情较小，联邦政府也得以暂时使状态获得控制。

时间又过了一年，来到西元二一四七年——七月现在。

包含日本人自治区全部区域、朝鲜人自治区全部区域、一部分中国政府管辖区域，以及一部分东协共有区域等，亚洲联邦沿岸地区现在成了人类无法靠近的废墟。

幸存者们逃到紧邻内陆都市的指定避难区，现在仍旧畏惧著海中出现的威胁，过著提心吊胆的生活。

大海害以降，一度降低到十五亿的世界人口又失去了将近一成。

——「世界末日」一词，目前仍以亚洲为中心流行。

夏季的日本海，早晨。水深两千三百公尺。

今天，二十四名CHAF队员战死于与世隔绝的深海。被喻为与Alpha小队齐名的Fox小队今天面临事实上的消灭。

比起他们自身的失策，原因更倾向于己方情报部门的索敌失误。原本任务是以调查周边海域的敌方部属为目的，他们却遭遇明显不可能处理的「群体」。毁灭不过在转瞬之间。

一整个部队就此消失。这是CHAF成立以来最大的人为疏失。

而接下来，牺牲者也许会再多上一人。

「…………」

独自生还的雪伦眼前，死亡的黑影逐渐开始膨胀。

就连最后一个幸存者也不肯放过，不祥的轮廓从深海的黑暗中浮现。

那是个会令人误以为是鲸鱼的巨大身影。

下半身发达的触手加上巨大的躯体使它的身形彷佛大王乌贼。和登陆日袭击陆地的「侵略种」不同，这是只能适应水中的型态——也就是说，眼前的它是守护自身大海的守护者。

敌人的阵容不止于大王乌贼。异形的群体宛如伴随鲸鲨的鮣鱼般接连现身，数目暴增为十几二十只。

隶从者。

不知是谁如此命名，但人们这么称呼它们。

怪物对于眼前猎物的嗅觉与执著更甚于一般野兽，笔直朝伫立海底的雪伦前进。

不过，她却只是不为所动地看著它们而已。

她的表情看不出任何恐惧与憎恨。

然而这绝对不是游刃有余。

即使骁勇善战的Fox小队已经先将敌人的数量消灭至两成以下，在这个战力差之下，她依旧难以单独歼灭敌人。

结论显而易见，这个状况下她难逃一死。

即便如此，雪伦还是冷静地看著即将到访的隶从者大军，只管机械似地耀出水使者的力量《领界》。

哪怕没有胜算，她也想迎战敌人。就在这个时候——

『虽然有点突然〜』

雪伦的脑中突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你希不希望自己能继续「活下去」呢〜？』

那是个陌生的声音。

嗓音相当年轻，犹如少女。刻意拉长语尾的语调听起来十分轻率。

「…………谁？」

听见不知从何而来的呼唤，雪伦皱起眉头。

现在她身在海中，不可能会有无线电波，她也没有装备通信机器之类的设备。另一方面，四周也找不到看似声音主人的人影，应该不可能听得到声音才对。

没想到自己在临死之际居然开始幻听。自己还留有这种浪漫的机能吗，她心存怀疑地思索。

然而，那个女人的声音却栩栩如生而聒噪地继续说道：

『你好，午安呀。你是隶属于亚洲联邦海军的菁英，《Counter Hostile Animal Force》的雪伦少尉没错对吧？同样身为军人，我对你充满勇气的孤军奋斗献上十二分的敬意。接下来呢，该进入重点啰。我方为陷入苦境的你准备了确实的支援，在此我想再问你一次，请问你希不希望自己能继续「活下去」呢？』

「…………」

雪伦带著一本正经的表情嘴角下弯、陷入沉默。

她无法理解当下发生了什么事。

时间没有静止，敌人逐渐逼近眼前。

但是神秘的声音却仍单方面地滔滔不绝。

『嗯嗯嗯，保持沉默吗？你比我想得还端庄呢。可是！你完全不必烦恼喔。想不想活，只要直接说出来就好啰。很简单吧？来吧，跟著我大声说——一、二、三！』

就算这只是幻听，声音依然非常烦人。

雪伦的双眸因不快而微微地扭曲，这才回答了对方的问题。

「——还好，在这里死去也无所谓。」

『哎呀呀……』

对方的声音显然相当失望。

说不定她期待，只要是人，无论是谁都会回答「想活下去」。

不过确实也有雪伦这种，对于生命丝毫没有执著的人。

「反正就算活著，我也没什么好期望的了……」

她回想起苏莱曼少校的遗言，跟闹脾气的小孩子一样嘀咕。

这对雪伦而言应该是生前最后一句话。

隶从者大军终于来到她的面前。

张开丑陋大口的异形划破深海的海水，从视野的角落高速接近。打头阵的小型隶从者在海军中被称为「人形海怪」，大小与人类相同，具有前脚发达、后脚萎缩退化的奇特样貌。

它们在隶从者中被归类为较为脆弱的种类，但另一方面它们的数量也最多，无论水陆都会积极地进行攻击，因此也是登陆日之际杀害最多人类的隶从者。

「…………」

雪伦用伶俐的双眼一瞥隶从者的利牙，提升围绕自身领界的出力。发配给CHAF队员的战斗用潜水服腰部功能和弹药腰带相同，上头装著数个筒状的物体。这是个非常荒唐的武器。

——携带式炸药。

是爆炸武器。在因流体阻力而使枪械与刀剑弱化的海中战中，这是能辅助水使者近身战斗的少数高火力装备之一。

雪伦所持有的数量剩下七发。她从腰上拔下其中一个筒状武器，同时闪过强袭而来的人形海怪种前脚，将宛如鱼叉般附有「倒钩」的前端刺进人形海怪较为柔软的腹部。接著，她踩著敌人的身体一蹬，脱离爆炸范围。

随后，点燃的火药炸了开来。

炸药虽小，破坏力无庸置疑，足以彻底粉碎一只杀人生物。在领界操控能力当道的水中战，雪伦的身法在CHAF中可说是数一数二。接下来她也以完全相同的顺序击破第二只敌人。

不知是出于感叹还是无奈，某处传来他人的叹息。

神秘的天之声像是在一旁观战般讽刺地说：

『还真是勇猛呢，明明都说死了也无所谓。』

那当然。

雪伦的确对于「生存」毫无执著，却并不因此期待「死亡」。只要一息尚存就该奋战到底，这是身为军人的责任。

就跟呼吸一样。

如同机械般准确，她委身于领界的波涛，一一讨伐逼近的隶从者。

携带式炸药剩下四个，但异形还剩将近二十只。

此战著实朝向败北前进。

「啧。」

乳白色的触手从死角出现，逼近雪伦的脚踝。差一点。在间不容发的瞬间，反射神经率先驱使身体成功躲避攻击。

刚才的是大王乌贼的攻击。它具有伸缩自如的触手，能从意料之外的距离发动袭击。

不只如此，以巨大身躯为傲的它生命力极高，即使用尽所有剩下的炸药，击杀它的机率也微乎其微。不过在那之前，能否接近有效攻击距离就是一大问题。

唯一能够确实击败它的手段是发动雪伦所持有的领界的「扩张能力」，然而……现状之下的成功率也逼近于零。

毕竟大王乌贼旁簇拥的喽啰太多了。

她所持有的能力杀伤力极高，但破绽也很大，因此不制造一对一的状况就无法确实成功发动。Fox小队依然健在时，她还能依赖与队友之间的配合，可是现在除了《例外》，她孤立无援。在杀死大王乌贼前，她一定会先被其他的人形海怪啃食，在转瞬间遭到解体。

这样也不赖——

雪伦脑中浮现自杀计画的同时，那个《例外》却不停地吵闹。

『哎呀哎呀，预定完全被打乱了呢。原本希望能……雪伦少尉，你想活下来吗？——好呀！……这样顺利地进行交涉的说。嗯，既然如此我们也跟你拚了〜无论如何都要让你亲口说出想活下来！』

差不多该忽视她了。回应每一句以玩笑似的语调所作的莫名其妙发言太麻烦了，雪伦还留有让她这么想的一点人性。

而她也终于封印这种感觉，专心面对眼前群聚的恶意。

接下来她什么也不用想，只要一味地杀戮，最后再被异形所杀——预定本应如此。

然而，神秘的少女却以平淡的语调提出了残酷的条件。

这是足以令雪伦不得不放弃「死亡」的关键一语。

这句话甚至能轻易颠覆她至今为止的世界观。

『——我知道克洛伊‧奈特莉之死的真相。』

那一瞬间，雪伦眼前的景色停了下来。

是错觉。从气势汹汹袭卷来的杀人生物群，到海中漂浮的每一粒尘埃，一切、所有的存在都瞬间静止，幻化为一片苍白。雪伦陷入这种错觉之中。

她的心跳剧烈地跳了一拍。

「…………你刚才说什么？」

『如果你能活下来，我就告诉你，你失去「最亲爱的妹妹」的原因。』

动摇传遍她的胸口。

此时，三只隶从者同时现身，遮掩雪伦的视野，她却带著前所未见「拚命」的表情闪过它们的尖牙与利爪，回身反击。

就在现在这一瞬间，她毫无疑问以强烈的意志拒绝了「死亡」。

这个女人说她知道妹妹死去的原因。

这是句她绝不能轻易相信的话。

不过这句话一旦传进耳中，在确认真伪之前，她无法瞑目。

对方重复了一次相同的疑问。

『我问最后一次了喔。雪伦少尉——你还有继续活下去的意思吗？』

「…………我——」

雪伦正要回答。

但——

「急‧死‧人‧了！——是也！」

骚动的声音突然闯了进来。

不，是人的声音才对。音量足以盖过周遭一切声响。

随后，她眼前的光景乍然改变。

怀抱著杀意朝雪伦袭击而来的数只异形在她眼前一齐崩毁，血肉在海中飞散。接著，陌生的潜水服划过眼前。

「小牧大人，您是不是玩过头了是也！？明明应该以确保联邦军雪伦少尉的安全为优先才对呀！在这种分秒必争的时刻，请您把这种要死要活的无聊问答留给自己，或是PO上网问乡民也可以，是也！」

『伤脑筋呢，好好好。』

那应该是神秘声音的主人以外的第三者。

表情十分别扭的少女浮游在眼前。

在水深两千公尺的现在位置，少女能不配戴呼吸器而面不改色，是她与雪伦相同，身为水使者的最佳证明。

她的外表相当稚嫩，年纪绝对比二十岁的雪伦还小，换言之只有十来岁。显眼的红发像是小孩子一样绑成两条辫子，翠绿色的双眸在深海中灿然闪耀。

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点缀少女全身的各种装备。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她双手中怪物般尺寸的反器材狙击枪。

再加上一把手枪、一挺冲锋枪，甚至还有一柄巨大的短刀。就连潜水服的设计都是迷彩花纹，彻底就是完全的陆战风装扮。

她身上无论何种武器在水中都无能为力，对水使者而言皆是无用的累赘。

不过在军武少女闯入时，隶从者却确实遭到破坏。

「雪伦少尉——！」

她的嗓门果然很大。

「能与您相见我备感光荣是也！关于我们的身分您想必还有不少疑问，但是现在请先容我与您构筑共同战线，请问可以吗！」

嘴上说著请问，不过迷彩少女似乎丝毫不打算听雪伦回答，举枪瞄准最近的隶从者开枪。

子弹在水中飞翔。

不知究竟是遵循何种原理，枪口中射出的步枪子弹无视水中强烈的阻力，如同在陆上一般以亚音速飞翔，一发、两发、三发接连命中目标，击碎逼近而来的大王乌贼触手。

看到这一幕，回归面无表情的雪伦微微点头说：

「共同战线，收到。」

她的语调冷静。

但她却暗自咬牙——

终于，雪伦‧奈特莉将自己的《领界》进行最大扩张。

她的领界是红莲色的，犹如在水所支配的深海中熊熊燃烧般火红。

水使者的领界颜色与个别所持有的能力相同，可视为一种个人特质。话虽如此，能干涉外界的亮度仍旧十分少见。

这是只有同样身为水使者才能理解的感觉。

扩散的余劲令使枪的少女情不自禁地停下放在扳机上的手指。

「这是，跟传闻中一样……好厉害是也！」

雪伦绝对不是能以一挡千的猛将。

不善面对多数敌人的她，就一分钟内讨伐的敌人平均数量而言，在Fox小队中也并不突出。

即便如此，自从CHAF成立以来，她的能力在同部队内仍被称为「至宝」。

热情色彩的领界缠身，冷澈的双眸紧盯对手。

「我能做个提案吗，迷彩小姐。」

「我是乌苏拉是也！」

「我跟你不一样，没有那么灵活，所以我想先消灭最碍眼的家伙。」

「是想要火力支援是吧，我知道啦啊啊！」

机灵的她点头后，名为乌苏拉的少女改变枪口的方向，扣下扳机。

她优先击落挡在雪伦与大王乌贼间的小型人形海怪，随后以一如往常的大嗓门喊：

「来吧！请安心前进吧！我乌苏拉绝对会确保少尉大人的前进路线是也！我对在天国的祖父发誓，绝对不让这一干蠢兽靠近少尉大人！」

这已经不是能不能相信乌苏拉的问题了。

雪伦唯有相信自己的行动，紧盯以宛若乌贼的巨大隶从者为中心，众多人形海怪如城墙般徘徊的区域，奋力一蹬。

鲜艳的红莲色光芒撕裂深海的黑暗，如同殒落的小行星般在幽暗的水中飞翔。

丑陋的野兽们张牙咧嘴，群聚阻挡她的去路。

但是下一刻，它们全沐浴在枪击的洗礼中丧命，有的是肢体、有的是头部被子弹击碎。手持大型狙击枪的乌苏拉虽说不上百发百中，却还是以极高的精密度葬送接近雪伦的人形海怪。纵使有能于水中使用枪械的优势加成，她的歼灭能力仍令人刮目相看。

话虽如此，展开行动的雪伦对她的能力不屑一顾。

她直指持有十八只触手的异形首领，急速缩短两者间的距离。

然后，她的视线与大王乌贼虚无的瞳孔互相交错。

跟野兽特徵强烈的人形海怪相比，可视为更高阶种的它外表相当异类。白色触手蠢动的下半身和乌贼如出一辙，但上半身的线条却彷佛人类的女性。也因如此，那缺乏感情的表情诡异无比。两者之间距离来到约三十公尺。

随著间隔缩短，它的巨大身姿所带来的威胁也渐渐浮现。

每当触手摆动便牵动海流，每一只触手都能像是独立的生物般追逐猎物，还具备破格的怪力。即便是水使者，一旦被抓到也会毫无机会抵抗，直接丧命。

尽管如此，雪伦的动作依然感受不到丝毫的畏惧。她在犹如大蛇般袭来的怪物触手间穿梭、或是交给乌苏拉的支援击碎，宛如经过精心设定的机械般朝向目标前进。距离缩短至二十公尺。

麻痹恐惧。这或许是使雪伦成为一流CHAF战斗人员最大的利器。

接著，在她闪过第七只触手的瞬间，雪伦所释放的红莲色领界浓度又加深一层。

距离——终于只剩十公尺。

她抵达射程范围内。

以雪伦为中心爆炸性地向周围膨胀的领界瞬间开始逆流，收束于她的右手之中。巨大的能源使剧烈的震动传遍大海。

甚至能使所有的隶从者察觉到这个异变停下动作。

就连使用领界的雪伦都因反作用而使表情随之扭曲。

「……！……！」

没有人知道那个怪物是否刻意算准这个空档，它高速伸出乳白色的触手，试图贯穿专心一意于控制异常的领界而使动作迟钝下来的雪伦。

然而，这却不足以使她为之动摇。

只要让她处于一对一的局面，雪伦就不可能这么容易被取得先机。

在进入射程距离时她就大致笃定了自己的胜利。

她看穿敌人的攻击，扭身以毫厘之差闪躲。紧接著，以转身的余劲朝巨大的怪物射出凝聚于手中的能源。

红莲的闪光描绘出笔直前进的轨迹。

投掷增幅练成后的领界。

这是《秩序独裁型》的稀世奇才水使者雪伦‧奈特莉令他人望其项背，相当于将「一击必杀」具体实现的能力。

其名为华氏崩坏——《华伦海特之枪》。

近距离施放的攻击宛如长枪一般贯穿头足纲怪物的巨大身躯。

乍看之下，攻击只有刺进它的身体。对具有强韧生命力与再生能力、就算失去四肢仍旧不减杀意的隶从者而言，这道伤痕根本微不足道。

『——！』

不过，震动再次传遍海中。

那是巨大的异形如同死前的痛苦挣扎般发出的临死悲鸣。

乳白色的全身逐渐浮现红色的斑点，看似被雪伦身缠的红莲色领界侵蚀，实际上原理却稍有不同。

变化的真相是——热。

原子震动以加速度增幅，使体温上升至足以破坏构成身体的组织。而热破坏在大部分个体密度乖离之前会持续到永远……换句话说，直到生物死绝为止都不会停止。

无法阻止的崩坏。

不容其他结果的绝对杀戮之枪。

染成红色的大王乌贼从提升至异常高温的全身喷出气泡、不断挣扎，直到终于无法承受与外界水中的温差，开始碎裂。

四散的尸块每一块都包围在红莲之中燃烧殆尽。

宛如绯红的雪。

最后什么也不剩。

「…………」

以不带感情的双眼看著大王乌贼死去后，雪伦用携带式炸药破坏最近的一只人形海怪，瞥了乌苏拉一眼确认她是否生还……这才终于在水中深深叹了一口气。

——她累了。

当然，从昨天开始便因接连战斗与行使能力造成了身体不少负担，但最严重的是一口气增加的精神疲惫感。

「克洛伊……」

那是她最心爱的妹妹的名字。

即使已经事隔两年，光是将她的名字说出口，心里深处仍会感到剧痛。

此时，天之声再度响起。

她似乎甚至偷听到了雪伦的低语。

『那件事等稍后再做说明，战斗结束后我在海上等你喔。』

◇◆◇◆

从训练、教育水使者的《学院》毕业后，雪伦在联邦的强力推荐下加入灾害应变部队。进入军队的士官训练课程时，她还没有「麻痹」。

当时的她乖巧的一面与现在相同，个性十分温柔体贴，也有朋友。

所以她也被问过好几次一样的问题。

「你的妹妹是什么样子？」

雪伦一有机会就会谈起妹妹的话题，所以对妹妹感兴趣的人也不少。不对，也许是雪伦不停散发「听我说」的气息也说不定。——我家的克洛伊今天生日喔。——我家的克洛伊刚刚传简讯给我。——我家的克洛伊……如此这般，善良体贴到无法忽视她固执的自言自语的人，这个世界上比比皆是。

每当被问到她的妹妹是怎样的人时，她一定会开心地微笑，接著这么回答：

「是跟猫一样的女孩子，还会拿铁管呛人喔。」

她每个朋友都面有难色而不解地歪头。

看著他们的反应，雪伦则像是做了巧妙的恶作剧般，又笑了。

从深度两千公尺浮上海面。

冲破水面后，正处于仲夏的太平洋上是一片刺眼的蓝天。

对于自昨天起就与CHAF的队友们一同出动的雪伦来说，这是阔别整整一天的太阳。

以前有个队员每次在结束长时间水中任务、浮上海面后，都会高唱走音的民谣，但是现在她什么也没听到。

大家都死了。

取而代之，身穿迷彩服的小女孩高声大喊：

「潜水后的太阳果真就是不一样是也！」

看著她脸上浮现天真无邪的笑容，实在难以想像她和刚才单枪匹马枪杀二十余只人形海怪的是同一个人。具有这等歼灭能力，现在若是马上加入CHAF，一定能立即成为攻击手获得重用。

雪伦脑中一时浮现了与妹妹一事不同的疑问。

「你们究竟是什么来历？」

乌苏拉说了声「什么？」张大眼，接著浮现伤脑筋似的表情。

「嗯唔……虽然很想跟您说，但是同伴严正命令要我不准乱说话，还特别警告我，要我把嘴巴闭紧。不知道为什么是也。」

「是吗。」

「我自己也有特别留心注意，不过我们的起源毕竟是『情报机构』，对于情报管理比较严格——可是呢，是也。我觉得一点都不需要为我们所怀抱的『重建国家』之悲愿为耻，更不该像罪犯一样偷偷摸摸地行动，要堂堂正正挥舞我们的军旗才对——身为骄傲的『英国人』是也！」

「是，没错。既然和你们的尊严有关我就不多问了。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吧。」

「万分感谢您的理解是也。」

看来这个孩子问题不少。

不过，雪伦却也百分之一百二十理解了她的本性十分善良。除此之外她好像还理解了不少东西，尤其是各种机密。

「总而言之，详情就请等小牧大人为您解释。我要是您的保镳，她就是我的客户了是也。」

说到这里，少女仰望万里无云的天空。

接著，宛如算准这个时机，天边传来轻快的螺旋桨声。

不久之后一架大型直升机出现在她们头上。

长长的绳梯垂了下来。简直就像蜘蛛之丝似的。

——上去与否，两者择一。

这在雪伦眼中，宛如将未来所等待的分歧化为可见的实体。

只要爬上这座绳梯，她恐怕会被卷入麻烦的事件之中。

如此一来，她很有可能再也无法回归联邦军人的职务。如果只是受骗上当就算了，难保没有送命的危险。

「…………」

即便如此，纵使只有微乎其微的可能，她也要找到失去妹妹的真相——

雪伦毫无迷惘。

她从冰冷的海水中撑起身体，尽量不看向脚下，爬上名为小牧的女人所等待的机舱。

◇◆◇◆

跟她听到声音时所想像的一样，小牧的真面目是个年轻的女性。

少女，是否该如此称呼有些微妙，不过她确实是个娇小而具有稚嫩脸庞的人。身上不显突兀的灰色西装将她的印象年龄向上抬升，再加上与容貌相比姣好而充满魅力的身材，胸部的事业线清楚地从松开的上衣第一个钮扣中浮现。

雪伦的眼神染上一抹险色，原因绝不是因为对方是个巨乳。

眼前的她——小牧脸上浮现的笑容相当做作。

「初次见面，刚才真是辛苦了，我是担任天之声的小牧〜」

雪伦没有胡乱反驳的意思，不予回答，而是只以点头回应。

接著她被安排坐进与驾驶座隔离的后方机舱座位上。

小牧拿了条毛巾给全身湿透的雪伦，还贴心地奉上热饮。是热可可。她过去很喜欢，但最近则是对食物的味道没什么意识。

「想不想把潜水服脱掉呢？我们能借你换洗的衣物喔？」

「没关系，这样就可以了。」

「收到〜」

每每露出意有所指的微笑，她在雪伦对面的位子上坐了下来，手上印有猫咪图样的马克杯应该是她的私人物品。另一方面，乌苏拉则是在直升机后方的宽敞空间换起衣服。

对话这才切入重点。

「首先该从哪里开始说起好呢？还是从我们的身分比较好吧，不过几乎都被我们家的乌苏拉说溜嘴了的说。」

「她说英国，是吗。」

虽然没有兴趣，雪伦还是容许这个话题继续。

小牧点头肯定。

「是的，没错喔〜你应该也听过大不列颠及北爱尔兰联合王国吧？自从百年前的大海害以降，旧先进国家中唯一『完全消灭』的王国子民。然后，我们的母体机关就是旧大英帝国军事秘密情报局第零处‧MI0——通称《鹅妈妈Mother Goose》。」

「无所谓，想自我介绍请快点结束。」

「唔呵呵〜」

她笑得非常开心。

「冷娇真不错呢〜小牧萌酷酷的人，所以非常中意你喔〜」

雪伦的额角抽动，迟迟等不到重点的她开始感到不耐烦。

「总而言之呢，我们举著重建国家的大旗，干的勾当是间谍典型的在幕后诱导利益。说穿了，感觉起来就像是『无家可归的黑手党』呢。高层每个都是满肚子肥水的右翼集团，所以不推荐加入喔。以上就是我们简单的自我介绍。」

小牧脸上依然挂著微笑。

接著，她说话的氛围稍微变了。

「名为隶从者的怪物最近闹得沸沸扬扬，而我们鹅妈妈的手中则是掌握了与主谋相关的情报喔。」

「主谋？」

这句话让雪伦感到一丝突兀，不禁这么反问。

「这件事不是天灾而是人祸——简单来说就是生物武器喔。」

小牧用格外乾脆的语调如此向她坦白。

就连雪伦也不禁挑眉。话题朝意料之外的方向进展。

近年来开始威胁人类的未知生物群——隶从者。

小牧说，它们虐杀人类的背后，其实和与她们相同的人类有关。

如果真是如此，可不是上上新闻头条就能解决了。这无疑会使隶从者事件成为人类史上死伤者最多的恐怖攻击。

这将会是确实震撼世界的事实。

然而——不对。真正使雪伦心生动摇的并不是这件事。

两年前……在怪物于陆地上现踪的一年前，有个人预言了相同的内容。

『海底有个研究生物武器的设施』——

为什么她事到如今才想起来？

「……！」

她试图回想，却感到近似头痛的排斥感。

那大概是她一生中最激动的一天。

当时，失控的雪伦怒气冲天地抓住对方，大喊要杀了他，并用所想得到的一切污秽词汇攻击他。

人造怪物，她深信这种荒诞无稽又幼稚的话是疯子才会说出口的胡言乱语，充满心中的激愤使大脑停止思考。直到现在这一瞬间她都不曾思考过这个可能，甚至连隶从者真正出现在陆地上之后也是。

但是，那如果是事实怎么办？

这份怀疑到了现在才终于出现在她心中。

不知不觉间，她的脉搏以难以置信的速度鼓动。雪伦像是要压抑这份悸动般，按住胸口低下头。

「你还好吗？脸色变得好难看喔。要稍微休息一下吗？」

「不用……我没事，继续。」

说完，小牧第一次抹去始终挂在脸上的笑容，将视线从雪伦身上移向窗外。

一声叹息，这当中不晓得包含了何种情感。

「是吗？那么请你做好觉悟，因为小牧差不多要说到你失去的家人了。」

「…………」

「他们——创造生物武器的人们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研究的。不过，鹅妈妈是在十年前偶然得到相关的情报。说它们是摇钱树，不如说是毁灭世界的因陀罗之箭呢。当然，我们也投入大量间谍展开行动。然后就在两年前，我们成功从某个隶从者研究所夺得了资料。这件事你应该心里有数吧？」

「两年前是指……」

「是的，俗称『大阪事件』的那件事。」

西元二一四五年，五月二十三日。

乘载联邦水使者养成机关《学院》关系人的游艇，在日本海的大阪海域遭逢沉没意外。

结果，包含未成年的训练生在内，共计七人下落不明，训练生一名确认死亡。这是联邦学院设立以来前所未闻的恶耗。

而这也是让雪伦失去妹妹的事件。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运气好，生还的两人碰巧是负责保护监督的教官，当时的谈话节目简直如鱼得水呢〜」

小牧的视线四处游移，像是在回想当时的情景，啜了一口马克杯。她好像很怕烫，战战兢兢地舔了一口才再度开口说：

「又是不负责任放弃船只、对小孩子见死不救的冷血教官，又是行踪不明的人是不是为了隐瞒意外才被他们杀了，诸如此类。情报操作好可怕喔，实在是太感慨了。毕竟——『生物武器』这个词完全没在电视上出现过呢。」

如果，那群怪物跟大阪事件有关——

「……你是说，我的妹妹也是被隶从者所杀的吗？」

——她可能会陷入无比的混乱。

雪伦刻意说出她早已笃定的事情。

不过，回答却与她的确信稍有不同。

「正确来说，引爆事件的是小牧才对。」

「咦？」

「两年前，身为特务的小牧为了干扰对方，放出了研究所里的生物武器。你的妹妹就是因此被它们袭击身亡的。虽然道歉无济于事，可是小牧还是觉得至少该告诉你这个事实。」

「等……等一下。」

「如果你想杀了小牧我也没有怨言。只是，请你先听我把话说完。」

听到如此诚挚的告白，雪伦甚至忘了该如何愤怒，只能哑口无言地看著对方。刚失去妹妹的她也许会不论是非把小牧给杀了，但这两年间她的一切情感冻结，使她顿时手足无措。

而且现在，她有股预感，还有不得不听的真相。

小牧继续说道：

「小牧的任务让你失去了重要的亲人，这件事情先暂且不提。雪伦少尉，为了击溃隶从者计画，请你务必将你的『枪』借给小牧。」

——委托。

这恐怕才是她的真正目的。

隶属于谍报组织的她不可能会专程为了谢罪与哀悼救起雪伦。打从一开始小牧就是看上雪伦的利用价值才救她一命的。

对于这件事情本身，雪伦并不惊讶，也不感到愤怒。

不如说，雪伦慢慢地、慢慢地取回了她原有的冷静。

她以疲惫不堪的双眼看向对方，用沙哑的声音反问：

「……击溃？不是夺取？」

「是击溃。绝对、彻底地击溃。这是从大阪研究所回收资料后，我们所得出的结论。它们，隶从者是不该存在于世界上的东西。」

「…………」

「鹅妈妈是极为利己的组织，正义这种家家酒本来就该拿去喂狗——不过，既然我们承认了隶从者的危险性，为了守护英国的未来，就算麻烦到死我们还是选择了『拯救世界』这个选项。毕竟我们只有一个地球呀。」

「……你是想说，再这样下去会走向世界末日吗？」

「一定会吧。」

小牧平淡地回答。

接著她像是在嘲笑不在这里的某人一般，讽刺似地向上吊起嘴角。

「所以说雪伦少尉，你愿不愿意跟我们做个交易呢？你若是憎恨隶从者的存在，想消灭它们的话，鹅妈妈保证会不吝给你支援。顺便还送钱送车之类，附上各种赠品喔？」

「你真的觉得能赢吗？」

雪伦忽视交易的提案，反而将问题拋回给小牧。

就连不过是菜鸟士官的她也能想像敌人的真面目。

小牧刻意不解地歪头问：

「什么意思呢？」

「——创造隶从者的是亚洲联邦对不对？」

亚洲大陆经济合作同盟——也就是这个国家本身。

这里是雪伦出生的故乡，也是远远超越南北美洲联邦与欧洲联邦，世界最大的共同体。然后，还是目前唯一受到隶从者灾情的国家。

她猜想，犯人应该就是联邦自己。

眼前小牧的脸色看不出任何变化。

「这件事我原本想留到最后的最后再跟你说的呢。非常可惜，你说的几乎完全正确喔。」

肯定。

「虽然有点提示，不过真亏你能这么有自信呢。」

「这只是我的直觉。对方如果只是区区犯罪组织，你们也不必亲手耍什么小手段，直接将回收的情报泄漏给全世界知道就行了。不能这么做，就代表对方是即使引发世界大战也无法驱逐的对手。」

「嗯，真了不起。」

再加上大阪事件的新闻报导绝口不提与生物武器相关一事。明明都有进行调查，国家却什么都不知道，实在是太不自然了。

当然，以上都得建立在她相信小牧所说的话……然而——

「太厉害了。正确来说，应该是联邦政府的关系人确实隐蔽了某个研究组织才对。我们还在调查联邦政府究竟腐败到什么程度，但是英国要是直接正面挑衅对方，到最后消灭的一定会是我们吧。现在的联邦握有相当于『世界真理』的力量，相形之下我们只不过是有名无实的『幽灵』罢了。」

「那么你们想怎么做？」

「既然无法在表面取胜，我们就在世界的暗处战斗。为此我们选了你作为我们的王牌。」

「你是要身为联邦军人的我背叛国家吗？」

「我们就是期待你会背叛才找上你的喔。」

琥珀色的双眸凝视著雪伦。

「其实小牧从很久很久以前就看上雪伦少尉啰。没想到这次Fox小队居然会毁灭，害我著急了一下。无论如何，你一定会助我们一臂之力——不，成为联邦的敌人才对。」

「…………」

小牧的这句话宛如预言，雪伦既无法肯定也无法否定。

选项应该不少才对。

这也可以说是一种犹豫。

她心中没有任何期望。

换言之，对她而言什么都无所谓。就这样回到联邦军中，或是被自称英国的「亡灵」所骗让他们利用，对她来说都没有差别。雪伦都不可能因此取回过去所失去的「希望」。

在这个分崩离析的世界中，事到如今她难以振奋生存的意志。

现在的她甚至想让疲劳夺去身体、陷入沉睡。

因此，她就这样越来越失去自主性，使沉默延长。

说不定这样就真的能走进梦中的世界了。

就如同要背离现实一般。

但是，乌苏拉却随著一如往常震耳欲聋的声音闯了进来。

◇◆◇◆

「小牧大人——！」

那是就连睡著的小孩也能立刻吵醒，宛如恐怖攻击的声音。

称呼她会走路的麻烦应该不会有人反对，这声噪音吵到连直升机驾驶都不禁手滑，使机身大幅摇摆了一下。

原本以为她不在场，没想到少女似乎是把自己关在由舱门隔离、驾驶座所在的前方机舱。她换下样式夸张的潜水服，纤细的身体上穿著紧身背心，以粗犷的造型再次登场。当然，下半身穿的短裤也是迷彩花纹。

小牧的笑容看起来变得有点可怕。

「你真的有够吵的说。」

可是脸上浮现紧张神情的少女兵仍旧置伙伴的抱怨于不理。

「刚才驻留B7避难区的情报员传来讯息是也！他说该地区郊外可能投下了隶从者，正确的数量与种类不明是也！」

「好好好，听力很好的小牧刚才就听得一清二楚了喔。B7地区有隶从者吗，好可怕喔，伤脑筋喔。」

「小牧大人您在悠闲什么啊！B7是旧日本自治区，不就是『他』在的地方吗！万一他死了英国也会颜面扫地，我们应该现在马上赶去是也！」

「可是再怎么慌张，直升机的最高速度也不会变呢。而且会发生这种事也在预料之内。不过的确，时间点有点不妙呢……不对，说不定刚刚好喔？」

句末加上自言自语似的嘀咕，小牧不经意看了一眼状况外的雪伦。

「不好意思喔雪伦少尉，我们原本想依据你的希望在安全的地方放你下来，可是好像发生了一点问题。请容我们擅自延长绑架你的时间。」

她边说边拋了一个媚眼。

对于绑架什么毫无兴趣的雪伦面不改色地反问：

「我刚才听到避难区出现隶从者。」

「看似如此呢。」

避难区是用来形容联邦领土内「难以称为安全的地区」。是为了避免联邦首都等地区人口过密，而安排进不了首都的难民居住的地方。简而言之，就是最容易受怪物袭击的居住区。

一年前虽然设置了三十多所避难区，但其中五所遭到隶从者袭击，居民早已全数罹难。这是常有的事。

不过，乌苏拉用的动词是「投下」。

异形一般来说应该是从海中出现才对。

小牧面露冷笑，淘气地耸了耸肩。

接著像是看穿雪伦的心思似地说：

「也就是所谓的原型武器Prototype喔。他们应该是想做武器的实验性运用吧。这么看来是企图顺便消除逗留在B7避难区『某个碍眼的人』呢。」

暗杀。

这是生物武器所持有的优点之一。在「它们是人工创造的怪物」这点并未为世人所知的当下，于旁人眼中看来，目标不过是不幸遭逢意外死亡。

「真是的讨厌啦，今天怎么这么忙呢？」

小牧轻浮地抱怨，乌苏拉则是一脸正经地纠正她。

「这算什么，这点程度的连战跟死去的祖父的训练比起来简直有如儿戏是也！」

口中说著玩笑，心里紧张到耳鸣是军人特有的心境。

只是，雪伦在身为CHAF战斗员时，执行任务前所感受到的气氛显然与现在不同。

有可能是错觉，但不知怎地……她们的表情看起来非常「积极」。

不像是面临与异形令人不安的战争，简直像已亲眼目睹自己获得胜利似的。

那双眼睛朝雪伦看来。

「好了〜雪伦少尉，我现在就特别大放送，直接偷偷告诉你这次《紧急任务》的内容吧。」

难不成——不，绝对是。

名为小牧的女人像是在测试雪伦一般，悄悄地在她耳边说：

「是确保另一张『王牌』——山城凑的安全。」

就在这一瞬间，雪伦情不自禁地瞪大双眼。

脑中响起某样东西碎裂的声音，这种感觉袭卷她的脑中。

山城，凑。

这个人正是大阪事件发生当下，对雪伦的妹妹见死不救生还的学院教官之一，更是当时她恨不得想杀了的青年。实际上她也大喊要杀了他。为了让他身败名裂她甚至发起诉讼……然而却因为登陆日的混乱，使官司不了了之。

这两年间，她不曾遗忘这个名字。她从不后悔自己这么对待他，至少在今天听到小牧的话之前——

……应该已经不会错了。

雪伦终于确信，这是无庸置疑的事实。

这个叫做小牧的女人——绝对不是拯救世界的特务。

她的真实身分不过是个性格扭曲、爱捉弄人的人而已。

证据就是……看吧，现在她脸上看穿一切似的笑容。

「你想帮我们的忙也可以喔？我们会好〜好算成时薪给你的。」

事实急速互相连接。

一度结冻、应已落幕的命运再次缓缓取回原有的心跳。

雪伦一直怀抱于心中的世界末日。

现在，无声无息地开始崩毁。

◇◆◇◆

同一天——约一小时前。

亚洲联邦，B7避难区。

这里是距离首都圈较近的太平洋沿岸地区，也是登陆日之际，日本自治区毁灭后，最多日本自治区难民聚集的地区。

不过，就算取了B7这种有点帅气的名字，这里终究是个难民营，里头基本上只能以「杂乱」一词形容。连熊都无法隔绝的铁丝网所围绕的狭小空间内，等待移居乌兰巴托及西藏等内地的人们建起组合屋比邻而居。其中甚至可见没抽中组合屋，住在帐篷里的人。

无法顾及治安的这里难免化为无政府地带……但就这点来说，相较之下B7还算是闲静。

这里的特徵是，大多数居民都为日裔。

居民几乎都是黑头发黑眼睛的黄种人，为此只要皮肤或是头发的颜色稍有不同便非常显眼，马上就会被记起来。

「啊〜是印度的通勤妻姊姊耶。」

「——嗯啊！？」

听到大约七岁左右的普通人小女孩A这么难听的揶揄，走在路上的她跌了个狗吃屎。

的确，她是个纯正的印度人。再加上在脑后绑成一束宛如流水般的长发、灰色大眼的美丽面容、跟模特儿一样标致的身材，即使身上的连身服一点都不性感，有丈夫或男朋友也绝不稀奇。

不过这位印度美女脸上却挂著不停抽搐的僵笑，转头回应小女孩的声援。

她的额头上浮现明显的青筋。

「……小、小妹妹〜？这种讽刺人的话是谁教你的呀？」

小妹妹露出灿烂的笑容。

「嗯？是把拔喔？他都说你好有精神喔，好漂亮喔，那个人不知道一晚多少钱之类的喔。」

「嗯，我知道了下次免费去找他。别担心，我会留他一条小命。」

夏天的避难区受到好天气眷顾。

做出残忍发言的纯真小女孩好像很有闲，烦人地黏了上来。

「那个啊，印度太太。」

「嗯——我叫艾丝薇琳喔？要记起来喔？还有我也不是太太喔？」

「你今天也要去渔夫家里吗？」

「那家伙哪是什么渔夫……算了啦，吐嘈麻烦死了。今天我没有特别要去的意思喔？话说谁会每天都去啊！」

「是喔……」

稍早的喜色急转直下，小女孩垂头丧气显而易见。

看起来有点太失落了。

她，拉拉‧艾丝薇琳把头倒向一旁。

「怎么了吗？」

「那个啊，最近啊，阿米很没有精神。」

「阿米？是你的朋友吗？」

「不对，是男朋友。」

「是、是喔……」

二十三岁＠徵男友进入第五年的她有点想哭。

另一方面，阿米的女友说起他的事情：

「好像生了叫ㄧㄥㄧㄤㄅㄨㄌㄧㄤ？的病。不会死掉，可是肚子很饿。」

「原来是这样啊……」

点头后，艾丝薇琳的语调也低沉起来。

避难区现在的环境的确容易引起营养失衡。政府配给的粮食物资不只隔周才来，份量也绝称不上充足。森林与溪流就在附近，擅长自给自足的人不愁吃穿，不过当然也有人不擅荒野求生。

罹患重病的病患会被送进首都里的医院，但现在甚至出现为此刻意搞坏身体的人。这里的人们被迫过著难以称为正常的生活。

尽管如此，只要能活就已经是万幸了。

这比在它们袭击下丧命还要好得多。

「…………」

「大姊姊，你还好吗？」

艾丝薇琳脸上不禁浮现严肃的表情，小女孩担心似地瞄了她一眼。她连忙摆回笑容。

「好，嗯——OK。那么我今天就去一趟，帮你带鱼回来好了。」

如此这般，她居然这么随口答应小女孩。

目送开心的小女孩离开后，后悔缓缓在艾丝薇琳心底扩散。

她前天才跟那位「渔夫」大吵一架。

说是吵架，不如说是她单方面地对他发脾气，他则是什么话也没说，只用态度隐约透漏出他的拒绝。

不知为何，艾丝薇琳觉得最近几天的他有点难以接近。

「………………………………呜啊——」

今天明明超级不想去的说。

她这么想，抱著膝盖坐在避难区的地上，在下定决心前苦恼了好一阵子。

终于，做好觉悟的艾丝薇琳走出铁丝网外，移动到树林茂密、人烟罕至的地方扩张自己的领界。

她也是联邦培育而成的水使者之一。

现形的能源流是宛如黑夜的琉璃色。她本人虽然不喜欢，不过这是象徵拉拉‧艾丝薇琳的颜色。

出现的深蓝集中到她的背上，最终形成某个形状。

如鸟一般的翅膀。

要是翅膀是纯白色的就跟天使一样可爱了说……她还记得自己几年前曾经这么抱怨，那时还被取笑说是「典型的宅男女神呢」。究竟是谁说的啊——啊啊，是现在要去见的那个浑蛋。

「真的……超提不起劲。」

她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他口中说出玩笑或是骚扰了。

同是天涯沦落人，其实别再相见说不定对两人都比较好。实际上，艾丝薇琳如果不去找他，两人间的联系就非常有可能到此为止。她清楚知道让他一人独处对他的精神上来说也比较轻松，但内心无论如何就是有一部分无法接受。

蠢弊了。

这样不就真的跟通勤妻一样了吗？

艾丝薇琳将力量注入双翼之中，高速从大地起飞。

◇◆◇◆

那个青年的藏身处于半年前移动了位置，现在位在颇为远离人烟的地方。

艾丝薇琳的能力若不是《飞行》，便难以在短时间之内来回。但即便并非如此，应该也不会有人想去那里才对。

毕竟，那里比B7避难区更靠近海边。这里符合他钓鱼的兴趣，同时在物理距离上也较为接近盘据海中的异形。

简直像是孤独地等待破灭来临般——这里如此寂寞。

日本自治区，遗迹。

因怪物与空袭化为焦土，曾几何时日本人居住的都市。

在这座几乎化为废墟与瓦砾山的断垣残壁中，有座奇迹似地留有原形的公寓大楼。艾丝薇琳在那栋大楼的屋顶降落。

她收起翅膀，走下紧急逃生梯，来到十楼。

接著，她站在某一户前，深呼吸镇静紧张的情绪。她每次都会紧张。

别说按门铃了，就连能敲的门都早已遭受破坏，不复存在。这是栋只剩墙壁跟屋顶的废屋。

她偷瞄了一眼屋内，开口说出她一定会说的第一句话：

「凑〜？我来了喔？」

如果因为之前吵的那一架，他假装不在的话怎么办……她努力避免这么想。

她等了一会。

这种时候，凑应该在联邦首都避难的妹妹常会不知道用什么忍术溜来这里，比哥哥还早出现，用说著「狐狸精你来干嘛？」似的冰冷眼神注视艾丝薇琳。不过今天她却没有现身。

人的动静传来，随后黑发青年——山城凑才慢吞吞地出现。

他顶著一头乱发，不知道是刚睡醒，还是懒得整理。

他脸上还长著薄薄一层胡渣，和两天前相比确实邋遢不少。

他的眼神也混浊无光。

「是前辈吗？」

至今他仍然愿意这么称呼她。

但是他的表情确实十分冷淡。

「怎么了？前天的事没有必要放在心上，我在看到前辈的脸之前也没想起来。」

「…………呜呃。」

偷偷跟各位说，她原本想要以道歉当作来访的理由，但现在她的脸上却只能浮现无计可施的表情。

既然如此，就只能搬出小女孩委托的鱼了。

「我才没有放在心上啦笨蛋！我只是有点想吃鱼来跟你要而已！」

「鱼？」

他把头歪向一边后，面无表情地点头说：

「……原来如此，了解。」

说完，她原本以为他会再窝回房里，没想到等了一阵之后他又回来了。

他的手上抱著保冷箱。

打开盖子，泡在室温海水里的三条鱼像是临死挣扎般扭了几下。

「这是我上午钓到的，不过现在是夏天。请在今天以内吃完。」

他简短地说明完毕，把整个箱子交到她手中。烧完后什么都剩一点的家居卖场遗迹就在附近，看来是不缺这类道具。

「回去的时候路上小心。」

哎呀真是绅士，他还温柔地护送她到紧急逃生梯旁。

「啊，嗯。谢谢。掰掰……………………个鬼啦！」

这跟两天前的进展一模一样，艾丝薇琳不禁大声嚷嚷。

凑一脸不耐烦似地眯起眼。

「……还有什么事吗？」

「啊啊气死人了——不知道啦！不知道为什么气死了人啦！你那什么态度啊！！」

「这是之前的继续吗？如果看我不顺眼的话早点回家不就好了吗？」

「给我暂——停！」

她用双手比出英文字母T。

「暂停！中场休息，我要想战术！」

具有篮球比赛经验的艾丝薇琳喊完暂停就逃进紧急逃生梯。她抹了抹眼泪。不能输……

暂停时间结束。

她回归后强装镇静，再次面对凑。

「……你有什么不满就直接说出来啊。山城凑不就应该耍嘴皮子吗？这样用态度闹脾气，完全不像你。」

「不满……」

他立刻欲言又止，从正面别开视线。

这一瞬间似乎依稀可以看到他露出苦闷的表情——但有可能是她的错觉。不知从何时开始，他开始不愿展现心里的感情。

随后他耸耸肩，以平淡的表情回看她说：

「我当然会不满啊。明明都说想要自己一个人了，还被这样三番两次的打扰。老实说我觉得很麻烦。」

「我很麻烦吗。」

艾丝薇琳不禁咬了咬下唇。

虽然要他直说的是自己，可是听到这么直接的话还是很不好受。超不好受。什么叫「很麻烦」，不要说会让人回想起前男友的话好吗？

不过，艾丝薇琳也知道这是她的自尊心作祟。

她原本想照顾凑，但在精神层面上，自己或许反而更依赖他。

就跟遭人遗弃的小狗寻求能够互舔伤口的同伴一样。

就算是这样——

「对啦……我就是超级麻烦啦。」

无地自容又难为情，她想立刻拔腿就跑。

不过她还有无论如何都想对他说的话。

「所以，不管你多讨厌我，我永远都是凑的同伴。」

——这是她两年前的那一天在心中立下的誓言。

在这里的两人是轰动当时社会的「大阪事件」的幸存者。

身为学院的教官，却弃应保护的训练生于不顾——媒体个个露出兴奋不已的表情，齐声挞伐他们的失态。其中一部分遗属甚至还发起诉讼。校长虽然站在他们这边，但是不受社会原谅的他们还是只能离开学院。当然，艾丝薇琳也对大众诉说生物武器的存在，最后事件仍以船难终结，警察也命令她接受精神鉴定。

如果只有这点程度还算不上什么。不如说她反倒希望这样。

然而，凑却因为那个事件失去了形同家人的人。

一切都是由她判断失误所造成。

那一天、那一刻、在那个海底，艾丝薇琳要是没有抱著多余的正义感，调查偶然间发现的《隶从者研究所》，他就不必背负「罪孽」与「伤痛」了。

若要说这是赎罪，的确是出于她的自尊。

不过，想让深深受伤的凑再次幸福，是她难以压抑、发自内心的「希望」。

只可惜，现在的她或许连这么希望的权利都没有。

「……我会听你的话，也不会再来这里了。」

艾丝薇琳露出逞强似的苦笑。

「可是啊，你以后如果需要我帮忙，随时都可以来找我——我绝对会帮你。就只有这点，你一定要记得。」

说完这句话，她立刻转身离开凑的房间。要是不马上离开，她也许会真的哭出来。

只是，就在她爬上通往屋顶的紧急逃生梯时。

有可能是幻听，不过她好像听到了凑的声音。

——对不起，之类的。谢谢，之类的——

「…………」

艾丝薇琳也有所谓的女人的直觉。

不知怎地，她感觉得出来他隐瞒了什么重要的事。

而这份直觉，将在不久之后应验。

◇◆◇◆

她不知道今天是崭新命运的转机。

在那之后过了十分钟。艾丝薇琳一时提不起劲张开引以为傲的翅膀，独自一人在屋顶，坐在装著鱼的保冷箱上垂头丧气。

登陆日时化为废墟的日本自治区上空，太阳讨人厌地绽放著光芒。

她吸了吸鼻涕。

「……这什么鬼，根本就跟被男人甩了一样嘛。」

以前朋友常取笑她没有男人运。实际上她遇到的男人也没有一个是什么好东西。这不仅是现在进行式，还刷新了过去所有纪录。

「啊……好想喝酒啊……」

现在的世道，想要拿到这种奢侈品变得十分困难。奢华的生活迈向终焉，人类一头栽进残酷的求生时代。

这如果是天灾异变造成的话，艾丝薇琳或许还能接受。一切的元凶却是隶从者……大阪海底设施遇到的生物武器的同伙。

也就是人类亲手所创造的危胁，在折磨同样身为人类的人们。这种状况可说是某种战争，而且大多数人还不知道事实。

当然，艾丝薇琳也努力想让大众知道。

一年前，异形登陆联邦的那一天——登陆日发生当下，她虽然四处宣扬它们是生物武器要求国家进行调查，结果却没有人愿意理她。

即使身为水使者、具有特殊的能力，在巨大的阴谋面前，也不过是区区一介凡人罢了。

就算想向犯人报复，她也完全找不到任何线索。

她能做的，就只有不让朋友继续受到伤害而已。

然而，就连这件事在稍早也遭到婉拒。

「…………得去送鱼才行。」

心里想著至少得在日落前把鱼好好送到，艾丝薇琳有气无力地拎起保冷箱。

几乎与此同时——

她眼前的水泥地板猛然炸了开来。

「什么——！？哇啊吓死人了到底是怎样！」

某样东西掉到她所在的公寓屋顶。

是个扭曲的球体。

那东西有一半埋进顶楼地板，艾丝薇琳一瞬间怀疑是陨石，但她马上在脑中否定这个可能。

球体的直径约有两公尺。这种质量若是从大气层外飞来，应该能轻轻松松贯穿到一楼才对。

这是从更低处被「投下」的物体。

艾丝薇琳立刻抬头，却没看到任何飞机。

「……受不了，到底是什么啊？」

她压抑剧烈跳动的心脏，战战兢兢地走向神秘的坠落物。

真要形容，球体长得有点像墨绿色的大核桃。

血管似的纹路像是覆盖整个球体般于表面浮现。在阳光的照射下，湿润的外表使整颗球体闪闪发光。

接著，球体扑通一声，如同脉搏跳动似地动了一下。简直如同具有生命。

这个……再怎么说她也该察觉了。

「喔、等——糟糕糟糕糟糕！？」

差点摔倒的艾丝薇琳睁大双眼向后退了一大步。

随后，球体的顶点宛如丑陋的花朵一般裂成四块，彷佛活生生手腕的东西从里头爬了出来。

毋庸置疑。

神秘球体的真面目是异形的怪物——隶从者。

虽不知它是藉由何种原理从天而降，但完全了解对方真面目的艾丝薇琳将领界扩张到最大。琉璃色随著光粒子卷起漩涡，在她背后凝聚成翼。

与此同时，人工害兽也现出全形。

这一年间，艾丝薇琳不晓得看过它们几次，然而这次袭来的却是她从没见过的新种。铁锈色的全身无比纤细、血盆大口左右裂开、原本应该具有眼睛的部位变成两个深藏黑暗的凹洞、身形宛如用枯枝编成的人偶。

枯木人弯弯嘎滋作响的脖子，明显把脸转向艾丝薇琳。它下流的嘴角越裂越开，像是看到猎物而笑得开怀。

「啧。」

汗水流下她的背，这种感觉无论几次就是没办法习惯。

艾丝薇琳的能力是飞行。直接逃向天空是目前最安全的手段，但这里是凑所在的废弃大楼屋顶，这么做反而会让他暴露在危险之中。

因此她只能速战速决。

敌人只有一只是不幸中的大幸。

她双眼一眯，蓄力于双翼，一蹬地板。

她好歹当过学院的教官，特别是与能力相配合的「对人压制」技巧在国内也曾受过非凡的评价。即使是怪物，对付能以打击击倒的小型敌人游刃有余。

她的翅膀是飞行装置滑翔翼，同时也是加速装置推进器。她成功以超脱凡人的速度瞬间接近敌人，抢得先机。

「——给我一击去死吧！」

一脚踢进头部。

除了加速度，她的靴子还附有金属制的安全板。这一脚隐含著能轻易将一般小型隶从者踢碎的威力。

但此时却传来一股异样感。

「……好轻！」

踢击命中的瞬间，容貌诡异的枯木人脖子一弯，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却立刻像是什么事也没发生似地站了起来。她原本是想直接把它从屋顶上踢飞的。

可是却完全没有命中的手感。

她暂时拉开两者间的距离，观察敌方的行动——

下一瞬间，某样东西逼近她眼前。

「喔哇！」

她凭著优秀的反射神经才险险下腰躲过。

接著她看到了。

飞来的根本不是什么子弹或暗器，而是那家伙自己异样伸长的手臂，射程至少超过十五公尺。那看似枯木的身躯其实是橡胶做的吗。

伸缩自如、柔软度高的隶从者。别说是打击了，恐怕连关节技也没用。对于最擅长藉由领界施展格斗术的艾丝薇琳而言，这是最糟糕的敌人。

「可恶，这家伙麻烦死了…………嗯，麻烦……」

自己开口说出的词汇对自己造成精神伤害。麻烦……麻烦……

这时，两只手臂又伸了过来。

听起来固然很蠢，但她完全来不及反应。

「糟——」

即便是以神速为傲的艾丝薇琳，只要没有时间判断，身体也会跟不上行动。

尽管如此，她还是勉强躲过铁锈色的左手，再举起自己的手臂挥开逼近的右手——本应如此，她却失败了。

枯木人的手如蛇一般缠了上来。

接著再以强大的力量一把将她拖倒在地。

「呜呃！？」

随后，宛如软体人偶的异形开始收回抓到猎物的手臂。

不妙，会被拉过去——艾丝薇琳一想到之后的下场就不禁全身颤抖，将力量注入翅膀试图飞向空中。

但是她早已失去逃向空中的机会。

「这什么……怪力啊！」

得不到充分的加速，她无法保持漂浮，反而又被拉了过去。

再这样继续拔河下去，不用十秒她就会被迫跪在异形脚边了吧。

这样也许还好一点。

实际上不到一秒，怪物就在她眼前张开了大口。

「…………啊。」

不只是手臂，那家伙就连脖子也能伸长。仔细想想并不奇怪。

这就是它的捕食方式。伸长手臂封锁猎物的行动，再伸长脖子咬碎猎物。

她自嘲。

自己还真是个无聊的女人。

◇◆◇◆

——结果，她保住了一命。

隶从者逼近眼前的脸和艾丝薇琳擦身而过，直接飞出屋顶消失无踪。

飘浮空中的她与伫立地面的青年四目交接。

比起欢喜，疑惑率先出现在她心中。

「……凑……」

他的手上拿著描绘出和缓曲线的白刃——一把武士刀。

怪物伸长脖子的瞬间，绕到怪物背后的他从根部将其斩首。拘束艾丝薇琳的手臂也失去力量而松脱。

凑的眼神比平时还要锐利。

「前辈，你怎么还在这里？」

就某方面来说，死了说不定还比较好——艾丝薇琳不由得这么想。

才刚说出那种有点让人害臊的话与他道别，十分钟后反而被他救了一命。这是在晚上睡不著时回想起来会让人想「哇啊——！」大叫的回忆。也是会在结婚典礼上被友人爆料的糗事。

「嫁不出去了……」

「不要开玩笑了，把被抓到的地方拿给我看，动作快。」

被莫名这么一催促，艾丝薇琳脸上浮现尴尬的神情收起翅膀，在凑等待的地面降落。一旁那个枯木人的尸体还在抽搐，十分恶心。

接著，凑握起她的右手腕看了看，痒痒的触感说起来很令人难为情。艾丝薇琳开始担心起自己现在的表情会不会很奇怪。

另一方面，他则是用完完全全若无其事的表情问：

「会痛吗？」

「……不会，还有点麻麻的，不过骨头应该没事。」

「那就好。」

他的嘴角微微向外动了一下——是笑了吗？但是在艾丝薇琳能仔细确认前，他的表情就变回了先前的有气无力。

总而言之，现在有不得不向他报告的事。

「那个，凑。那边那只隶从者是刚刚从天上掉下来的。」

「好像是呢。」

他并没有露出特别惊讶的样子。

「什么好像是……总之留在这里很危险，现在马上——」

这句话说完之前，地面再次晃动。

相同的球体又掉了下来，这次插进废弃公寓约一百公尺外废墟的瓦砾堆中。

而且还不只一颗。球体毫不间断地飞来，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异形卵在化成断垣残壁的街道上如雨一般落下，景色相当怪异。

「到底是怎样啦……」

错愕的艾丝薇琳茫然而立。

站在她身旁的凑不改冷静地说：

「艾丝前辈你快逃吧。」

「你呢？你想怎么办？」

「我要留下来。」

不会错。

他早就预见了这幕景象。

「寄『邀请函』给他们的是我，所以只要离开这里，前辈就安全了。」

「啊啊……原来是这样啊。」

这就是他疏离艾丝薇琳真正的原因。

虽然不知道他心里打什么主意，不过山城凑单枪匹马招惹了隶从者，以及隶从者背后所隐藏的黑暗。

——为了复仇。

说穿了其实根本没什么，他心中所想与艾丝薇琳相同。他只是不想再伤害同伴、无法原谅夺走同伴的人们而已。

她的心境十分复杂。

她很高兴他为自己担心，却又为他不找自己商量生气，两者的程度难分轩轾。

亦喜亦怒的最后，她的脸上浮现松弛的笑容。

「真是的，你就是这么爱乱来。」

她似乎终于稍微找到了自己的心之所向。

「所以，也该让我爱做什么就做什么吧。」

「前辈。」

责备似的眼神瞪了她一眼，可是下定决心的她无所畏惧。

「我没理由听你的指示。想一个人战斗的话随便你，我也只是照我的意思奉陪罢了。」

「……敢死就杀了你。」

「啊哈。」

没错，他们还没死。

两人放下无法替代的牺牲，选择继续存活。

所以至少直到最后一刻，他们都想走在自己相信的道路上。

输给枯木人的艾丝薇琳非常现实，现在的她不可思议地感觉不太到恐惧。

努力在这片辽阔的蓝天，展开虚张声势的翅膀。

第二卷 Episode.2 New Sentiment

——魔法少女小MAI。

故事是从自称「随处可见的普通女学生」小MAI遇见可能会被告侵权的老鼠吉祥物，成为魔法少女开始的。跟雪伦儿时爱看的电视动画王道剧情十分相似。

发布媒体是投稿到网路论坛上的匿名小说。

在飞往B7避难区的直升机机舱内，小牧拿出自己的平板电脑，让雪伦看了这串文章。

她不可能纯粹是为了让她打发时间才给她看这个的，一定另有目的。雪伦没有多想，视线扫过萤幕上的文字。

「对话里有很多黑色幽默，意外地好笑喔。不过能当作小说读的也只有第一章而已就是了。」

一进入第二章，风格就一百八十度转变。

故事内容不再描写可爱的魔法少女小MAI如何奋斗，而是一面倒变成要如何打倒敌人——人造怪人的烦闷讲义。

《——它们是被创造为武器的生物。》

《——它们遵循一定的步骤诞生。》

《——因此它们会遵循一定的步骤死去。》

在小牧的催促下，看著文章的雪伦不禁挑了挑眉。

「这个《它们》难道是……」

「是的，应该是指隶从者吧。」

小牧的嘴角上扬，说：

「总讨论串数九十九，换算成文字档大小有20MB，而这些都只是刚开始的部分。这十分明显就是为了彰显『隶从者是生物武器』这项事实的庞大告发文……这就是魔法少女小MAI的真相。内容非常详细，连本来只有与研究相关的人才有可能知道的事实都有涉及喔。」

「你说写这个的是山城凑？」

「是滴，雪伦少尉知道他的能力吗？」

小牧这么一问，雪伦摇了摇头。

其实她跟山城凑在训练生时代是同期，但两人完全没有交流。关于他这个人，雪伦也只知道他跟自己同年、是个日本人，还有那张不知道在想什么的脸而已。剩下她一无所知……也不想知道。

至今为止她都相信他是害死妹妹的元凶。

小牧简单解释了一下山城凑的领界能力。

「他属于知觉特化型，特技是『掌握取得的资讯』喔。只要见闻过一次，无论何种资料都能过目不忘。两年前他好像在大阪阅览了研究所的资料，可以推测他的脑袋里装著关于制造生物武器的基础知识喔。」

「可是，他要是把这种东西公诸于世……」

「那当然，敌人不会坐视不管呢。如果只有大吵『隶从者是生物武器』，不过就是没程度的八卦而已，随随便便都能压下来。但若是连研究内容都这么详实，就另当别论了呢。」

这种内容与泄漏超国家级的机密相抵触。

犯人一定会采取行动，找寻创立讨论串的人。

「凑从半年前开始，每个星期一正午一定会在乌兰巴托的某间网咖里上传这部小说。而且还一定会在『摄影机容易拍到』的角度上传。」

「为什么要特地用这种容易露出马脚的方式……不就跟自杀一样吗？」

「又或者说是在下战帖呢。」

小牧说著这句话时的侧脸表明了她有多么愉快。

「姑且不论他知不知道犯人是政府关系人，凑可是区区一个人向幕后黑手挑起战争。还真是个疯狂的男人呢，呵呵。」

疯狂这部分，雪伦也打从心里感到认同。

她越来越不了解他这个人了。

……他这两年间究竟抱著何种心情生活？

没过多久，载著雪伦她们的直升机飞越海岸线，即将驶进B7避难区圈内。

「就是这样，现在的他对犯人集团来说可是绝佳的抹杀目标。可是小牧又需要他的帮助，因此希望能在他被杀掉前把他救出来喔。」

「我了解了。不过只有了解而已。」

「啊哈哈。」

这句话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小牧笑了几声后突然脱下裙子下的黑丝袜，取而代之，像是预言接下来会发生战斗般，把装著手枪的枪套绑在大腿上。那把枪是雪伦的部队中也有人爱用的瑞士制小口径型号，对隶从者威力稍嫌不足，顶多只能用来紧急防身。

「马上就要抵达现场啰？乌苏拉准备好了吗？」

「没问题是也！」

另一方面，以迷彩为象徵的少女则是全身上下危险物品。

小刀当然是必备品，她还以挂满手榴弹的军用夹克藏起纤细的身躯，腰际挂著一挺冲锋枪，最后胸前抱著长枪管突击步枪作为主要武器。

包含弹药，总重量想必不轻，但她的神情却不以为意。

「行动开始后，我会以驱逐喽啰为优先是也。要是确认到子弹打不倒的大型种，雪伦少尉，就有劳您了是也！」

说完她轻松地向她敬了一礼。

直接被算进战力之内的雪伦眯起眼，可是她什么也无法回应。

YES还是NO——事到如今她还没办法下定决心。

自称与妹妹的死相关的女人突然出现，接著说她们要去救「那个山城凑」。

光今天一天就已经发生太多事，难以一次全部消化。

也就是说，雪伦还在犹豫。

不——或许还在犹豫时她就已经输了。

「就快抵达目标地点上空了呢。那么，这架直升机会直接爆破销毁，就请雪伦少尉跟我们一起跳下去吧。」

「啥？」

掉下来的下巴阖不起来。

「这架机体有点狐狸尾巴呢。反正也达成了使命，所以我们决定在这里丢弃。啊，雪伦少尉有跳伞的经验吗？不过我们没有降落伞，只要往下掉就好了说。」

「拜托先等一下，这样不行吧？」

「没问题的啦，我们会努力不让你摔死的〜」

「不是。」

「不是？」

小牧不解地歪头，雪伦则是不停要她稍等。

「我能理解你有什么计策，但不是这样。我不行。应该不行。绝对不行。」

「那个……难不成你……」

小牧眯起眼睛，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有所谓的惧高症吗？」

是，算是，对。

「我想这应该很普通才对。」

坐在直升机之类的交通工具上她还能忍受，可若是处于断崖绝壁或是高楼屋顶直接向下看的状况，她就完全不行。更别说什么高空跳伞了，这种概念即使改变历史她也想从世上抹去。

小牧抱著肚子大声笑了出来。

「明明是特种部队的说！」

「我是海中专门部队，而且隶从者相关事件发生以来，我就马上被从士官学校徵招，只有好好受过在海中的训练。」

「话说，连死都不怕的雪伦‧奈特莉少尉不要开玩笑了啦讨厌〜」

「你才是不要开玩笑了好吗？这可是轻易超越生死次元的问题。你稍微想像一下，完全绝食一个月会发生什么事？」

「应该会死掉吧？」

「就是这样。」

「不是，你就算摆出一脸得证的表情对小牧来说也没有意义……总而言之，小牧知道你也有可爱的弱点了〜」

「既然知道就快点把直升机的高度——」

「话说回来，小牧的能力其实是《振动》喔。」

话题突然大转弯。

她脸上的笑容则是更加灿烂。

「然后呢，我还是看到喜欢的人就会想捉弄她的那种人。」

雪伦丝毫没有反问的时间。

强烈的耳鸣响起。

原本以为机舱开始微微《振动》，没想到下一瞬间直升机的底盘随著一声巨响粉碎。雪伦她们所在的机体后半部整个灰飞烟灭。

一阵飘浮感，身体突然被拋进轻飘飘的感觉中。

「　咦？　」

即便是水使者，一旦离开海中也得遵循重力法则。

她完全无法理解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霎时间只能在无处可抓的半空中伸手。

「……你——」

背对著广大的蓝天，雪伦与同样投身半空的小牧四目交接。

那还真是个可爱的笑容，她朝雪伦挥了挥手。

「你给我记住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亚洲联邦，旧日本自治区，上空三百公尺。

雪伦随著久违的尖叫声让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

以前，她常为一点小事哭泣。

那是她还小的时候的事。入学水使者的学院前，在乌兰巴托就读初等科学校时，雪伦是个爱哭、懦弱的女孩子。

母亲在她懂事后马上就去世了，父亲是联邦位高权重的政治家，因此鲜少在家。八岁前的她由父亲雇用的保母照顾生活起居。保母是个中年微胖的妇女，也是个喜怒常形于色的人，心情不好时让人难以靠近，回忆中的她常令雪伦感到害怕。不是母亲，而是个毫无关系的外人……这个事实或许在不知不觉间对她造成阴影。

所以雪伦才会决心不让保母照顾当时年幼的妹妹，尽可能由自己照顾。而她的期望保母也收到了，说不定还因为工作量减轻而感到高兴。

然而照顾她的妹妹——克洛伊的需要却在短时间内消失无踪。

她是个绝顶聪明的孩子。现在的雪伦回想起来，克洛伊只有五岁的时候就几乎会用一般人日常会话的词汇交谈了。

跟父亲商量辞退保母的人也是克洛伊。理由似乎是因为雪伦做的料理比保母「还像样一点」。

克洛伊是个个性相当骄纵的妹妹，随著岁数增长，她也越来越伶牙俐齿。两人一旦吵架，怯弱的雪伦常常因为吵输而大哭。

但是无论她多么生妹妹的气，雪伦拚命养育妹妹的态度都不曾改变。

理由相当单纯。两姊妹在有钱人的大房子里相依为命，姊姊还讨人厌的话，克洛伊就太可怜了。

只不过，也许这种顾虑其实毫无意义。

她第一次实际体会这个事实，是在初等学校即将毕业之时——

「敢弄哭我家的姊姊就打爆你喔？」

发生了传说中克洛伊的「铁管事件」。

雪伦因与同学的纠纷大哭一场。听到风声的克洛伊无关是否正在上课，直接冲进教室里，用铁管把主谋男同学的桌子砸烂。结果就是在毕业前男同学们无一不对雪伦毕恭毕敬。

那时雪伦就懂了。

妹妹比姊姊还要坚强，然后，比姊姊还珍惜家人。

——姊要当军人？

——我觉得这个工作不适合姊……

——我家的姊姊太烂好人了。

——真是的，想吐苦水要马上打给我喔……哭了就来不及了。

——还以为你最近成熟了一点，结果根本没变呢。

——不用担心，我们是姊妹的事实永远都不会变。

「受不了，姊真是爱惹麻烦——」

自己居然是那孩子的姊姊，笑死人了。

明明是自己一直让她担心。

克洛伊‧奈特莉比姊姊还要聪明、勇敢、直率而温柔……稍微有点骄纵的地方还很可爱，是雪伦引以为傲的妹妹。

她也一直希望自己能成为她「引以为傲的姊姊」。

然而，这个愿望已经再也无法实现了。

「……少尉大人！」

极度惧高症发作使她一瞬间失去了意识。

人生跑马灯似的影像似乎在她脑中一闪而逝。回过神来，她发现乌苏拉留有一丝稚气的脸近在眼前。

她从正面抱住自己的身体。

「受不了！小牧大人的恶作剧真伤脑筋是也！少尉大人请让身体与地面平行，调整掉落速度是也！」

啊啊，没错。

她现在正在从高处落下。真不该回想起来的……

「乾脆在这里一枪杀了我……」

「您一脸正经地说什么傻话是也！少尉大人是我们的希望，我会平安护送您到地上是也。不必担心，我方的JD马上就——」

话说到一半，身材壮硕的某人从余光中高速通过。

在那之后，她们向下掉落的速度明显开始降低。

彷佛掉进柔软的果冻里，最后就连吹拂后背的风压也跟著完全消失。

也就是说自由落体几乎「停止」了。

这个感觉雪伦心里有数。

这是以领界制成的缓冲材。柔软而强韧、半透明的质量接住、包覆自由落体中的身体。这是在四种水使者中，属于可将领界物质化的《领界特化型》最擅长的技巧。

即便如此，若是不具有相当领界持有量与操作能力，做出的软垫几乎不可能接住从那种高度落下的人类。

无论如何，她似乎能避免葬身于她心中最不愉快的死法。

「雪伦少尉，您已经可以张开眼睛了是也。」

尽管丢脸，被乌苏拉以公主抱搂在怀里、用双手遮脸的雪伦战战兢兢地从不停颤抖的指缝间偷瞄了一眼周遭的景色。

四周是柏油碎裂的国道，以及崩毁堆叠的都市残骸。

周围受到体无完肤的破坏，无比荒凉。在万里无云空虚的晴空之下，她们身处一片通风变得特别良好的日本人街道遗迹。

「……谢谢，我能自己站了，放我下来。」

雪伦现在的心境虽然十分苦涩，却还是边故作镇静地这么说，边以双脚著地。不行，膝盖抖个不停。

金属音随即响起。

少女一脸正经地一肩背起装填完第一发子弹的步枪，环顾四周。

「小牧大人，您听得见吗？请尽速确认目标位置是也。」

她向小牧要求所需资讯，雪伦却没看见小牧的身影。站在地上的只有膝盖还有些轻颤的雪伦，以及全身配戴重装备的乌苏拉。

此外，还有一个陌生的黑人男性。

身材高挑壮硕，一脸严肃的男人看来约在三十岁上下。他的身分，应该就是先前他们所搭乘的直升机的驾驶了吧。他和雪伦对上一眼，但似乎没有打招呼的意思，继续保持沉默。

没过多久，看不见主人的声音响起。

『凑的话，现在感觉起来像是守在西边两百公尺左右的公寓大厦废墟中喔。从对话内容听来好像在跟他称为「前辈」的女性一同行动，那应该就是与他颇有交情的拉拉‧艾丝薇琳了呢。能请你们在不影响行动的范围内一起保护她吗？让她死掉会良心不安。』

「当然是也。」

『隶从者个体数目前超过二十只，说不定还会随时间经过增加。种类全都是不存在于鹅妈妈的资料里的新种。我判断全数歼灭相当危险，就以保护目标安全以及逃离现场为优先吧。小牧会依序将索敌资讯告诉你们喔。』

「这点就交给您了。」

『那么那么，请各位加油吧。』

「行动开始——是也。」

乌苏拉把步枪抱在腰边后开始行动。她的步调很快，比起行走更像是竞走。

目的地位在西边。

武装少女带头，雪伦当然只能跟上。

毫无疑问。目前叫做小牧的女人隐藏踪迹，身边只有两个人。如果想逃也许办得到……不过她完全不考虑这么做。

山城凑位在路线的终点。

这个事实比任何因素更要侵蚀她的心灵、驱使她行动。

太阳消失、投下阴影，他们进到半毁的高架桥下。绵延的废墟景色尽头终于看得见保有格外高耸原形的建筑。

打头阵的乌苏拉开口说：

「假如遇到非得交战的情况——」

『非得交战了呢。差不多快出现啰。』

小牧一插话，持枪少女立刻拉高音调。

「唔、了解！基本上敌人由我应付，请JD保护少尉大人！」

「交给我。」

三人中殿后的黑人男性简短地回答。他的声音和外表的印象相同，低沉而内敛。此时雪伦才察觉JD是对他的称呼。

雪伦并没有本领夸口自己不需要保护。

她的扩张能力杀伤力特别突出，冷却时间却奇长无比。一旦进入领界战就必须得有同伴支援。

而且，她身上唯一的物理武器携带式炸药在稍早的海中战就用完了。虽说她姑且接受过陆上武器的运用训练，但是能真正用到得心应手的只有联邦海军正式采用的美国制枪械，她的射击技术也绝称不上擅长。她所属的水使者特种部队《CHAF》本身原本就是为了专门执行海中任务而特别设置的组织，会这样也情有可原。

因此，她只能把命交给今天刚遇到的异国军人。对她来说绝称不上心安理得，但对于自尊没有执著的雪伦还是默默地跟上乌苏拉。

实际上，目前的她也不太需要主动意识危险。

乌苏拉的射击技术很高，不在话下。

更别说向导的能力出神入化。

『——前方三十公尺，第一只。』

随后他们与异形邂逅。

不过，在雪伦能仔细看清楚怪物的身影前，火花与弹壳就四处飞舞，枯木色的怪物立刻被射倒在地。

跟大王乌贼与人形海怪不同，怪物的外表看似瘦弱到极限的老人。她是第一次见到这种类型。虽然不知道它具有何种性质，但是现在它的四肢前端遭到粉碎，倒在地上挣扎。

接著少女毫无慈悲地朝倒卧地上的敌人头部补上一枪。

近年来，亚洲联邦以讨伐生命力极高的隶从者为目的，开发了比起穿透力更注重制止力与「软组织破坏能力」的特殊子弹。乌苏拉发射的应该就是类似的子弹，仅仅一发就将异形脖子以上的部位粉碎。

她只射了几发就立即更换弹匣，动作的同时也完全没有停下脚步。

『敌人有可能具有再生能力，讨伐后还请小心注意喔。』

「这还用说！」

三人好不容易穿越剩下烧焦游乐器材的公园，终于来到那栋废弃公寓前。

『室内回音有点严重，听不清楚，可是从入口处一进去就盘据了不少隶从者呢。绕到后方用紧急逃生梯比较轻松喔。』

小牧似乎能以自己的扩张能力俯视战况，从刚才开始就率先向他们报告敌人的所在位置。

她的同伴对于她的能力似乎具备百分之百的信任。丝毫看不出任何犹豫，朝她所指示的路径前进。

『——哎呀，小心头上喔。墙壁上同时黏了两只。』

如她所说，雪伦抬头看到异形的身影。两只节足型的异样生物跟稍早的枯木人不同，看起来彷佛是昆虫或是甲壳类。若是要以类似的生物形容，外观近似高脚蜘蛛。两只怪物黏在公寓的墙壁上，像是要阻止他们入侵紧急逃生梯般降落。

虽然一致将怪物称为隶从者，不过只要外表相异，也等同于别种生物。

其中也存在如水使者一般具有《扩张能力》，能够操纵领界引发超常现象的种类。人类遇到这种敌人时常还没来得及拟定对策就惨遭杀害，也因此原本流行于游戏玩家间的「初见杀」这个词汇，现在甚至在CHAF等军事组织中广泛流传使用。

未知种——Unknown是无比可怕的存在。

但——

「给我闪远一点！」

她完全不放在眼里。

乌苏拉奋力踏步向前，在极近距离用步枪打碎隶从者节足关节连接的部分。

就以枪击讨伐异形这点而言，少女的能力之高无庸置疑。

她瞬间看穿敌人的形状，准确地命中四肢前端及关节等装甲较为脆弱的部分，剥夺敌人的行动能力。要是掌握主导权，单方面地蹂躏，就连初见杀什么的都无所谓了。

少女用相同的方法击落墙面上奔跑的两只「蜘蛛」，粗暴地一脚踢开通往紧急逃生梯的铁门，最后用嘴拔出手榴弹的插销收尾。

「小牧大人！目标在几楼是也！」

『十楼喔，我听得到声音。可是敌人的动静异常地少，有点奇怪呢。』

一行人进到紧急逃生梯内，爆炸声在此时响起。不用亲眼确认也不难想像，掉落地面的两只蜘蛛变成了什么模样。

雪伦半傻眼似地开口。

「你几岁了？」

率先冲上楼梯的少女听了雪伦的问题，隔著肩膀，仅短短一瞬回过头，回答：

「唔，年龄吗？十七是也。」

「是吗。」

说巧不巧居然是十七岁。雪伦的妹妹如果还活著，就与她同年。

「请问怎么了吗？」

「没有……我在想你这么年轻，训练却这么扎实。」

隶从者与人类间的战斗开始不过短短一年。面对未知的杀人生命，不少战场老兵都吃过鳖。

更别说淹没大陆各处的《大海害》后的时代称为「百年和平」。大多数国家都忙于复兴活动，别说侵略战争，就连内战或小规模纷争都几乎没有发生。

在武力战略转移为经济战略、以命相搏变为以财相拚的时代中，确实少了不少道地的士兵，能以斗志回应迎面而来宛如杀意实体的怪物。更不用说乌苏拉这种小孩，她一定牺牲了自己大部分的少女时代。

听到雪伦直接的赞赏，乌苏拉本人则是骄傲地哼了一声。

「这句话还真想让祖父听听是也。」

不过可靠无比的武装少女也绝非万能。

就这点来说，具有如同千里眼一般的状况观测能力的小牧也是。她们当然也会遇到无法预测的状况，或是疏忽某些细节。

而这件事正好发生在废弃公寓五楼，众人来到中间点时。

走在前头的乌苏拉踩上楼梯间平台的磁砖时，阶梯与阶梯间的缝隙发出微弱的闪光。

微弱的光芒比反射阳光的玻璃碎片还不显眼。

雪伦凑巧查觉到异状。

剎那间，她的警戒心本能地开始全速运转。在确认闪光从何而来前，她立刻停下脚步，并试图阻止即将踩上阶梯的少女。

但是比她还要快一瞬间，男性粗犷的嗓音响了起来。

「乌苏拉！」

JD似乎也察觉到了楼梯上的「违和感」。

而他在瞬间看破了闪光的危险性。

「停——有陷阱！」

闪光来自于紧紧贴在紧急逃生梯地面的一丝线。

看起来像是钓鱼会用的钓线。

「咦？」

听到伙伴声音的乌苏拉反射性地试图紧急煞车。然而为时已晚，她的右脚牵动了钓线。

这是原始却相当有效的对人诡雷。

钓线使设置在紧急逃生梯天花板上的其中一颗灯泡炸开。

随后乳白色的气体喷了出来。

「少尉趴下！」

JD用一双大手抓住雪伦的肩膀硬把她压到地上，她才得以避免直接被乳白色的瓦斯命中。

可惜乌苏拉……没来得及。

「——！」

尖叫。

悲痛的哭喊在紧急逃生梯间回响。

◇◆◇◆

沐浴在气体中的乌苏拉随即放开手中的步枪，双手遮脸，开始痛苦挣扎。

不过幸好，那似乎不是能致人于死的毒气。

「呜嘎——眼睛！眼睛好痛好痛痛痛痛！这摆明就是催泪瓦斯是也！」

是对暴徒防身用的市售化学药品，具有强烈的气味与刺激性，只要接触到眼口鼻等黏膜组织就会如同名称一般泪流不止。杀伤能力虽近乎于零，但仍能确实剥夺遭受攻击之人的行动能力。

「呜咳咳咳咳——J、JD！少尉大人呢！？」

「我们在领界里面，没事。」

「咳咳咳！为什么不帮我是也咳咳咳！好坏！」

「抱歉，没赶上。」

听他这么一说，雪伦发现身体变重了一点。看来是JD展开了具有阻力的领界，隔绝了外界的空气。

另一方面，直接暴露在催泪瓦斯中的乌苏拉不停流泪咳嗽，最后连脚步都站不稳的她靠上楼梯扶手。

可是扶手上涂著厚厚一层润滑液。

「喵嘻！？」

少女直接滑倒，立刻跌到下面的转角处。沉默。太凄惨了。

直接目睹这一幕的雪伦打从心底发出一声「唔哇……」。

「简直就跟小鬼当家一样，太厉害了。」

「我在圣诞节的时候也跟妹妹看过那部电影。」

闲话在一瞬间结束，JD严肃的脸更加肃穆。

「奇怪。这显然不是对隶从者，而是对人设置的陷阱。」

的确。

难以想像光靠催泪瓦斯跟润滑液就能击退入侵紧急逃生梯的怪物。这是以阻止人类前进为前提设置的陷阱。

为什么？

心中尽管充满疑惑，但是现在的状况下，他们禁不起受到怪物袭击。得快点把眼冒金星的乌苏拉扶起来才行……就在雪伦这么想的瞬间——

一部分阳光受到遮蔽，在紧急逃生梯间洒落阴影。

气息增加了。

察觉异状的雪伦回过头，与此同时天之声懊悔地低语：

『这……好像有点失算了呢。』

一个手持武士刀的亚裔青年不知何时现身。

应该身在十楼的人究竟是如何在一瞬间抵达五楼的？他站在扶手上，俯视被陷阱阻止脚步的雪伦三人。

可能会被杀——不禁令人颤抖的冷冽眼神射了过来。

无力感席卷全身。

这一定不是恐惧。

应该是，罪恶感。

被消瘦到极限的青年注视，雪伦像是舌头麻痹了一般低语：

「山城……」

头上的黑发毫无秩序地乱长，嘴边布满胡渣。

许久不见的他确实增添了不少野性。

在确认到身分的下一瞬间，他纵身跃起。

飞越楼梯上的雪伦与JD两人，袭击现在倒在转角处尚未恢复的乌苏拉。他的动作丝毫没有迷惘、完全没有迟疑。

JD从腰间拔出手枪举向他时，少女的喉间已经被按上了阴光闪亮的刀刃。状况不妙。现在开枪只会打到己方的少女，随意行动的话，少女的颈动脉就会在一瞬间被划开。

JD咬牙切齿的声音清楚地传了过来。

「等等，小弟。」

「——我会杀了她。」

青年的眼神冷若冰霜。

「我等三秒，把子弹拿出来把枪丢掉。三秒。」

他的威胁看起来不像是虚张声势。

「…………拿去。」

JD啧了一声，从左轮手枪里卸去六颗子弹后，拋向山城凑所在的楼层。

「接下来呢？要把衣服脱了吗？」

「说，所属与目的。」

山城凑发问。

他的声音、他的眼神，都带有一股不容反驳的狠劲。

「给我做好觉悟再回答，只要我判断是谎话就杀了她。」

『这完全就是小牧的失算呢，真没面子。』

天之声再次响起。

看来她能只让同伴听到自己的声音，她正在说话时，山城凑也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我应该好好思考，为什么他会做这种以自己引诱敌人前来的事情才对。幕后黑手一找到告发文《魔法少女小MAI》的作者就会马上杀了他吗？答案是不。他们一定会为了让他吐出相关资讯，以及有无其他协助者，派遣人类部队试图活捉才对吧。即使不这么做也必须以《人类亲眼》确认他死亡。这次投下隶从者八成是投入实战前的演习，还有投入特种部队的藉口吧。又或者是兼做佯攻，排除他身边可能存在的护卫——换句话说，凑不是把「战帖」下给异形，而是下给人类。而且还是有可能与幕后黑手相连的「打手」。』

他把自己当成「诱饵」——

为的是与想要抹杀他的人类特务接触。

藉此掌握和一连串隶从者事件相关的微小线索。

原本想救他出来，他们反而对饥肠辘辘的蜘蛛自投罗网。

『现在的他可能比隶从者还要棘手，行动请小心谨慎喔。』

对于不属于任何组织、没有后台的山城凑而言，的确，这或许是最有效的手段。

不过这同时也是最困难的方法。

说是丧心病狂也不为过。

假使他抓到了想抹杀自己的敌方士兵，能获得的情报顶多也只有枝微末节。山城凑区区一人想抵达事件的核心，不知究竟要历经多少过程。不，就算他运气好获得了真相，他一个凡人到底要如何反抗使联邦人口减少一成的阴谋？

简直就像没有出口的恶意迷宫。

但尽管如此，他仍旧选择抗争。

他带著耗尽心神的双眸孤独伫立。

「……这样，这样代表……」

看著眼前的他，雪伦头痛欲裂，尝到自己被彻底击溃的滋味。

她一直认为，自己随时都能去死。

失去独一无二的妹妹，世界即将被异形毁灭，就连呼吸也渐渐失去魅力。她一直像是悲剧女主角般，把自己关在自己的空壳里。

这是逃避。这是放弃思考。

因为不想再继续受伤，因为累了所以选择不正视现实……

过去曾是爱哭鬼的她，现在深刻理解自己的错误到鼻酸。

就在雪伦沉沦的这两年间，眼前的这个男人不停孤独地奋斗。

二十二世纪遭受隶从者占据的地球，她能忍受这种世界存在吗？

若是不能，她该怎么做才好？

很简单——唯有抵抗一途。

跟他一样，哪怕只有一个人。

「山城。」

回过神来时，雪伦已经主动开口。

她开口说出的内容并不是回答他的问题。

「你还……记得我吗？」

这是阔别两年的再会。

然而青年的表情却丝毫没有改变。

他以敌视一切的锐利眼神刺向她。

「我哪可能忘记……奈特莉。给我看清楚状况，现在问问题的人是我。」

『在他眼中看来，少尉也很有可能是「嫌疑犯」喔。还是避免用言行刺激他比较好。』

「……嗯，我会回答山城你的问题。可是，你如果不满意我们的回答，有可能会杀了我们。所以在那之前，至少先让我向你道歉。」

凑的眉毛微微地动了。

「道歉，为什么？」

「两年前，我对你做了很过分的事。我完全没有考虑到山城你也是被害者的事实，擅自伤害了你。」

对他表示歉意，这是让雪伦来到这里最大的原因。

但此时凑的脸却因不悦而扭曲，心里的不情愿溢于言表。

「不要跟我…………够了。克洛伊是个好孩子……你是她姊，会恨我也是当然的。」

这句话轻而易举刺痛她的心底深处。

「……是吗，她的个性明明那么难懂，你却肯说她是个好孩子。」

「可是啊，你跟我道歉也不是办法。只要你们有可能掌握隶从者的相关资讯，我就不能保证这女孩平安无事。回答我的问题。」

「所属与目的，是吗？我跟山城所知道的一样，是所属于联邦海军《CHAF》的军人……我虽然想这么说，但实际上所属小队已全数殉职，现在正在思考下一步该怎么走。只不过，我的目的非常明确——就在现在，我打从心里发誓——」

苏莱曼少校的遗言是预言。

他说——雪伦还有能够冀望的事物。

这是事实，她的确还有未了的愿望。

不对，正确来说，应该是在这一瞬间诞生的愿望。

至今为止的她为何会如此迷惘？现在她的愿望明确到让她对过去感到可笑。

「我想消灭、击溃这个世界上与隶从者研究相关的一切。」

她直直看著眼前青年耗尽心神的双眸。

一旦说出口，随之而来的灼热情感就连自己也感到讶异。

「我无法原谅那群怪物，还有创造它们的人类的恶意。山城你说的没错，克洛伊的死让我非常悲伤……就因为悲伤，所以我才要让害我伤心的人们后悔——我要赋予妹妹的人生《意义》。」

因为失去了克洛伊，所以雪伦要消灭隶从者的存在。

也就是主动的因果报应。

她的死并非毫无意义——雪伦要为了创造这份事实而奋斗。

「如果山城的目的跟我一样，我会帮助你，也希望你能协助我。这么说虽然很自私，不过我能说的就只有这些了。」

「…………」

他的眼神宛如充满警戒的野狗。

他也没有放下白刃的气息。

只不过，他叹了一声有如低吼的气。

「……这里不方便，来十楼。」

◇◆◇◆

此时此刻，艾丝薇琳非常焦躁不安。

他说，只有今天不必害怕会被隶从者杀死。

事实上，天上都掉了那么多怪物下来，攻势却不猛烈……不只如此，自从他们从屋顶上来到凑的房间所在的十楼后，攻击就忽然停了下来。入侵房内的隶从者只有两只，他们轻松击倒后就从阳台丢了出去。

这是三十分钟前发生的事。

怎么一回事？她歪著头这么想的时候，凑用一如往常的冷静表情保养著不知从何而来的步枪，以冷淡的声音说：

「应该是避免猎物从笼子里脱逃，负责看守的吧。我随便猜的。」

一整个莫名其妙。脑中浮现各种疑问的她最后还是一一问了凑她最在意的问题。

「欸，凑。」

「什么事？」

「你讨厌我吗？」

「……你还在想前天的事吗？我哪有可能讨厌前辈。」

「我可以跟在你身边吧？」

「反正我说不行你也不会听，既然如此就乾脆生死与共算了。」

「那你之前说我很麻烦呢？」

「……啊啊唔嗯……那是骗你的喔。都是骗你的喔。」

「跟我在一起开心吗？」

「超开心的喔，超棒的喔。」

「是喔〜」

是喔〜♪——个头啦。

艾丝薇琳回想起几分钟前的对话，不禁趴在地上用指甲猛抓地板。讨厌啦受不了，又没喝酒，刚才发疯似地在兴奋什么啦。她偶而会害怕自己。那种生物就算是情人也会觉得麻烦吧？对话后半段凑的眼神会宛如死鱼眼般混浊八成也不是错觉。她为什么会这么克制不了自己？

她觉得大概是能与他和解使内心的兴奋难以压抑。

不过，那个……退一百步来说，现在她还是先把在没喝醉的情况下对凑服服贴贴的事给忘了吧。老实说她很想死，还是先当作没有发生好了。

比起这个，她应该还有好几个不得不先问的问题。

从天而降的隶从者究竟是什么？

还有，从凑的行为举止看来，他似乎早已预料到会有这种事情发生？

他心里在想什么，希望以这种行动获得什么结果？

她就连最基本而不可或缺的资讯都还没问。

自己实在是太夸张了。

即使凑允许自己站在他身边，也并不保证她未来能永远跟凑在一起。天人永隔的瞬间也许就在今天。

她最后悔的事莫过于自己把时间浪费在无关紧要的问题上。

话虽如此，山城凑本人现在也不在房间里。

就在三分钟前。

他突然起身，用非常可怕的表情对她说：

「我要离开一下，前辈在这里待命。绝对只能待命。如果有危险请逃到天上。」

语毕，他连回答也不听，一手拿著武士刀跑了出去。

就是因为这样，艾丝薇琳从刚刚开始才会这么焦躁不安。

该不该去找他？

随著时间过去，担忧逐渐累积，她终于开始思考违反要她待命的命令。

搞不清楚状况让她更加烦恼。毕竟自来水都停了，五分钟的话，还有可能是比较花时间的厕所。可是，就在这段等待的时间内，他可能有什么三长两短的想像让她害怕到胃食道逆流。

身体开始颤抖。

啊……完了。这种感觉不妙……她如此自觉。糟糕，超级想吐。

过去，她曾经无法阻止或许真能阻止的惨剧，回过神来时一切早已结束。

她偶而会回想起那时的情境，从一人独处时的不安到强烈的晕眩，甚至会导致身体不适。这应该算是某种心理创伤吧。至少她觉得自己有躁郁症，心情的起伏比过去还要剧烈。

因此她越来越担心。

现在她对凑的感觉究竟是纯粹的感情，还是不过只是「依赖」而已？

「…………」

她像是要驱散这股心情般深呼吸了几次，不久之后凑回来了。

只不过比起诚心喜悦，她心中感到的莫名其妙反而更加强烈。

因为他还带了三名男女进来。

「……这些人是谁？」

不对，艾丝薇琳认识其中一张面孔。

没想到雪伦‧奈特莉居然出现在此。

联邦政府索拉里斯技术厅长官之女，她是以此一头衔闻名的联邦军人。但比起这个名号，艾丝薇琳心中对于她是大阪事件罹难者家属的其中一人这份认识更为强烈。在那次事件中，她是对凑和艾丝薇琳怨恨较深的人之一。当时雪伦因悲痛而失去理智的表情令她印象深刻，但是率先走进房内的雪伦表情却像是另一个人般冷静。

跟在她后头的黑人男性身材高挑、顶著一头光头，脸上是修剪整齐的胡须。他走路的方式与严肃的外表相反，笔挺端正而飘散著气质。

接著，走在最后的是凑还有……令人讶异的是被他用武士刀挟持的少女。

「呜……」

少女满脸泪水，眼睛红肿，频频吸著流不完的鼻涕。她染银的红发漂亮地绑成两束，纤细如时尚娃娃的身形使她看起来可怜到不堪入目。不过，嗯，从她脖子旁背著的大型步枪看来，她的确不是什么一般人才对。

「……拜托请让我洗个脸是也。」

「给我忍耐。」凑说。

简直就跟奴隶商人跟奴隶少女一样，艾丝薇琳看到比较像坏人的凑，不禁对现况感到疑惑。

「我再问一次，他们是谁？」

她又问了一次，凑就用无比可怕的眼神瞥了她一眼。

「情报源。」

回答非常冷漠，但她听得懂他的言外之意。

「难道他们就是在背后操纵隶从者的组织吗？」

「什——！」

此时穿著迷彩服、泪流满面的少女龇牙裂嘴地反驳。

愤慨的语气显而易见。

「这句话我可不能当作没有听见是也！我们是骄傲的英国特务，请不要把充满邪欲的联邦政府所企划的可恨阴谋怪罪到我们头上是也！」

「虽然我没立场插话，不过Mr.山城，能请你好好教训她一下吗？」

「……」

用无奈的眼神狠瞪同伴的黑人男性这么一说，凑就用不知道该说什么的表情陷入沉默。艾丝薇琳在此时插嘴：

「在我看来她不像是坏人的说？不如说不像是聪明到会撒这种谎的人。」

他还是没有放下武士刀的样子。

「只要身分背景不明，让她自由就只会造成危险。前辈，能把手铐给我吗？我放在背后的架子上。」

「手、手铐？」

她看往凑说的地方，的确有几副手铐跟弹药放在一起。数量大约有十个，全收在小小的木盒里。

「请丢三人分给我。」

准备异常周全，动作也相当熟练。

在三名男女全被凑拘束之后，他们靠著墙壁排成一排坐了下来。

顺带一提，身穿迷彩服的少女几乎全身都藏有武器，所以被凑剥到几乎只剩内衣裤。当然，是艾丝薇琳替她搜的身，她还帮少女用湿毛巾擦了擦脸，少女也彬彬有礼地向她道谢。

终于，凑把武士刀的刀尖指向地板。

表情疲惫，眼神坚定。

他坐在房间中央的椅子上沉重地开口。

「……那个男的，怎么称呼？」

「JD。」

「是吗。那么JD，告诉我你们来这里的目的。」

「为了保护你而来，Mr. 山城」

「说清楚，你是哪个组织派来的？」

「无可奉告。」

「旁边的女孩子说溜嘴是英国啊？」

「无可奉告。」

「联邦政府所企划的——这句发言属实吗？」

「正在调查。」

「现在扰乱世间的《隶从者》跟你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敌对关系，我们手中也握有情报。」

「与奈特莉的关系呢？」

「和你相同，是保护对象。」

「保护我跟奈特莉的理由是什么？」

「无可奉告。」

「如果我要你让我跟不用保持缄默的人见面呢？」

「我能保证。」

「拉拉‧艾丝薇琳……你们对她会如何处置？」

「听说她是优秀的水使者，希望能与她缔结互助关系。」

「来到这里前奈特莉说的话，JD你怎么想？」

「除了动机是复仇这点之外大致认同。不该允许隶从者存在。」

「你有什么证据能让我相信你目前为止所做的所有回答？」

「目前没有，我相信你的直觉。」

「…………」

室内响起富有感情的呼吸声。

凑的脸上浮现沉闷的表情，从椅子上起身。

他的内心究竟在想什么？

终于，他从口袋中拿出一串银色的东西，随意朝自称JD的黑人男性拋了过去。

「手铐钥匙，自己解开。」

这是他事实上容忍他们怀柔自己的行为。

看著连武士刀都收回鞘中的凑，艾丝薇琳走了过去。

「这是指你相信他们的意思吗？」

她低声一问，他就带著僵硬的表情耸了耸肩。

「我没有证据，只是我认为姑且值得一试。」

「不错啊，我也赞成。」

实际上，艾丝薇琳自己对出现的三人也不抱有负面印象。虽然她没有根据，她的直觉也非常暧昧……但正是因为如此，她才对凑没对他们乱来感到放心。

凑绝对比世界上的任何人都还要憎恨隶从者的存在。

浸淫在憎恨之中，终至忘记自己的极限，使在一旁看著的她不禁替他心惊胆战。

所以，这说不定只是她心中的期望。

但她希望今天现身的雪伦‧奈特莉等三人能多少给予凑的人生一点光明。

这对艾丝薇琳来说也是仅存的希望。

她已经两年没有见到他那讨人厌的笑容了。

◇◆◇◆

雪伦有好几个在意的点。

首先，那么聒噪的小牧一进到室内，声音就完全消失了。

用钥匙松开手铐的雪伦起身看向窗外。

「……隶从者们意外地安分呢。」

根据小牧的报告，周边区域应该潜伏了不少异形才对。

这么说来，阳台上就有两只看著这里，不过从刚才开始就始终没有要展开攻击的样子，反而令人觉得诡异……

这句话尽管当作她的自言自语也无所谓，山城凑却回说：

「只是我的推测，但它们应该会配合时机展开行动。」

「时机？」

「我猜他们会派遣人类部队前来。可是既然你们愿意提供情报，我就不必特地等他们来了。毕竟胜算有点微妙。」

或许他也是在自言自语。声音与表情都非常冷漠，连看也不看雪伦一眼。

不只不看她，他还专心进行著准备。

在从登陆日前开始就对刀枪管制法规相当严格的联邦中，他不知从何取得这么多枪械。现在的他正在挑选藏匿于房间各处的步枪及散弹枪等。

乌苏拉当然不可能看穿雪伦心中的疑问，但同样使枪的她眼睛闪闪发光凑了上来。

「吼吼〜联邦无法根绝德国制枪枝走私的传闻原来是事实啊。我虽然对自己的工作道具相当满意，不过这样排出来的确十分诱人是也。喔喔，真想抱著那边的空爆榴弹发射器睡觉是也。」

「……话说回来，山城你能把她的衣服还她吗？」

由于她全身挂满凶器，乌苏拉的衣服整个遭到没收，现在也依然是只穿著内衣的模样。她本人似乎没有特别不好意思，但是同样身为女孩子的雪伦难免为她感到可怜，还是向凑寻求穿衣许可。绝对不是自己的罩杯输给年龄比自己还小的人而看不下去。

凑对她不屑一顾，面无表情地点头。

「想穿衣服也可以，有喜欢的武器就拿吧。反正大部分都要丢掉。」

「实在是太可惜了。可是我的负载量也很勉强……尽管违背意愿，还是容我婉拒是也。」

「我说，JD。」

结果他以步枪为主要装备，一肩背起散弹枪后转头问：

「我没有留在这里的理由了，想要尽快开始移动。」

「我赞成。成功保护山城后，我们奉命立刻离开现场。」

「有既定逃脱路线就告诉我。」

他这么一问，JD便点头。

「没问题，我们会从中央区的车站降落地下铁与同伴会合。接著再从那里经由避难区，最终暂时藏匿于首都乌兰巴托。」

「途中跟我想的路径一样吗……真幸运。那么就直接从这栋公寓去地下铁好了，这样风险也比较小。」

凑一派轻松地说。

JD则是瞪大了双眼。

「直接？到得了吗？」

「到得了，所以我才会选择这栋公寓藏身。」

不知是否该说非常可靠，但他真的有为单枪匹马面对庞大组织挑起战争做好准备。

他偶而会露出宛如野兽的眼神……至少不像人类。

「——你要信守诺言，让我见你们的负责人喔？」

他大概连丝毫的背叛都无法容忍，他的双眸如实诉说了这点。

在旁旁观的雪伦也压低音量问一旁正在换衣服的乌苏拉：

「你们的负责人难不成是她？」

「……嗯，万分遗憾，直接来说是小牧大人是也。」

「的确很遗憾。」

「身为间谍她确实非常优秀。毕竟她可是几乎独自完成从大阪设施中取得隶从者样本的任务。可是基本上她都以单独行动为主，就连对同伴的我也不露出真心……还有，她非常坏心眼是也。」

「最后的部分我也同意。」

直升机一事她好像会怀恨一阵子。

先别管她的个性是好是坏，小牧对雪伦而言依然是相当重要的人物之一。

从语气听来，她像是知道该如何击溃隶从者计画。

雪伦现在仍无法完全拋弃自己受到欺骗的可能性。

不过她已经做好了必死的觉悟，只剩贯彻始终直到最后一口气。

思考到一半，她突然发现山城凑看著自己。

「首先要把入口处的隶从者清光。大家都是水使者吧？算不上什么。」

◇◆◇◆

虽说统一以「水使者」称呼，能力者却五花八门。

语源「征服深海」的异能不过是所有水使者都具备的基本性质。他们真正的价值浓缩于各自解放领界时才会显现的「扩张能力」。

有人能翱翔天际，有人能在虚空中创造墙壁。

基于扩张能力千变万化、如同指纹及虹膜般具有各自独一无二的特徵，人们只好开始以《领界特化型、限定活动型、知觉特化型、秩序独裁型》四种属性区分水使者。（虽然有些学派会将《情感依赖型》作为第五种属性包含在内，但至今仍常被视为特例，难以广泛使用。）以上的属性分类和水使者的「技能判定」是由联邦的索拉里斯技术厅率先提出，至今已升华为世界标准。

其中，知觉特化型被视为最不适合单独作战的能力。

举视觉强化为例。千里眼等属于知觉特化型的异能虽优于支援同伴，却无法发挥物理作用，因此并不属于能直接给予敌人伤害的属性。

尽管如此。

属于知觉特化型的山城凑仍毫不犹豫地跳进隶从者之中。

他们用停止运传的电梯缆绳垂降而下，抵达位在一楼的大厅。

接著枪声，随后又是枪声。

数秒后几只异形化为死骸倒卧地面。

「唔唔……我的存在价值好像有点危险是也。」

居然能让同样以枪击为战法的乌苏拉不甘地嘀咕。

少女的枪击充满跃动感，有种野性的强悍；与此相对，山城凑的动作则是如同机械般精准。他倚在墙上，以长距离狙击枪盲狙，每一发都精确无比。自从雪伦一行人抵达一楼的瞬间开始，盘据建筑中的隶从者们虽然跟翻脸一样开始崭露凶暴的一面，却被一脸无所谓的他一一射死。

银灰色领界包覆他的轮廓……是他正在使用能力的证据。

小牧说他的能力是「掌握取得的资讯」，这应该与那有关。

他以最低限度的行动压制前方的敌人，丝毫不许它们靠近。

弹药用尽后他并没有换上新的弹匣，而是马上改为举起强化散弹枪，边前进边朝最近的蜘蛛型怪物开枪，击碎它的身体与节足。

「————————」

动作进行到一半，枯木型伸长的双手从一旁逼近，他单手拔刀出鞘将其斩落。接著再收刀回鞘——用的当然也是单手。

雪伦对于剑术及射击技术的造诣不深，但依旧对他能瞬间夺去目光的动作瞠目结舌。这并不是一般市民具备的技巧。

敌人在转瞬之间受到压制。他越是前进，怪物的死骸就叠得越高。这样下去，即使只有他一人说不定也能将敌人完全歼灭。

现在不是佩服的时候。

JD在一旁举起手枪蹲下说：

「乌苏拉边支援山城边替他防守退路，让他逞强就麻烦了。」

「看起来应该不用担心……总之了解了是也。」

「剩下的两位女性请跟我来水表室。」

大楼管理人室后方好像有个收纳水表等机材、名为水表室的空间。山城凑说能从那里抵达地下。

路径非常安全。

凑最刚开始的射击就把路径上所有碍事的隶从者一扫而空。

「奈特莉，你先走。」

枪声中听见这句话，使她不禁挑眉看向站在一旁的女性。

「艾丝教官呢？」

「啊哈……好怀念的称呼啊。现在的我不过是个无业游民而已。」

她一不注意就这么叫出口了。雪伦刚入学水使者的学院时，碰巧是菜鸟教官艾丝薇琳刚踏入职场的时候。

「要我先走，你想做什么？」

「我要边看后面边走。凑跟那个小不点应该没问题，可是不代表没有东西会跟来。而且万一你在这里使用领界，公寓不是会整栋融化吗？」

虽然有点夸张，不过并非完全不正确。

雪伦的扩张能力无法调整强度，在一定密度的固体溶解之前会持续发热。

对方如果是生物，顶多只会使周围卷入辐射热，但若是不小心击中大理石砖等熔点高的物质，可就不是以炉心熔解可以形容了。而且由于这项能力破绽不小，也无法随意使用。

雪伦埋怨著自己不方便的能力，点头回答：

「我懂了……话说，你抱著的那个保冷箱是要做什么？」

「这个？这是活鱼。讨厌啦，想丢也丢不掉。」

有点听不太懂，所以雪伦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展开行动。

群聚于入口处大厅的小型隶从者已经减少了将近一半，然而这并不代表他们安全无虞。

她追上慎重而迅速移动的JD。

拋下被凑一枪贯穿的隶从者尸骸，他们穿越大楼管理室，马上就抵达了挂著「水表室」门牌的门前。

门打开的瞬间JD大吼：

「退后！」

声音响起的同时影子窜了出来。

是具有近似人形四肢的枯木型。

开门的瞬间，伸缩自如的手臂快如飞箭地射向猎物。JD立刻开枪击落攻击，紧接著展开青磁色的气场集束成斧头般的形状——

「喝！」

猛力将异形一刀两断。

当场制成武装、赋予领界质量与形状是领界特化型的特徵。

确保敌人不再行动后，他厌烦似地叹了口气。

「这家伙居然会转门把，真可怕。」

雪伦也吃了一惊。

隶从者是不具有理性与智慧的怪物。对至今为止就连它们是生物武器这项事实都不知情的她而言，这种印象特别强烈。

她或许该舍弃至今为止的成见。

事隔一日，她一定已身处完全不同的世界。

「这就是地下的入口吗。少尉你来看看，太厉害了。」

JD傻眼似地笑了。

拉开不自然地盖在地上的密集板后，出现的是一个巨大的空洞。

贯穿水泥的人工大洞深不见底，很暗、很深。是非常深……

雪伦感到些许晕眩，全身发抖向后退了几步，接著才开口说：

「唔……这不会是山城挖的吧？」

「不，徒手不可能挖出这种大洞。看来是用炸药跟那边的挖土机挖的，想必他一定花了好几个月。总而言之，幸好能直接从公寓前往地下。差不多该是『歼灭部队』抵达的时候了。」

看向一旁，看来有五十公尺长的绳梯就放在大箱子里。

但是在他们开始架设梯子前，开门声就从背后传来。

随后响起艾丝薇琳尖锐的声音。

「喂，没事吧！？我刚才好像听到枪声。」

JD挥手回应。

「没问题，有只手贱的家伙偷偷溜了进来，已经处理完了。」

「那就好，入口处也差不多都解决了。要从那个洞去地下吗？」

「看似如此。」

「那么我先下去看看下面有没有隶从者。」

「等等，很危险让我——」

他还来不及说完，嘴里叼著手电筒的艾丝薇琳就抱著神秘的保冷箱一同投身奈落深处。

埋头深入、毫无犹豫的姿势彷佛游泳选手。

JD慌张地伸手。

「喂！她不知道洞穴有多深吧！？」

「应该没问题。她的领界是『完美的』飞行能力。」

雪伦还是训练生时，这件事颇为有名。

属于限定活动型的艾丝薇琳所拥有的「翅膀」是「移动」能力的某种终极型态。真要形容，就如同具有直升机同等回转能力的战斗机，是最不可能摔死的能力。

JD像是在说「伤脑筋」似地耸耸肩。

「……山城凑也好、她也罢，实在是太可靠了。」

「是的，我也这么想。」

可能具有国家等级的阴谋在隶从者的幕后蠢动。

他们究竟能否获胜……这份担忧恐怕与他们无缘。

无论对手是谁，山城凑一定早已下定决心奋战到最后一刻。

雪伦觉得这份决心比一切都还来得可靠。

接著，连接地下铁的幽深黑暗中响起开朗的女声。

「没有问题——！把绳梯丢下来！」

现在不是雪伦怕高的时候。

她又暂时重复了几次深呼吸。

雪伦抱著必死的决心才终于爬下摇摆晃动的绳梯，抵达冷清的轨道后，展开领界环顾四周。

能在深海活动的水使者也具备视觉补正的能力，就原理上接近「用眼睛看的声纳」。

过去因空袭而毁灭的日本自治区早已失去电源，停止活动的地下铁也化为宛如天然洞窟的黑暗空洞。要说有什么特别显眼的东西，就属一旁摆著一台越野机车，应该是凑准备用来于脱逃中使用。

先在洞中等候的艾丝薇琳把手电筒收到胸口口袋里，开口问：

「……你看起来好像快哭了，怎么了吗？」

「我绝对没有在哭，请不要在意。」

雪伦唯一的弱点是惧高症，她并不害怕黑暗，激烈的心悸也逐渐平缓。

不过，她还是有股不祥的预感……一股类似抽象寒意的感觉。

原因应该来自于地下铁的构造。没有叉路的唯一一条通道描绘出和缓的弯道，使人看不见尽头。

两人等了一会，留在上头的JD、凑跟乌苏拉才终于依序降下。看样子他们成功驱逐了位于一楼的隶从者。

一著地乌苏拉就开口说了句闲话。

「哎呀，那把散弹枪效率真是不错是也。」

相形之下，山城凑则是开口说出可怕的事实。

「不想被活埋的话就快点走吧。」

「……喔？」

不等他人回应，他拋下准备好的越野机车直接向前迈步。

走到半途，他抓起呆站一旁的艾丝薇琳的手腕，拉著她朝深处前进。这个举动似乎让她吃了一惊，发出尖锐的叫声。

「哇！等、凑……凑？你刚刚说活埋？」

「这样下去被敌人追上就麻烦了，所以我会把上面的公寓炸了。」

「讨厌〜好狂野……」

做到这种地步，他已经接近准备周全的化身了。

——三分钟后。

如同他所宣告的一般，地下铁内传来强烈的震动与轰响。

据他所说，他早已为了引爆公寓，事先在建筑的支柱上设置了塑胶炸药，除此之外还有空袭时的未爆弹能与其配合。

就都市结构上，地上的爆炸不太可能会连同地下铁一起破坏，但是公寓下方开了一个雪伦他们使用过的大洞，大楼倾倒时会掉下大量的瓦砾，粉尘影响的范围应该不小。他说的没错，不逃就绝对会被活埋。

走在最后的乌苏拉回头，佩服似地哼了一声。

「原来如此，这么一来的确容易解决追兵是也。」

「那也只有人类而已。」

凑一插嘴，少女便不解地歪头。

「唔，您这么说，听来像是会有隶从者追来是也。」

现在行走于地下铁内的顺序是由凑与JD打头阵，雪伦跟艾丝薇琳跟随在后，最后由乌苏拉殿后。

走在前头的他不改步调向他们解释：

「那个组织应该是以『活捉』我为目标，所以地上的隶从者也只有对我进行威吓。简单的『命令控制』大概已经实用化了吧。既然如此，想逃就杀了他——它们应该也有收到这项命令才对。至少我如果是敌方就会这么做。」

「也就是说，我们尝试脱逃时，它们就会开始凶暴化吗？」

「我不知道它们能不能追来地下铁——毕竟它们无法预测。」

简而言之，就是想安心还早的意思。

地下铁路线有与地上不同的优点与风险。

容易逃离敌人视线的反面，要是遭遇强力的异形反而会无处可逃。山城凑如此深谋远虑，应该也十分了解这份可能性才对。

随后，他所预言的不安应验了。

◇◆◇◆

一行人不断朝西边前进，接著终于同时停下脚步。

阴暗的地下铁深处，某个地点被光点亮。

雪伦做好心理准备的下一刻，彷佛看透一切的某个声音传进耳中。

『各位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她认得声音的主人。从看不见的距离传来的耳语是那个女人的特徵。

这次山城凑似乎也听见了她的声音，将手中握著的步枪举到胸前，怀疑地问一旁的JD。

「刚才的声音是你们的同伴吗？」

「是啊，个性很差，请你注意。」

『好过分喔，小牧不怕寂寞，一个人努力帮大家准备好了脱逃路线，你怎么能这么说呢？不过，那边的黑人就等之后再报复吧。』

「还请高抬贵手。」

『再前头一点，小牧为各位准备了车子，还请加快脚步喔。再拖拖拉拉下去的话，感觉好像会越来越麻烦喔。』

如她所说，他们往前不久，立刻来到一个宽敞的空间。

是车站月台。登陆日造成的空袭时受到的损伤不多，留有还在运转时的原貌。

宽敞的空间中央是一台大型交通工具，小牧虽然说是车子，正确来说却像是某种将装甲车装在火车底盘上的矿车。

而她本人则是单肩靠在车体上，等待逃来这里的众人。

脸上挂著一如往常没有信用的笑容，她亲口说出的第一句话是：

「这趟只去不回，请各位多多包含喔。」

事到如今没有挑剔的余地。

全员默默搭上车后，矿车就在JD的操纵下动了起来。车内空间大到能轻松容纳十个人，雪伦在小牧对面坐下。

车辆的最高速度不低，时速应该超过一百公里。如果和先前听到的预定相同，朝乌兰巴托前进，由直线距离换算，大约四个小时就可以抵达。但是他们当然不可能直接驶进乌兰巴托。登陆日以来，通往内陆的地下铁完全遭到封锁，途中得一度回到地面。

在那之前——

出发不到一分钟，小牧就说出令人担忧的话。

「嗯……好像还是会被追上呢。」

浅显易懂的低语一口气提升在场的紧张感。

「隶从者来了吗？」

雪伦一问，小牧便颔首回应。

「对方瞬间挖开崩毁公寓的瓦砾，踩著巨大的脚步声奔跑，缓缓拉近与高速矿车的距离——如果能做到这种事的是人就另当别论了呢。无论如何，照这样下去，会在三分钟内被对方追上。」

听了这句话，凑立刻起身。

他的脸上不见特别焦急的神情，只是冷静地俯视宣告将有敌人来袭的小牧。

「你也是知觉特化吗？」

「答错了〜小牧是限定活动型喔。这在之后会详细说明，就请当作是操作声音的能力吧，因此我完全无法掌握视觉上的情报。不过呢，我还是能从脚步声推测敌人的数量与大小喔。追兵只有一只，重量大概跟推土机差不多吧。」

「高速移动的大家伙吗。八成是《指挥官Commander》吧。」

凑若有所思地看向脚边。

他口中所说的指挥官级和「指挥官」字面上的意思相同，是对于群聚隶从者的核心存在所给予的军事作战称呼。至今为止出现的众多个体中，大王乌贼等就是属于指挥官级。虽不存有明确的标准，但是概括而言，在讨伐时多数具有高度危险性。简而言之，就是「特别强大的隶从者」。

无论如何，麻烦的怪物正在逼近这件事不会有错。

盘腿坐在一旁的乌苏拉插嘴道：

「小牧大人，您没有在车上预备反装甲飞弹吗？」

「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要怎么准备这么针对性的武器啦，讨厌。这台矿车也是为了逃走而准备，用完就丢喔。毕竟能自由使用的资金也有限。」

此时。

「——艾丝教官，你有鲨鱼夹吗？」

雪伦的声音让周围的对话顿时停止。

被突然这么一问的艾丝薇琳疑惑地皱起眉头。

「鲨鱼夹？现在只有用来绑头发的发圈而已喔？」

「请把那个借我一下。我马上还你。」

雪伦用借来的发圈暂时束起金发，也在矿车上起身。矿车前端虽然设计为风阻低的流线型，但他们乘坐的货台风却非常强烈。也就是说头发会碍事。

她凝望后方的黑暗，还感觉不到异形的气息。

「小牧，你能测量与敌人的距离吗？」

「大约剩下两分钟喔。少尉——你想用《枪》对不对？」

「这么做最确实吧？」

「正合我意。」

隶属CHAF的雪伦原本就是以讨伐指挥官级隶从者为目的，布署于部队内的特殊技能兵。实际上，至今为止她也亲手葬送了五只指挥官级。此时不动更待何时。

只不过，她目前为止的成功都发生于海中战能以领界自由行动的状况下，还有己方部队的支援。

这次是她第一次陆战，而且还是在立足点不安定的矿车上。

话虽如此，她对于己方支援的不安却出乎意料得少。

两挺枪身同时出现，在雪伦两旁列阵。

「小不点，等我的信号开枪，阻止对手的脚步。」

「了解！话说凑大人，如果能叫我乌苏拉的话我感激不尽是也！」

「…………」

悄悄地……就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此时的雪伦稍微露出了微笑。

某种怀念的感觉涌上心头。不必开口也能理解她的意思，不需确认也值得彻底信赖——雪伦过去也曾有过这种家人。

现在这两个人的行动跟那孩子有那么点相似。

她越来越自觉自己是个单纯的人。

现在的她害怕死亡。

明明不是站在高处，她却久违地发自内心感受到恐惧。

而这在雪伦心中好笑得不得了。

终于，那一刻来临。

噪音率先抵达。硬是将厚重的水泥板掀开的轰响传进雪伦耳中，渐渐盖过矿车行走的声响。

「——敌方接近，大约剩下十秒喔。」

听觉特别敏锐的小牧开始大致上的倒数。

「五秒。」

还看不见。

「三秒。」

出现了。

和小牧的倒数相隔约两秒的误差，敌人冲破黑暗现出原形。

是一只在地上奔驰的巨大猛兽。

它的身姿宛如爬虫类与灵长类的混合。

全长接近十公尺的怪物奔跑的方式和整体轮廓彷佛强壮的大猩猩，但全身却覆盖著坚硬的鳞片。数个骨头般的突起物自它的背上岔出，正圆的双眼闪烁著红光，露出锐利的牙齿踩碎地下铁的地面，高速逼近矿车。

跟之前看到的蜘蛛型和枯木人相同，是第一次出现这种系统的隶从者。

这是海中起源的生物不可能出现的——完全陆战型。

它的身影宛如在肯定自己正是人为所造的兵器的事实。

「——小不点。」

「啊啊讨厌人家叫乌苏拉啦啊啊！」

叫声、弹壳、火花相互交错。

牵制射击开始。

两人使用的都是火力强大的步枪。

不过即使洒下枪林弹雨，仍旧无法阻止身躯庞大的异形前进。大多数子弹都被坚硬的皮肤弹飞，得以确认的伤害为零，顶多只能以子弹命中的压力稍微减缓它的前进速度而已。在更换弹夹时恐怕就会被它追上。

机会只有一次。

雪伦将领界最大扩张。

令人联想起灼热的红莲色领界开始以旋风状侵蚀空间。

骨骼膨胀般的痛苦传遍全身。

这说不定是人类肉身无法驾驭的力量。理论上不存有极限，等同于永动机的破坏法则。她将所持有的领界全集中于一点，才终于构筑起这个系统。

发动时间受到身体状况影响，不过大约在七秒前后。

最大射程不到二十公尺，连续使用有高机率会无法发动。

这就是华伦海特之枪。尽管难以控制，却仍是雪伦‧奈特莉身为水使者最大的价值。

——结论。

只要来得及，她就绝对能贯穿敌人。

「抱歉了，怪物。」

她笑了。对雪伦来说这是相当坏心、明确认识到对方是「敌人」而露出的笑容。

是敌意。她感受到今天一天里，自己取回了内心各式各样的功能。

恐惧、悲伤、憎恨、希望……

此外，还有想让妹妹见到自己帅气一面的「姊姊的执著」。

「我不会让你有机会发挥——请你直接去死吧。」

足以烧灼双眼的强光一闪。

红莲的长枪在眼前炸裂。

追兵进入射程范围内十秒后的对决。

无名的指挥官级隶从者连自己身为兵器的价值都无法发挥，就像是在黑暗中奔跑般燃烧殆尽。

第二卷 Episode.3 Good Girl

这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自从出生以来的二十年间，雪伦与所谓的「恋爱」一词无缘。

对异性没有兴趣，不如说她找不到对异性感兴趣的机会来得正确。更别提将意识集中于妹妹身上的二十年间，她不只不曾与异性交际，甚至连一次单恋都没有经历过。

即便如此，雪伦还是依稀感受得到，名为拉拉‧艾丝薇琳的女性对名为山城凑这位男性怀抱的爱情，或是与爱情类似的情感。

啊……她应该是喜欢上他了吧——这样。

虽说没有根据，但雪伦几乎能这么笃定。

会有这种感觉的契机，是在击退巨人型隶从者袭击的十五分钟后。

确认没有其他追兵，山城凑申请绕道。

「我想去B7地区送个东西，不会花太多时间。」

内容并没什么特别的，艾丝薇琳脸上却不知为何露出了讶异的神情。

她抱著那个神秘的保冷箱，像是忘了要怎么说话，嘴巴如同缺氧的金鱼般开阖了一阵。

山城凑瞥了她一眼，带著无奈的表情叹了口气。

「你说自己要吃是骗我的吧？前辈最近不是吃素吗？」

「凑……」

此时她的表情正是脸红心跳一词的最佳代表。她那时一定是心动了。就算对于男女关系再怎么迟钝，连雪伦也看得出来她对他抱有强烈的爱慕之情。应该。

不过真的算不上什么。

这点小事跟方才与异形们的战斗相比的确无关紧要。

但是，这并不代表雪伦对恋爱丝毫没有兴趣。

证据就是她十来岁时非常重视外表。

她喜欢打扮，去美容院时也会尽量说出自己理想中的印象，出门前不忘照照镜子……她至少有这么点程度的爱美之心。

更重要的是——

她从以前就对自己平坦的胸部感到烦恼。

因此，当小牧提案要她「脱光光」的时候，雪伦的脸微微皱了起来。

「希望各位能在抵达地上前换好衣服喔。这样比较节省时间。」

在那之后，艾丝薇琳送完她的东西，矿车继续朝内陆前进。再过十分钟，应该就能离开日本自治区区域内的最后一站。

事到如今不脱也不行了。

她稍微反抗了一下。

「你是说真的吗？我不要，我不懂为什么非脱不可。」

这是只有货台的矿车，不可能会有什么更衣室。幸好JD坐在驾驶座上，位在隔板的死角，但是山城凑就坐在旁边。她不可能就这样脱个精光。

听了这句话，小牧的藉口是：

「接下来我们得潜入首都藏身喔。雪伦少尉，难不成你想穿著潜水服趴趴走吗？太显眼了讨厌啦〜」

「伤脑筋，有道理。」

雪伦现在还穿著海中作战用的潜水服。当然，她身上不可能穿什么内衣之类的衣物。她有点后悔，早知如此就该在直升机上借衣服穿了。不对，再怎么说，为什么小牧不趁凑申请绕路停车的时候说呢？她根本就是故意的。

没错，只要请他们现在停车就好——就在雪伦这么想的时候。

「快点快点，乌苏拉也是。那种迷彩服太显眼了，快点换上这边的工作服。」

「收到是也。」

少女乾乾脆脆地脱了又乾乾脆脆地换上衣服。

「…………」

突然说不出话来的雪伦闭上了嘴。身为军人，乌苏拉的行动压倒性地正确。

对军人而言，依照状况，作战行动中在无法区别男女的空间换衣服也绝不少见。受到羞耻心驱使，在这种事情上耍任性本来就不正常。

雪伦若无其事地观察凑的动向。

抬起一边膝盖坐著的他将步枪架在肩上，看似正在冥想。他闭著眼睛，现在的确是个好机会。

此时小牧「啊」了一声。

「难不成少尉会在乎男生的眼光吗？」

「假使会，你为什么要刻意说出口？」

「这下失礼了。小牧就职业上来说尽管被异性看到裸体也不会特别排斥，好像已经感觉麻痹了喔。可是可是〜我觉得这种女孩子的感性非常重要喔？所以说，嘿〜凑！」

「我不会看。」

他闭著眼开口。

「如果不相信我可以回头，这样就好了吧？」

他说到做到，转身面向驾驶座的方向，背对雪伦。接著他还刻意将辅助视觉的领界一并隔绝。

小牧脸上浮现满面的笑容，把工作服、T恤跟短裤交给雪伦。

「来吧少尉，请你心无罣碍地换衣服吧。」

「…………」

这绝对会是她一生中最羞耻的回忆。

凑一定打从一开始就不想看她的裸体，万一看到也一定毫无反应。没有比自我意识过剩更可笑的事情了。

这里所有人都是为了打倒隶从者这共同的敌人而聚集于此。

雪伦也是，稍早才打从心底宣誓要投身吊念妹妹的战争。

事到如今，女性的一面只会碍事而已。

雪伦取回了过去的感情，却因为情感的缺点而烦恼。

至今为止的自暴自弃或许才是军人应有的样子也说不定。

◇◆◇◆

艾丝薇琳一脸同情地看著有点害臊地脱下潜水服的她，最后却将心中的感动化为叹息。

雪伦露出的肢体十分美丽。

在幽暗的地下铁路中，即使使用领界也看不出肤质等细节，但是身为军人的她身体历经锻炼，紧实的轮廓楚楚可怜，甚至能夺去同性的目光。绝非布满肌肉，应该以毫无赘肉形容，健康而洗炼的身形跟名为写真女星的人种相比，具有完全不同的肉体美。

吼……艾丝薇琳不禁看傻了眼，雪伦的身体却马上藏了起来。

雪伦穿上胸口印著「微笑油漆公司」毫不性感的工作服，带著些许愤慨的表情重新在矿车的座位上坐了下来。

「那么，我们稍微来聊个天吧？」

亚麻色头发的女性慢条斯理地说。她好像叫做小牧，是个从相见到现在开朗笑容不断，却因此有点假惺惺的女人。

凑对她的话起了反应。

先前他还背对著她们，一旦发现雪伦换完了衣服，就回过身来用锐利的眼神瞪著开口的小牧。

「……你是能开口的人吗？」

「是的〜我是某国谍报组织鹅妈妈Mother Goose亚洲支局的干部小牧。这个呢，先从简单的来龙去脉开始说起吧。」

接著她解释了自己是过去应该消灭的英国军事情报局的人，还有自己身处否定生物武器存在的立场。

最后，她诉说了一连串事件的幕后黑手潜藏于联邦政府机关的可能性。

——幕后黑手是政府关系人？

「蛤？不是，等一下。」

自然而然浮现的疑问使艾丝薇琳不禁插嘴。

「这是怎样？这样犯人不就是在危害自己的国家了吗？」

难以轻言相信。

一年前大量隶从者登陆的「登陆日」之际，亚洲联邦确实遭受到损失三成国力的巨大灾情。如果小牧所言不假，犯人是联邦关系人的话，这只不过是自伤而已，令人难以理解。

然而，小牧却露出柔和的微笑，把头倒向一边说：

「应该说，在生物武器实验初期阶段攻击别国不是更冒险吗？」

「什么意思？」

「比如说，大海另一头的美洲联邦要是出现生物武器，他们一定会卯起来探明事件的真相吧。如此一来便是某种战争，对犯人来说不过是多此一举徒增风险罢了。可是如果能将隶从者引发的事件留在联邦领土之内，外国即使能扮演援助复兴的角色，也难以直接介入处理。因此，你不觉得生物武器的运用实验在自己国内进行再合适不过了吗？」

这么听来还算是合理。

「可是这样……也做过头了吧？你以为登陆日的时候死了多少人啊？」

「当时小牧也吓了一跳喔，不过鹅妈妈持续调查后得到了结论。那个登陆日其实是增设牧场的藉口喔。」

「牧场？」

「可以说是适合进行隶从者研究的空间吧。现在亚洲大陆的沿岸因为空袭变成了废墟，隶从者们的根据地又在海中。这种情况下，你觉得会有一般市民轻易接近大海吗？」

「应该没有吧。可是我还是不懂你想说什么。」

「藏树于林——的相反喔。犯人投入大量隶从者，诱导联邦军空袭。只要将沿岸变成无人地带，犯人也容易掌握靠近海岸线的人。如此一来不但易于管理，还得到了广大的自由空间喔。」

「…………」

艾丝薇琳闭上嘴。

她听懂小牧的意思，可是只要一想到为了这么点理由就引起阿鼻地狱般的惨剧，她就恶心作呕到说不出话来。

因实验失控而引发隶从者大规模爆发或许还比较能接受。她的故乡印度地区也包含在登陆日遭受毁灭的区域之中。幸好双亲逃到了西藏，但她还是失去了不少熟面孔。听到这一切有可能都是某些人们自私的想法所造成，她的胃就渐渐因不快而翻搅。

小牧继续说道：

「接下来虽然只是臆测，可是能这样让隶从者浮上台面，他们的计画应该也已经进行了百分之五十以上吧。不知道抵达百分之百时会发生什么事，不过简单想想应该就是征服世界了呢。但是即使达成了这项野心，人类应该也会慢慢灭亡才对。这么一来，就连幕后黑手们——」

也会迎向凄惨的未来。小牧一脸满不在乎地说。

早知道别听还比较好，艾丝薇琳低语：

「人类灭亡……你说的还挺肯定的嘛。」

「这不是预言喔。就先跟各位说，鹅妈妈实施的隶从者运用模拟结果强烈判断最后会失控吧。虽然不知道他们觉得自己有多少能妥善管理的信心，只要有人类灭亡的可能，我们就不能坐以待毙喔。」

有可能会毁灭世界，所以应该阻止——以动机而言极为有道理。与善恶等概念无关，排除可以预期的威胁对人类来说是理所当然。

然而，当下的他们无法确定先前的那一番话究竟是真是假。

艾丝薇琳下意识地从小牧身上别开视线。

她像是在寻求安全感般看向凑，但他依旧面无表情，贯彻沉默瞪著小牧。他最近变得十分阴沉，不过她跟以前一样还是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艾丝薇琳不禁不安地问：

「凑，你觉得刚刚的话怎样？」

「嗯。」

她的声音将些许人性唤回凑的眼中。

若是放任不管，他似乎会消失在黑暗之中。

「假使你说的是事实，你要怎么阻止他们的计画？有想法的话告诉我。」

「好的，接下来才是重点喔。」

微笑的女人眯起双眼，像是在享受与他的对话。

「工程大致可以区分为两项。第一项是抹去所有关于隶从者的研究资料，另一项则是讨伐某个『起源种』。这之中，我们希望委托雪伦少尉跟凑合作达成的是后者。」

「……起源种？」

「是的，作为研究始祖的个体。在鹅妈妈中以《First》称呼。」

小牧脸上的微笑终于消失了。

看到她的表情，艾丝薇琳不安地扭动身体。

「我们绝对要破坏她，请把这视为小牧的使命。」

至少方才这一瞬间，她的话语中不包含任何诡辩。

只是语中仍微微浮现了一丝违和感。

此时艾丝薇琳并无法察觉违和感的真身。

但就算发现，也无从改变他们的命运——

◇◆◇◆

矿车穿越日本自治区，终于接近内陆地区郊外。

接下来的路线不是遭到严重掩埋，就是受到完全封锁，无法以地下铁废线前进。

二一四七年的现在，想从外部进入联邦首都——乌兰巴托的方法有限。

登陆日产生了大量的难民，也是政府防止治理混乱，设置居住限制最大的原因。现在只有获选的市民才有资格在安全的首都内安居。

当然，也有明知违法仍试图偷渡的难民。只不过一旦被宪兵发现，就会立刻强制送进收容所。收容设施位在海边，而且还附有受到隶从者袭击时，以职员的避难为第一优先，无法保证收容者安全的确定条约。既然如此，避难区尽管警备人力薄弱，还是离大海较远、较安全。结果就是这一年来，潜入首都的非法偷渡客总检举数停留在五十人左右。

纵使没有巨大的高墙围绕，滞留在戒备森严的乌兰巴托内依然伴随著偌大的危险。

不过，重要的是难处在于「滞留」，纯粹想要潜入并不在此限。

对一部分的人来说，重复潜入现在物资还算充足的乌兰巴托可说是家常便饭。

金钱与人脉。

只要有这两点就不成问题。

雪伦一行人舍弃矿车与武器，从地下铁爬上地面。

这里是最邻近首都的B2避难区周边。

一台卡车停在掩人耳目的位置，手臂上刺著刺青、看起来颇不好惹的白人男性在驾驶座上一脸无聊地抽著菸。

「六个人喔，到保母大道的库伦大厦。」

「了解。」

小牧像是在叫计程车似地跟他说完目的地后，给了他一叠钞票。接著，后方的货舱立刻打开，雪伦他们每个人都坐了上去。

货舱中堆积著大量食物及生活消耗品。联邦招标雇用的民间业者超过数十间，其中不乏以黑道的方法赚取副收入的公司。而就连在士兵管理的一部分管制站，只要以金钱交涉就能得到车辆通行证。

这部分在同样身为军人的雪伦眼中看来十分无奈，但是仔细想想，如此贪污渎职会不被放在眼里也不无道理。

真正可怕的存在是名为隶从者的异形。

基层士兵对于放几个人过去并不以为意，一定是觉得之后再让里面负责巡逻的宪兵逮捕就好。

而且，还有一眼就能看出非法偷渡客的系统。

「我趁现在确认一下，有人没带卡吗？」

这里说的「卡」指的是认证居住权的居民身分证。若是在首都内没有随身携带，用宪兵所持有的监视望远镜一眼就能分辨出来。这是排除非法偷渡客最大的屏障。

顺带一提，身为军人的雪伦有配给专用卡，但现在不在身上。

「我到刚刚为止都还全裸喔？怎么可能会有。」

「生气了吗？」

「我没有生气。」

结果没带卡的只有雪伦跟艾丝薇琳两人。

英国间谍三人组当然有带，山城凑好像也有放在身上。

「总共两张呢。太好了，要是再多一张就麻烦了呢。」

一行人移动了三十分钟。

通过管制站进到首都地区的偷渡卡车停了下来。

走下货舱环顾周遭景色，雪伦发现这里好像是某栋大楼的地下停车场。里头停著不少显眼的高级车，应该是颇为高级的大楼吧。

接著一个菁英商社风的中年男性从远方的电梯中现身，直直地走向雪伦他们。

小牧比出「耶」的手势。

「两张。」

男子点头，从西装里拿出两张卡交给她。

她不知道这是伪造还是非法变卖，不过两项都是重大犯罪。这次她没有交钱，因此有可能是同一组织的人。这种方法绝对不值得鼓励，但至少现在不必担心会被宪兵检举。

时间逼近黄昏。

来到这里，小牧的笑容终于透漏了一点疲态。

「……接下来，我为各位准备了休息的地方，请各位先养精蓄锐吧。小牧要离开一阵子，今晚就会回来，详细的讨论请留到那时再进行吧。」

「唔？小牧大人要去哪里是也？」

「张罗装备还有确认分队的进度，没办法交给乌苏拉的工作可是多得很喔。」

「唔……不好意思，辛苦您了是也。」

「不会〜适材适用嘛。可能性虽然不高，但是如果敌人出现在这里，请你保护少尉他们喔。」

此时。

「我也要离开一下。」

凑的一句话让小牧不解地歪头。

「哎呀？想去哪里呢？」

「我的家人住在附近，机会难得，我想去见他们一面。」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可是呢，敌方组织可是认得你的脸喔，随便行动不是很危险吗？」

「我知道才这么说的，没有招惹麻烦的意思。」

「小牧知道啰，就尊重你的意思吧。只是能请你也尊重小牧，带JD或是乌苏拉一起去吗？就当作是护卫与监视。」

「嗯啊，没问题。」

「嗯，那么我就负责跟凑大人一起——」

热衷工作的乌苏拉自告奋勇。

「……不。」

可是凑却马上打断了她的话。

他难得改变表情，脸上可见苦涩的心境。

「女生很麻烦。JD，麻烦你跟我跑一趟。」

「了解。」

说法这么直接，害乌苏拉的表情因伤心微微掩上了一层阴影。

◇◆◇◆

于是，凑、JD还有小牧三人各别行动。

另一方面，雪伦、乌苏拉和艾丝薇琳，所属各个不同的三名女性被留在同一栋大楼里。

乌苏拉从身穿西装的男人手中接下钥匙，三人搭乘电梯前往二十楼。

接著她突然嘀咕：

「难不成，凑大人也是同志吗？」

「——蛤啊！？」

唐突而直接的疑问害艾丝薇琳不禁发出讶异的一声惊叹。

光一句话就让她如此动摇。她瞪大双眼，嘴巴一张一阖，俯视娇小的少女。

说到此时的雪伦有何反应，她唯有静观其变的念头而已。这么说来，沉没前的旧英国对同性恋爱好像相当开放，她只能如此漠然回想以前看过的电影内容。话说刚才乌苏拉说的是「凑大人『也』」吗。不，就先别追问吧。

电梯抵达二十楼，她们右转走进一连串看似证券公司及保险公司办公室的走廊，尽头出现一个挂著「微笑油漆公司」招牌的事务所。乌苏拉把钥匙插进那里的门。

走进门后，她们来到一间看似普通的办公室，里头办公桌密集排列，却没有员工的身影。

到了这里艾丝薇琳才终于成功将回答化成言语。

「哪哪哪哪……哪有可能！那家伙是异性恋啦！」

声音破音得相当严重。

乌苏拉回过头来，睁大一双大眼。

「喔喔，那就不用担心了是也。」

「咦，担心什么？」

「不，JD是同性恋，姑且也算是已婚人士是也。万一在这里搞起婚外情或是三角关系的话，我个人很不擅长应付这种乱七八糟的人际关系，所以有点担心而已。」

「啊啊，是喔……的确是你想太多了。那个啊，刚才凑会没有选你是因为那家伙的妹妹那个，个性有点难搞。绝对不是乌苏拉的问题，你放心吧。」

「是这样吗，什么是有点难搞的个性是也？」

「说穿了就是刁难的小姑……这么说好像有点过分，可是只要看到凑身边有别的女性就会启动。你如果一起跟去，我想应该也会受到充满敌意的讯问吧。」

「喔喔……也就是俗称的『兄控』吗？」

「不是。」

此时她的表情确实掩上了一层愁云惨雾。

「小祭她现在应该还没从星野的打击中……」

像是自言自语的声音越来越小声。

下一瞬间她露出苦笑，改变了话题。

「反正她也有她的难处，只要有女生在场就会突然很不高兴。不过她是个好孩子，跟我在一起的时候还会帮我倒茶。虽然会取而代之用眼神杀死我……」

「嗯，听起来有点复杂是也。」

「就是这样。话说回来，那个叫小牧的人要我们在这里休息，代表这些椅子可以随便坐吗？」

「唔？想坐也可以，可是里面有较完善的休息室，现在就为各位带路。」

她们跟著乌苏拉走，少女打开区经理办公室的门，摸了摸桌上摆设的水壶。随后「喀嚓」一声响起某个锁解开的声音，她一推后方厚重的书架，书架就轻轻松松地滑了开来。现实中跟间谍电影一样的设计让雪伦不禁感叹。

密室出现在眼前。

房间并不宽敞，大约有商务旅馆两间客房的大小，大通铺顶多只能睡十个人。房内整体的摆设相当简单朴素，就连床都没有，不过地上铺著软垫。除此之外她还看见沙发、桌子跟冰箱。

最后还有一个高高的铁柜。

里头装的东西可想而知，是各种枪械。离开地下铁后就将手枪以外的武器丢弃的乌苏拉欣喜雀跃地扑了上去，满脸喜悦地抱著海中战使用的大型反器材狙击枪。对她来说，这说不定是一种疗愈。

「来吧，两位。现在请先忘了任务好好休息是也。」

就算她这么说，只要一想到现在身处的状况，任谁都难以放松。

雪伦说了声没办法，垂下肩膀。

无论如何，只要小牧他们还没回来，事态就不会有所进展。考量到接下来的情况，她有必要趁现在养精蓄锐。不只如此，她还是中途放弃军队任务的人，没有办法随意行动。

抬头一看，艾丝薇琳已经在翻找冰箱了。

「我们可以喝里面的饮料吗？」

「请随意是也。」

「谢啦。嗯……有茶、咖啡、柳橙汁、汽水、矿泉水、啤酒……还是算了。欸，奈特莉，刚刚我说的那些，你想喝点什么吗？」

「咦？」

突然被这么一问，雪伦顿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这么一说，现在的她口乾舌燥，就接受这份好意吧。

「那么，请给我柳橙汁。」

两人自然而然地在同一张沙发上坐下。

手上分别拿著罐装果汁跟罐装咖啡。雪伦扳开拉环，一口气灌了半瓶，仰望白色的天花板想：「唉，真尴尬。」

前训练教官艾丝薇琳跟山城凑一样，是雪伦训练生时期就认识的人，但由于不是她的专任教官，因此两人并没有深交，顶多只有说过几次话而已。

除此之外，她还是「大阪事件」的生还者之一。

当时的媒体严厉批判两人对训练生们见死不救，雪伦也对此深信不疑，一时之间对两人怀抱猛烈的恨意。

直到小牧向她表明，那是自己招来的结果。

那应该是事实……若是如此，艾丝薇琳便也是那个事件的受害者。

所以现在她的心情相当复杂。

坐在她旁边，雪伦不知道自己该露出什么表情才好。

「对不起。」

突然，艾丝薇琳开口道歉。

雪伦的表情越来越紧绷。

「我知道无论说几次对不起都不够，可是真的很对不起。我没保护好你的妹妹。凑那个时候努力到自己全身是伤，他一点都没有错……是我。全部都是因为我在最关键的时候迷路，结果甚至没办法陪在他们身边……」

「…………」

就是你们的错。

——瞬间会令她这么思考的阴暗情感确实也盘据在雪伦心中。

如果她跟凑有好好保护……甚至牺牲自己的生命拯救妹妹就好了。像这样，没有道理、无可奈何的心情占据她的心头。

这份纠葛一定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也许到临死之前都还无法放下。

但是雪伦已经决定了自己的立场。

而她知道，艾丝薇琳也跟自己站在相同的立场。

「你如果需要赎罪，我愿意原谅你。」

她觉得这是一次好机会。

把话说清楚一定能缔造更确实的结果。

「如果这样能减轻艾丝教官的负担，我原谅你。因此，请你助我一臂之力。消灭隶从者为妹妹报仇——这是我现在的愿望。」

平淡的语调中隐含著她的热情。

艾丝薇琳看著雪伦的表情好一阵子，最后才微笑点头。

「嗯——我跟你保证，我绝对不会背叛你。」

雪伦也回以笑容。

「那就太可靠了。」

与他人交流难免使情感陷入混乱。

她所需要的唯有以强烈的意志戒律自己，并成就应该达成的愿望。

待命时间一开始，乌苏拉便热衷地做起某件事。

她把就连身为军人的雪伦也没看过的大型狙击枪仔细拆解后，拿起每一个零件细细端详。检查与整备。她这么做或许是担心使用上会有问题，又或者纯粹是在消磨时间。

在没有电视或广播的房间里虽然摆了一台电脑，但她没有心情碰。

话虽如此，雪伦也不想倒在软垫上睡觉。至少在小牧跟凑回来前，她还不想休息。

「那边那把大把的狙击枪是乌苏拉的东西吗？」

她试著跟娇小的少女搭话，少女就像松鼠一样转过头来点了点头。

「这是我的搭档是也。不过，这个型号已经接近大炮了，所以在陆战时胡乱开枪我也会跟著摔倒，基本上只能在海中战使用是也。在水中的话，我就能使用领界的移动控制抵销后座力是也。」

「这么说来，你在海中也能开枪呢。一般来说，子弹在水里飞不起来才对。是跟你的能力有关吗？」

「正是我的扩张能力是也。」

少女像是为了用全身表示肯定般展开了领界。

领界的颜色跟她的发色很像，发出明亮的橘子色光芒。

「属性是秩序独裁型。我能在任意范围中，形成将空间中的物理作用『伪装』成处于空气中状态的领域是也。原本是适合救助水中遇难者等的非战斗能力，但我全都拿来保存子弹动能是也。」

「这很厉害吧？我知道有能将领界『征服深海』的性质赋予他人的能力，可是听你这么一说，应该不只能在深海，甚至在宇宙空间中都能维持生命了吗？」

「嗯，或许有可能是也……欸嘿。」

雪伦说出直率的赞赏，乌苏拉就难为情地笑著低下了头。她嘴角上扬，不经意地玩弄著浏海，也许意外是个很害羞的人。

「可是我没办法使温度变化和敌人的领界无效，所以比如遇到火灾还是会烧死，也无法夺去隶从者的浮力，让它们沉到海底是也。最重要的是，像现在在空气中，这个能力就等于没有意义是也。」

「再怎么说也不可能万能，可是还是谢谢你告诉我。」

这么一来，对雪伦来说就姑且没有能力不明的人了。若是从今以后要以这个成员行动，最好还是得先了解己方的能力。区别各自做得到的事情、做不到的事情，在战斗时也有利于拟定行动。

「我跟乌苏拉是秩序独裁，艾丝教官跟小牧是限定活动，JD是领界特化，最后山城是知觉特化……很平衡呢。能力的个性与目的十分分散，这么一来人数虽然不多，也不会输给CHAF的一线部队。」

「我完全同意是也！」

看样子是打开了某个奇怪的开关，乌苏拉把整备中的狙击枪放在报纸上，单膝跪地握起拳头说：

「以少尉大人为首，在得到凑大人跟艾丝薇琳大人助力的现在，我完全不觉得我们会输是也！嗯！我们一定要击溃联邦不法的野心是也！」

「啊……等一下喔，等等。」

说到这里，靠在沙发扶手上的艾丝薇琳举手发言。

她的表情充满诧异。

「抱歉我泼个冷水，可是只有六个人总会有极限吧？你们叫鹅妈妈对不对？我们当然可以期待那个机关给我们支援跟协助吧？」

「唔嗯……」

乌苏拉突然陷入沉默，艾丝薇琳猛然坐起身。

「喂喂〜？……到底怎样？」

「那个，其实我不确定是也。我们有收到物资补给，但是与鹅妈妈的直接联系完全由小牧大人负责执掌。我自己也是因一年前去世的祖父的遗言，受命辅佐小牧大人，一次也没有遇过其他干部……真的万分抱歉是也。」

「啊，对不起……我不是在责备乌苏拉，不要这么难过。」

「结果。」

雪伦嘀咕道：

「我们今后也全看小牧行事吗。」

也就是说，她是高唱与联邦全面对立的鹅妈妈的代理人。

要是说对此完全没有不满，便明显是句谎话。

乌苏拉与JD就算了，她的内心深处警告她，完全相信那个女人就一定会有危险。雪伦下意识地觉得她隐瞒了某种重要的事实，虽然这只是「女人的直觉」这种程度的疑惑罢了。

拥有秘密本身并无所谓，只要能提供达成目的所需的情报与物资，她觉得就已相当足够。

只怕小牧的隐瞒或谎言对雪伦他们足以致命——她担心的只有这点。

跟不存在其他任何背景的艾丝薇琳不同，雪伦对小牧不抱有「同伴意识」的原因便是在此。

顶多只有合作关系。

艾丝薇琳说的没错。因为对方不是能以个人挑战的敌人，所以他们只能期待原则上与他们利害关系一致的组织给予援助。

思考到一半，她听见艾丝薇琳的声音。

「也就是乌苏拉是听祖父的话才当间谍的吗？」

「说是缘由的确如此。对我来说祖父的话值得我全盘的信任是也。」

开朗的笑容上看不见一丝阴影。

充满她打从心底对祖父的爱。

「我不认识百年前沉没的英国，祖父也是一样。要忘记过去的国家或许非常简单，可是祖父说『忘记过往的自由并没有错，不过也有不遗忘、持续奋斗这个选项——别忘了自己能够选择』。所以我不想选择令敬爱的祖父奋斗的意义白费的生活方式是也。身为高傲英国人的一份子，我绝对不允许他人摧残世界是也！」

就如同雪伦不停追寻妹妹的影子一般。

对少女而言，这应该就是她战斗的理由。

回忆有时不堪回首。

甚至令人想让它在心中沉埋。

但正因过于珍爱，才令人不舍遗忘。

◇◆◇◆

最后一次确认时间应该是深夜。

就在稍早，漫长的七月七日结束了。

艾丝薇琳在不知不觉间睡著了。

她做了个梦。

世界毁灭不久之前的梦。一如往常的梦。

她的梦中有凑，还有他的青梅竹马星野夏香，和艾丝薇琳的学生梅花‧李。她们是两年前死去的少女们。当然，这个梦是她们死去时可恨记忆的复制品、期望时光机存在的艾丝薇琳回溯时间前往的终点、她一天也无法遗忘的人生分歧点。

梦中的景色是一片阴暗的大阪海底，诡异的设施耸立其中。隐藏于被海水淹没而遭受破坏的工业区，圆顶建筑现出全貌。

那正是隶从者的研究所，绝对不能窥视、世界的黑暗。

不知道研究所真面目的凑一行人开始讨论是否折返。

「……不行，不能去！」

艾丝薇琳在梦中拚命地诉说，但是她的声音却传不进他们耳中。在记忆产生的幻影中没有她的位子。她没有改变过去的能力。

一个接著一个，他们消失在潜伏著异形的黑暗中。艾丝薇琳伸出了手，却握不住他们的手，甚至追不上他们。最后，只听见让人想盖住耳朵的尖叫，鲜血涌进视野，将眼前染成一片血红。

看著她并不讨厌的开心日常生活遭到大口大口啃食的光景，艾丝薇琳终于在海底抱住膝盖，再也站不起来了。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拜托，不要，原谅我。不要、不要去……全都是我不好……我代替你们去……我代替你们去死……回来啦……拜托……对不起……不要……真的很对不起…………对不……起……」

就连自己的声音也逐渐沙哑消失。

梦境每次都在这里，以凑、夏香还有梅花被吃掉的场景结束。

可是这次的内容有点不一样。

不知为何，仅有一个人留在艾丝薇琳身边。是个拥有一头漂亮金发，带著有点骄纵的表情，十分娇小的少女。

少女高高在上地俯视坐在地上动弹不得的艾丝薇琳，对她嗤之以鼻。

「受不了，真是没用的教官呢。」

啊啊……

依照克洛伊的个性，她一定会这么说，梦中的她这么想。能干又高傲，不把教官放在眼里，却是凑无比疼爱的学生。

或许是因为在学院时代两人几乎没有交集的缘故，一般来说她并不会出现在梦中。可是唯有今晚，强烈的记忆化为形体，嘲笑著艾丝薇琳。

她想，应该是因为她再次遇到了雪伦‧奈特莉。

自从那天以来过了两年，说不定现在终于发生了什么变化。

某人的手指轻抚她的眼角。

这个感觉让艾丝薇琳醒了过来。

房间中的白光穿透眼睑，刺进视野中。她一发现自己睡著了，羞耻心就突然涌上心头。自己神经大条的程度真是令人傻眼。

她张开双眼，从沙发上坐起身，却没看见睡前雪伦的身影，取而代之坐在她身边的是凑，害她的心脏缩了起来。

他好像马上就发现她醒了，用非常冷静的表情开口说：

「前辈，早啊。」

「你看到……我的睡脸了吗？」艾丝薇琳马上这么问。

他面不改色把头倒向一旁。

「看到了啊？前辈没有流口水，请放心。」

听到这句话，艾丝薇琳打从心底松了口气，不过她在意的事还是堆积如山，无法取得详细感想的她最后还是「呜！」地叫了一声。

太失败了。不小心睡著是自作自受。

她再次环顾室内，看到状况改变了不少。

这应该算是一种「和乐融融」的气氛吧。

「——好吃！哎呀，真是太好吃了！我超级感动是也！相较之下，小牧大人做的料理简直就跟监狱里的牢饭一样！」

「我捶爆你喔？可是真的好好吃呢。明明是现成的食材，调味感觉起来却十分纤细，跟小牧做的料理究竟差在哪呢？」

「真要我说，你煮的东西调味料放得太多，舌头都麻了。」

小牧跟JD回到事务所，加上乌苏拉三人围坐在桌前，狼吞虎咽吃著饭。

然后三人身旁，穿著围裙的雪伦‧奈特莉端著托盘，一脸既困扰又不好意思的模样，脸上浮现十分复杂的表情。

「……你们太夸张了。真的只是随便做的而已。」

发生了什么事？

还没清醒的艾丝薇琳开口问一旁同样坐在沙发上旁观的凑。

「现在几点了？」

「半夜两点。叫做乌苏拉的女孩子喊肚子饿，奈特莉就在事务所的厨房里做了宵夜。前辈也吃吧？你从中午开始就什么也没吃对吧？」

「凑你自己不也是。」

「我在我妹那里吃过了，不用担心。」

「……真的吗？」

「这有什么好怀疑的？」

就是这样。

就连没有必要怀疑的部分她也会不禁起疑。

方才的梦境还留在脑海之中。

自从那个事件以来，她就没看过他跟别人一起吃饭。把鱼钓起来后放到烂掉，对以前的他来说根本难以想像。看似冷静实则异常。或许是因为不管吃什么都会马上吐出来，他的房里到处都是携带口粮跟营养食品。不过他的食量确实变小了。两年过去，他还是没有取回身为人类的正常生活。

更重要的是，他看起来像是刻意与欢乐的餐桌保持距离。

她能理解他还无法相信今天才刚遇见的人——但这应该是更根深蒂固的问题。

她的心揪了起来。

雪伦为了替妹妹报仇，乌苏拉则是为了守护祖父的荣耀——两人各自宣言自己具有战斗的理由。

艾丝薇琳也希望自己能取回凑幸福的日常生活。

她希望他能跟以前一样欢笑、跟大家一起开开心心地吃饭。

哪怕这个想法是她的自以为是。

哪怕那当中没有自己……

叹息声响起。

「前辈怎么又哭了呢？」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

他一脸无奈地沉默了一阵后，像是在安慰她一般，轻轻捏了捏艾丝薇琳的脸颊。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真的，让人傻眼。情绪不安定到连自己都嫌自己麻烦。明明年纪比他还大、明明是他的前辈，却这么没用。克洛伊说的没错，自己太没出息了。坏掉了。

这两年来她不断倾斜。

她也一样，还没取回原来的自己。

大家都吃完饭后，正经的雪伦收拾餐具，还用热水帮大家泡了咖啡，透露自己能干体贴的一面。她的动作自然到不像是在讨好小牧他们，应该是下意识做出的行动。她一定是一生下来就受到很会照顾人的教育吧……个性跟顾家大相径庭的艾丝薇琳用羡慕的眼神看著她。自己是受美国影响的印度人一家的么子。

填饱肚子的小牧两手捧著杯子，啜了一口咖啡，发出感到些许幸福的叹息。

随后——

「事发突然，不过我希望后天能以现在的成员潜入敌方研究所。」

毫无预警地暗示全面战争。

和乐的气氛骤然改变，雪伦的眼神理所当然眯了起来，就连与小牧相同部队的乌苏拉也目瞪口呆地看向自己的同伴。

凑则是……面不改色。艾丝薇琳最先回话。

「……再怎么突然也该有个限度吧？」

「没错，就是这样〜」

真实年龄不详的特务露出可爱到没有必要的笑容。

「本来呢，原本希望各位能跟著我们参加暗地里的调查活动，顺便一点一滴慢慢构筑信赖关系的。不过既然找到了无法忽视的情报，逼不得已只能变更预定计画。所以这不过是行动的提案，并不强迫各位参加喔。我想把支持或反对交给大家判断——在那之前请先听仔细喔。」

看来小牧在刚才个别行动时，从鹅妈妈的情报员听到了「敌人」有所行动的报告。

而且还是足以让她采取强硬措施的重要情报。

「在海底研究所受到管理的《First》今后将会移往别处。」

半天前才听到First这个词汇。

触发世上异形研究的始祖个体。

鹅妈妈似乎已经掌握了这个隶从者的所在位置。

「移送原因恐怕是因为警备上的担忧吧。设施规模不大又很旧，虽然不知道移送目的地是陆地还是海底，不过确实会是个警备更为森严的地方。这同时代表小牧这边至今为止拟定的First讨伐计画得全部重来喔。所以，即使准备不算万全，我也想强制执行讨伐计画喔。」

听到这里，只有雪伦一个人点了头。

「我能理解你的动机。」

她穿著围裙，单手拿著托盘，模样就跟服务生一样，但表情与语气却是备受训练的军队士官拥有的面貌。

「我也赞成在情势很有可能转为对我们不利之前打击目标。可是问题应该是讨伐First的利益是否与行动上所发生的风险相符。如果只是抱著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觉悟进行自杀攻击，就一点讨论的价值也没有。」

「我能断言只要成功，就能让超过百分之九十的隶从者研究停摆。」

听到高得出乎所料的数字，连冷静的雪伦也不禁挑眉。

「这么说来，小牧还没跟各位解释隶从者是怎么诞生的呢。使它们变异为生物的重要材料主要有三项。」

事到如今，艾丝薇琳也开始察觉到小牧这个人的不自然之处。

她在说严肃的话题时也一派轻松，从表情看不出她内心的感情。就连现在的她，也是用喝到一半的咖啡杯抵著下巴，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项是作为基础的动植物，第二项是水使者诞生时也需要的《索拉里斯矿》，最后一项则是从First采取而来的血液组织。她和其他隶从者不同，并非为了战斗，纯粹是为了研究而存在的隶从者。」

艾丝薇琳咽下一口口水。

「也就是说，只要打倒那家伙，隶从者就再也不能繁殖了吗？」

「有一滴点不一样呢。我们已经确认到比她还下级的隶从者具备繁殖能力了。只不过，从有无繁殖机能开始，First正是左右新产生的怪物们『获取性质』的起源种。」

「换句话说。」

这次换雪伦插话。

「就跟可以更新的样板一样对不对？」

「嗯，这个比喻非常精确。」

小牧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放下手中不停玩弄的杯子。

「敌方的研究也还在发展当中，为了产生作为生物武器更为理想的隶从者，First的存在不可或缺。她对研究人员而言可说是等同于神的存在喔。」

简而言之，只要能毁灭First，就能使他们的研究大幅衰退——原来如此。艾丝薇琳终于理解了行动背后的意义。

只不过心中的忐忑不安却还没解除。

雪伦也依旧眉头深锁。

她再次开口问了自己最在意的问题。

「成功率大约有多少？不会是零吧？」

「五成。」

小牧张开一只手。

「这还是较为悲观的预测，请各位觉得现状也有一半的机率可以成功。」

硬币的正反面。

这个数字的确比艾丝薇琳预想的还高。

但是，如果行动失败等同于「死亡」，这就不是能轻易妄下判断的机率。只要是人，在听到这个成功率的瞬间仍会确实产生疑虑。

「原本呢，我是希望能准备到接近百分之百的……不过在今天同时遇见雪伦少尉跟凑还真是命运的指引呢。我务必希望两人能够协助我。」

两人之中，雪伦歪了歪头。

「什么意思？」

「我想委托少尉摧毁目标。只要First的生命力不明确，使用《华伦海特之枪》把她烧到连灰都不剩是最确实的方法。虽说攻击范围限定单体，你的能力还是具有核武等级的破坏力呢。」

「你要我杀了『元凶』吗？」

雪伦张大眼，像是凝结似地瞠目结舌。

接著她终于露出薄薄的笑容垂下肩膀。

「我……求之不得。」

这是代表她接受的一语。

「然后，我想拜托凑帮忙节省行动时间。具体来说就是对研究所的系统动点小手脚。」

说完，小牧像是在观察他的反应般看了他一眼。

凑也看向负责解释的她，两人自然而然地四目交接。

但是他没有开口的样子，默默地催促她继续。

小牧「呼」地一声，耸了耸肩。

「当然，光靠凑属于知觉特化型的能力也不可能直接介入设施的电子系统。不过，只要藉由某样道具……啊，请稍等一下喔，我现在就拿实物出来。」

说完，她拿起放在桌子旁，样式平凡无奇的公事包。

一支黑色的短棒立刻出现。

乍看之下跟市售的随身碟很像。而实际上，在小牧拔开前端的盖子后，上面也附有特殊的金属接头。

「锵锵〜这就是在民间试作开发的《领界扫描器》，能以领界作为媒介将水使者的脑内资讯转换为电子信号的装置。」

「啊，那我知道。」

听到名字后，艾丝薇琳也想了起来。

应该是凑刚当上教官时，她的确曾经透过校长接受委托，担任这项产品的实验组，离开人工岛前来乌兰巴托出差。

当时技术负责人确实用了「心象风景」这个词汇。水使者的领界会受到使用者情绪强烈的影响是众所周知的事实。如果能将其抽出，化为电子讯号加以应用，从身分认证到测谎器等，说不定能活用于各式各样的领域。她还记得对方热切冗长地这么说明。

然后，说到终于插上电脑，她所抽出的心象风景是……说穿了难以形容。印出来的东西，跟用一堆不同颜色的蜡笔在画纸上乱涂一通画成的画一样。她还记得自己莫名为此大受打击。

不过会印出这种图画似乎并非艾丝薇琳的精神构造有问题。

人类的心象风景瞬息万变，就连本人也无法掌握。

将其转换为遵循一定法则的电子讯号本身就困难无比。

现在小牧想利用的便是这种技术。

「这原本是非常难用，甚至无法实用化的产品，但是这跟凑所持有的领界契合度高得不得了呢。」

「啊……的确。」

他的能力是彻底管理脑中的资讯。

跟其他人不同，他连心象风景都能控制自如。

「所以说，你想让凑用这个做什么？」

「非常简单喔。其实我们已经有情报员潜入设施中了。这个是根据设施内紧急用电子钥匙的规格制作的。好啰，我在这里问大家一个问题。生物武器的研究组织有可能连设施中的器材都从零开始，由自家公司手工生产吗？」

她好像很喜欢这样考人。

艾丝薇琳尽管稍有不满，却还是老实地回答：

「那当然不可能啊。」

「没错，不可能。就连保全程式也几乎是使用现成的商品拼装而成。因此只要事先种下强制解锁用的bug，就能硬把门撬开。也就是说，只要让凑使用这个，就跟芝麻开门一样喔，讨厌啦好厉害〜」

她像是手握魔法手杖的少女般将随身碟高高举起。

艾丝薇琳听不太懂专门术语，但是最后那一部分姑且算是理解。

「潜入路径准备完毕，我们也从警备体制掌握了First的位置。只不过有少部分事实没有办法确认，更重要的是几乎是直接上场，所以依照上述种种原因，我推测大概有百分之五十的成功率。是要赞成还是反对，就请各位慢慢思考吧。」

这代表并非绝不可能。

同时意指绝对有可能失败。

小牧要他们在这种任务赌上性命。

「我会明天再请各位回答，详细的内容也请那个时候再讨论喔。」

若是五成成功率属实，First的存在也是事实的话，大家的回答应该相当明确。

问题纯粹在于小牧这个人值不值得信任这一点。

然而，艾丝薇琳打从一开始就不打算思考这个问题。

因为她一定会选凑选择的选项。

哪怕前方是地狱，她也会对心中的不安和害怕视而不见。

一切与他，命运与共——

◇◆◇◆

话听到一半，雪伦就已经下定了决心。

她愿意相信五成的成功率。

这个机率高到她求之不得……不，她现在还不能完全相信小牧，因此实际或许应该低于百分之五十，但即使扣除这项因素，可能性也非常充足。

比起风险，她更重视机会。

如果错失了这次机会，她就可能再也无法抵达可恨的敌人眼前……只要这么想，心中就浮现能为不确定的未来赌上性命的觉悟。

她从没赌博过，打从出生以来就一直是无神论者。

不过，就算她对这是自己的任性有所自觉，她也只能把运气交给上天。

——唯有这次，她希望能想尽方法取胜。

她打算拚命一搏。

隔天早晨。

结果，行动在全员同意下决定了。

目标位在避难区沿岸十海里处，潜藏于太平洋海底的敌方生物武器研究所。

行动日是明天早上。

作战会议自今天上午开始，逐一确认从移动到当地的手段、潜入设施到离开时的细节。光是作战会议似乎就会耗费今天大多数的时间。

昨晚保持一贯沉默的凑今天早上也点头同意。

看来他有意全面支持小牧的行动计画，这让雪伦放心不少。由于他和自己持有相同的动机，所以她至少不必怀疑他。

只是，此时的雪伦也开始注意到了某件事。

看样子，自己被山城凑讨厌了。

「……嗯。」

应该没错。毕竟两人从昨天开始就一直待在库伦大厦内事务所的密室，在狭小的空间内，使怀疑转为确定的尝试并不困难。

首先，他不愿对上雪伦的眼睛。

她试著在午餐时间看著他十五分钟，但他完全不看自己。而在那段时间内，乌苏拉喊他「凑大人！」的时候他却跟少女对上了眼。

因此她又尝试与他交谈。

最刚开始她若无其事地问他要不要喝咖啡，他挥了挥手表示「不用」，仍然不肯看她。随后艾丝薇琳又问他「至少喝一点水吧？」的时候，他却回答「前辈才是，这里有啤酒喔」。即便艾丝薇琳愤慨地回说「谁会从中午开始喝啊？」，两人间的对话还是持续了三个来回。这时雪伦才下定决心问出「山城也会喝酒吗？」这种多管闲事的问题。

他挥挥手表示「不会」——依旧完全不与她四目交接。

之后离开密室的雪伦退到事务所深处，用手刀敲了好几下桌子。咚、咚、咚。一共敲了五下。

接著她自我反省。

「是我不对呢……」

两年前，她不只不承认隶从者的存在，还因为妹妹的事情对他口吐恶言。

会被讨厌也无可奈何。她也知道事到如今，不可能会有全部付诸流水、建构良好的关系这种好事。

她虽然知道，但仍觉得不能放任这个问题不管。

明天两人就要在同一个小队内行动，现在这种状况她不知道能不能安心将背后交给彼此。如果只是她个人被讨厌的话就算了。

只是她认为有必要好好确认与他的合作关系。

——好。

面对面还是很可怕，就先找艾丝薇琳商量吧。

「也就是说凑在躲著你的意思吗？其实我也隐隐约约有这种感觉。」

被约到隔壁事务所的艾丝薇琳听了她的话，脸上浮现苦笑。

一脸失落的雪伦摩娑著双手，说出自己的主张。

「全部都是我不好，可是我现在希望大家能以自己的精神安定为最优先，所以请你跟山城说我非常相信他。还有，我希望明天一天能跟他一起加油。」

「这自己说不是比较好吗？」

「我无话可说。真伤脑筋……」

仔细想想，她也自暴自弃了一年，人际关系的空窗期太长了。

和尴尬的对象面对面交谈，说不定比与隶从者群对峙还需要更多觉悟。如果错在自己就更是如此了。

然而艾丝薇琳在此却说出令她意外的事实。

「可是啊，我可以确定凑并不讨厌奈特莉，这点你可以放心。因为我大致上能想像凑闪避你的原因。」

「是有什么原因吗？」

「嗯。那个，奈特莉你啊……长得果然跟克洛伊很像。」

她这么一说，雪伦瞪大双眼。

「这是我跟妹妹很相似的意思吗？」

虽然她有所自觉，但还是第一次听人这么说。

姊妹两人没有共通认识的人，保母对雪伦两姊妹又爱理不理。就连唯一的亲人，两人的父亲也没这么说过。

听到两人很像让她很高兴。

另一方面，她也为此感到寂寞——她希望能两人都在场时听到这句话。听了这句话，妹妹不知道会浮现什么表情？

不过，她想像不到这是凑采取那种态度的原因。

「那家伙大概是痛苦到下意识地在闪避你吧。凑是克洛伊的专任教官，又那么疼她，她看起来也只愿意跟他要好。」

雪伦再次感到惊讶。

「要好……你说她？跟人类要好？」

听起来像是在讲野生动物，但是雪伦比任何人都清楚克洛伊不好惹的个性。基本上妹妹总是高高在上，丝毫没有谦虚的影子，还具有不把孤独当孤独的厚脸皮。

而艾丝薇琳好像也了解她的个性，眨了一只眼睛，耸了耸肩。

「我也吓了一跳。虽然在姊姊面前不好意思说这种话，不过克洛伊在学院里面是个出了名的问题学生。可是啊，他们两个关系良好却也是事实。」

「那个……」

雪伦凑上前说：

「能再跟我说得更详细一点吗？」

每次回想就更加痛苦，可是她不能不听。

雪伦对在学院中生活的妹妹一无所知。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然而，艾丝薇琳却摇了摇头。

接著立刻露出温柔的微笑。

「这种事才应该直接问凑才对——这也是为了他好。」

◇◆◇◆

夜晚降临。

明天就要潜入敌人的研究所，展开重大的决战。没有能够存活的保证，本应用来写遗书的夜晚，对雪伦来说却没有必要。CHAF行动前写的遗书已经交给军方保管了，只要Fox小队全灭的消息公诸于世，遗书应该很快就会送到父亲手中。就社会上而言，她已经是个死人了。

事到如今她没有东西可已失去。

但她还是会害怕。

人居然能在短短两天之内改变。

她害怕毫无意义地死去。她发现这么一来像是在否定克洛伊死亡的意义。

让敌人后悔、拯救世界——这些都无所谓。哪怕只有一件事情也好，她想要以妹妹的死为动机改变现状。现在的她打从心底如此希望。

所以雪伦大口深呼吸。

为了毫无遗憾地迎战明天。

「山城，可以稍微借一点时间吗？」

『不行喔〜』

第一句话就被天之声否决。

他们吃完了简单的晚餐之后，在密室中宛如不存在的凑起身消失在隔壁的事务所中。有话对他说的雪伦觉得这是个好时机，朝著他的背影搭话。

他默默地回过头——不过不知道为什么，传进耳中的却是小牧的声音。

「为什么不行？简单跟我解释一下。」

「因为是小牧先约他的啊。」

天之声切换成真人的声音。

身穿兔宝宝睡衣的女间谍笑脸盈盈地从事务所中现身。

「稍微有点东西想确认喔，不会花太久时间，请少尉排队喔。」

「看来我得道歉了呢。对不起。」

生来就容易吵输的雪伦向后退了一步。

这次好像是小牧找他来事务所的。

她原本想暂时离席，不过小牧说可以在旁边等，她只好叉手呆站原地。

小牧的右手拿著那个领界扫描器，左手拿著一张CD片，把两样东西交给依约而来的凑。

「我在上面插了USB转接头，这样就能把资料传进电脑了，可以请你现在先试用看看吗？不好意思喔，这么赶。」

「我知道了。」

事务所内的桌上型电脑开机后，他在插槽里插进领界扫描器，将双手放在两侧扩张领界。

小牧趁这段时间启动预先准备的软体，问：

「可以吗？」

接下来他陷入沉默，集中精神约三分钟。

终于，明确地点头。

「可以，没问题。这比用手还轻松。」

「OK喔。那么下一步，直接送进引起bug的电子信号会被保全软体拦截，请你直接把bug写进门锁基础的程式里。门锁模拟器应该马上就会启动了。」

「了解。」

他完全没碰键盘滑鼠，电脑画面就一一切换。

接著，萤幕上出现了大大的红色「LOCK」字样，下半部则是溢出大量程式语言。小牧在凑身旁用略为严肃的表情看著他。

下一瞬间，叮咚一声音效响起，「LOCK」的字样变成了「CLEAR」。

成功了。这种事就连在不是专家的雪伦眼中也一目了然。

「一秒半……嗯，做得好呢。」

小牧心满意足地取回微笑。

之后他又重复了模拟程式大概十次，结果都没有问题。

如同小牧所说，明天的确认作业一下就结束了。

「哎呀哎呀，只要有存取方法就一跃成为优秀的电脑骇客了呢。总而言之，至少明天不必担心会被锁在门外了。凑，真是辛苦你了。」

原本以为这样就结束了，没想到——

「机会难得，我也想跟你确认一件事情。」

突然，电脑画面产生变化。

播放影片的程式自动启动，播放出某个影片。

影片中是片不可思议的光景。萤幕中又出现了另一台萤幕，某个人的手正在敲打键盘……简直就像是直接将「某人的视野」映像化一般。

此时小牧略显讶异地噘起嘴。

「咦？这个影片……难道是大阪设施吗？」

凑点头。

「这是我那时见到的其中一段光景。」

「这是记忆资料化对不对？讨厌〜怎么越来越方便了呢？」

「问题不在这里，我有个在意的资料。就是这个，你看。」

管理编号——不明。

——起源种。

管辖——第七机关。委托资料传送——不可。所在地——确认中。

属性——不明。优先度——特别指定。武器阶级——非战斗种。

附注——详细不明。方便上以「夏娃」称呼。

参考图片——有。

「你说的《First》就是这个？」

照片中，具有墨绿色身体的女性宛如正在沉睡般漂浮在水槽中。

它很明显不是人类，但却是比任何异形都要接近人形的隶从者。它的上半身描绘出女性特有的曲线，下半身则像是植物的根一般分成数个枝干，无法以一张图片显示的全貌诡异又不失美丽。

吞口水的声音响起。

是小牧。她著迷似地对著萤幕瞪大双眼。

这是遇见她以来，她第一次明确地露出动摇的气息。

「……啊哈。」

终于，她用拇指揉了揉太阳穴，低声笑了。

「这个能力真是方便呢……是，完全没错，她就是First。碰巧雪伦少尉也在，请你好好记住她的样子。」

不必提醒，这副景象她似乎暂时忘不了。

这就是First，使隶从者诞生，为此世带来悲剧的元凶。

「……我只要杀了它就可以吧？」

「是的，这是不可或缺的第一步。」

这应该算是好消息。

敌人化为肉眼可见的形体，使雪伦感受到斗志在自己心中高涨。

更别说，如果她当天才突然直视这个长得像人的怪物，很有可能会犹豫是否该下手攻击。能够事先确认有益无害。

「凑，那个档案稍后能借我影印吗？我想拿给乌苏拉他们看。」

「没问题。」

「那么，小牧就先离开啰。接下来少尉要是有话就请跟他慢慢谈吧。」

说完，她转身朝休息用的密室迈步。

途中她「啊」了一声，回头看向雪伦两人。

她好像有话忘了说。

脸上挂著讨人厌的笑脸。

「对了对了，明天要早起，所以不能做会消耗体力的事情喔？」

笨蛋。

「低级又失礼……」

雪伦的脸红了起来。真是令人讨厌的女人。

她在熄灯后幽暗的事务所内跟山城凑两人独处。

沉默持续了一阵子。

「…………」

都怪小牧临走前说的那句话，害雪伦脸上浮现了闷闷不乐的表情。

如果他真的说出「明天说不定会死，最后想跟女人睡」该怎么办？这种想法一瞬间闪过她脑中，却马上被自己否定。都有艾丝薇琳跟小牧这两个丰胸女子了，没有必要特别委托自己这种「棒子」。不对可是，她的思考再度复活，回想起也有男性喜欢贫乳女生的都市传说。若真是如此她该怎么回应才好？断然拒绝让他明天失去动力反而会对任务造成影响，但即使如此，丝毫没有经验的她也不能轻言接受。若是让他失望，结果不是一样吗？

最后——

「我是处女，想上床的话还需要努力。」

她偶而会痛恨自己的愚蠢。

凑坐的椅子喀哒响了一声，好像是难得吓了一跳。

她终于和他使人敬而远之的表情——对上了。

「没有，我不是想上床……」

「是吗。这么说也是，我相信你。就往不是上床的方向继续吧。」

「啊，嗯……结果，有什么事？」

终于能与他面对面交谈了，现在的凑脸上却彻底浮现了疑惑的表情。这让她有些郁闷，不过事到如今就只能坦白了。

「在那之前我有个简单的问题。山城，那个扫描器能把你看到的东西全变成影片跟照片吗？」

他点了点头。

「嗯，你可以这么想。」

「那么，我想请山城让我看看你认识的克洛伊。」

「…………」

他的表情一僵，似乎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是当然的，这个要求十分残酷。

「对不起，我知道这对你来说也很痛苦。」

「……没关系，就给你看吧。坐。」

他帮雪伦拉开身旁的椅子，自己则是再次面对电脑。

他的侧脸渗透出一丝逡巡，那是纠葛与悲哀等情绪在内心交战的表情。

「因为你有权利。」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萤幕上的影像动了起来，在雪伦的照看之下，他展开痛苦的追忆。

『——我无法接受。』

和他初次相遇时，克洛伊‧奈特莉是个反抗心很强的女孩子。

『因为我没有反省，又不喜欢撒谎。』

身为入学不过第一年的训练生，她是个以压倒性的能力为傲的秩序独裁型水使者天才少女。为此，她还充满无法无天的自信与自恋，想靠自己完成一切。不仰赖他人、视孤独为无物的性格也使她完全无法与他人相容。万能、优秀又不善谦虚的她，也因此常做出轻视他人的言行。

个性上的缺点实在太多，反而常掩盖了她其实拥有的优点。

这些关于克洛伊一切的一切都显示在记忆中的影像里。

『如果星野学姐想参加的话就应该让她参加才对。』

实际上，山城凑与克洛伊的契合度是真的很好。

当时的凑多话到现在难以想像，看似柔和却非常强硬，就算被克洛伊奚落也当作耳边风。在相当重视训练生自主性的学院这个养成机关里，他可以说是有点脱序的教官。而他也充分利用这个立场，随心所欲地将少女玩弄于股掌之间。

妹妹无论对他说多么过分的话，他都面不改色。不与她保持距离、也不给予特殊待遇。她一定气得要死。克洛伊也一直以全力面对可恨的山城凑。

——那段时间她一定非常快乐。

那孩子的笑容自然而然地增加了。

『……教官你真的很过分。』

终于，雪伦确定了。

她并不是打从一开始就怀疑——但是影像中的妹妹是真的。

这不可能伪造。只有那孩子打从心底接受的人才知道的表情浮现眼前。既开心又愉快，却无法对自己坦白，感觉有点困扰的苦笑。这是雪伦最喜爱的，妹妹的笑容。

同时她也知道了。

眼前的山城凑，是妹妹的初恋——

回过神来，不知道已经过了多少时间。

「——接下来我不想让你看。」

远征演习中的游艇遭受人形海怪袭击，一行人正要潜入海底设施，寻找行踪不明的艾丝薇琳。

停下影片的他重新对雪伦坦白。

「我明明是教官，却把她带进危险的地方，还没有好好保护她，害她丧命。这就是一切。是我害死了她……」

「……是吗……嗯。」

雪伦抹抹眼角，深深垂头。

的确，她并不该看。

她熟知被隶从者袭击的人下场如何。大多并非人道、漂亮的死法。她不知道自己看了妹妹的死状是否还能抱持冷静。为了明天著想，现在还是别看比较好。

而且，她也已经充分了解克洛伊与他的关系了。

要说感想的话，只有一个。

「我跟你道歉过一次，不过我想要更正。」

「没关系……我也觉得你该这么做。这样比较好。你恨我是理所当然的，不必跟我道歉。」

他的表情、他的声音、他的氛围都如同行尸走肉。

说出这句话的语气毫无热意，隐藏于心中的领悟溢于言表，简直打从一开始就放弃了「获得原谅」这个选择。

但是雪伦把头一歪，由衷露出微笑。

她更正了自己说过的话，并加上了一句。

这是她发自内心的真心话。

「只跟你道歉不够，我还得向你道谢。」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凑像触电一样转向她。

他错愕的眼神和平常宛如野兽般的眼神不同。现在他的眼中确实摇曳著人类的情感。

「道谢？为什么？为什么……」

「因为你教会她我一辈子都没办法给她的东西。」

克洛伊并非喜爱孤独。

只是，她在聪明的同时也很笨拙，所以在那之前，她一定没有想像过与他人接触的重要性，并体会随之而来的喜悦。

在她生命的最后，雪伦无法陪伴在她身边。

只是她身边确实有人能代替她。

「就结果而言，她被卷入了不幸的事件中……可是跟你度过的两个月对克洛伊来说，绝对是她最宝贵的时间。我知道。我能肯定。因为我是她的姊姊。」

深深的叹息响起。

在雪伦眼前，她身边的凑在桌上抱著头。

「你……好厉害啊。我……办不到。我没办法这么想。我的判断可是夺走了她的一切啊……」

凑像是要隐藏自己突然扭曲的表情般，用手掌扶住额头。

他开始发出痛苦的呻吟。

「对克洛伊来说是最宝贵的时间？开什么玩笑！不遇见我，她的命运就能改变了。克洛伊就还有可能活著……」

这句话让雪伦瞪大眼。

「你这么说，克洛伊一定会伤心。」

「那又…………那又怎样！」

他大吼。

「那又怎样！」

他心中的怒气表露无遗，任凭激昂的情绪将桌上的文件架扫落地板，发出巨大的声响。

这是雪伦第一次目睹他失去理智的模样。

发红的眼神射向雪伦。

「就算被克洛伊恨，就算被你恨，我也只是希望她……希望她们能活下来而已！」

「山城。」

「克洛伊应该要活下来，应该要幸福的才对……她就是那种女孩子。死掉一切就都结束了！没有任何藉口、什么也无法挽回、永远不可能获得原谅，我犯的就是这种错！不管你怎么想，她只要没有活下来就没有意义！」

「！——山城！」

雪伦猛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下一瞬间她把手臂绕过凑的脖子，紧紧将他搂进怀里。

「你不是……你不是还活著吗？」

她看不下去了。

这段短短的时间内，她完全了解了。她知道了。

山城凑丝毫没有想过自己会得到他人原谅。

再怎么说，连他都无法原谅自己。这两年间，他一定生活在难以想像的后悔与罪恶感中。那是无处可逃、无边无际的苛责。如果没有复仇的对象，他可能早已自绝性命。

「我很后悔责备你的事，山城你也应该原谅自己才对。」

雪伦虽然只持有部分的资讯，但她几乎已经相信大阪事件是由生物武器造成的事实了。既然如此，真正该称为元凶的是隶从者，还有制造隶从者的家伙。这么一来，凑应该也能在自己心中获得宽慰才对。

原因是怪物，并非自己。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如此，即使不受世界承认，至少能让自己得到安慰，然而他却连这也选择放弃。

名为山城凑的青年一定比世界上任何人都要痛恨自己。

的确，在那个事件中他或许真的有所失误、说不定没能尽力而为。但是，有比这还严厉的惩罚吗？

她觉得没有。

「再这样下去，我怕你会在中途被压垮。你不是想让隶从者从世界上灭绝吗？如果要责备自己，等一切都结束之后也不迟。等一切都解决后，我会跟你一起承担——现在就先原谅自己吧。」

「…………」

「我说克洛伊会伤心，是真的……别看她那个样子，她其实很爱操心。我就算假装作没事也一定会被看穿。可是啊，我还是会有想一个人烦恼的时候。我一这么说，她就会闹脾气。所以，她如果看到现在的山城的话……的话……」

一瞬间，声音卡在喉咙里。

一滴斗大的泪珠滑下雪伦的脸颊。

揪心的心情足以让她哽咽。

「她如果看到现在的山城，一定会受伤。她很珍惜你，山城也该珍惜自己才对……不要伤害自己。」

好想她。

只要一次就好、时间多短都无所谓，她想再见妹妹一次。这份心情化作泪水夺眶而出。

然而已经发生的过去无从改变，无论是多么难以接受的现实，偶而也会不问是非地到来。

结果非常凄惨。

即使如此，她也不认为妹妹人生的一切都该遭到否定。

她跟山城凑在一起的时候确实露出了笑容。

「谢谢你，山城……谢谢你为了克洛伊苦恼、为了她奋斗——谢谢你和她相遇。」

她就这样抱著他哭了一阵子。

「…………抱歉，我失态了。」

终于，道歉的凑像是暗示拥抱结束了一般温柔地拍了拍雪伦的肩膀。

身体分离后再次映入眼中的他，表情是尴尬的歪嘴。

「明明是你比较难过，反而是我被你安慰，我也挺没用的。」

雪伦用手拭去泪痕，以微笑回应他所说的话。

「我才是，要你回想过去的事，对不起。不过太好了，托你的福，我才能好好整理心情。」

「你——」

沉默。

「嗯？」

对话中出现空白，雪伦一愣，把头歪向一边。

凑拉开椅子，靠在椅背上抬起头。此时的他回归了原本冷静的表情。

「没有，你长得跟她很像，可是个性却完全相反，让我觉得有点好笑。」

「——啊。」

他好像是在拿她跟克洛伊比较。不过，嗯，她也有两人截然不同的自觉。

站著的雪伦叉起手，浮现苦笑。

「吵架的时候每次都是我输。没有办法，两个人的个性都这么极端的话，家早就变成废墟了。」

「原来如此，有道理。」

凑理解似地点头，应该是微笑了。

虽然是容易忽视的变化，但他一定笑了。

「山城。」

把这视为好兆头的雪伦再次将另一个重点传达给他。

「明天，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要扭转情势，取得胜利。一定要。」

今晚凑让她看了他的「记忆」，她感受到心中这份决心越来越坚定。

敌人不得原谅。妹妹的人生等待她证明。

绝对不能输。

「我把你当作伙伴信任，所以也请你相信我。」

「啊啊——嗯。」

他带著确实的表情点头。

「我会达成我的任务，也会相信你。」

「那就交给你了。我想说的只有这些而已，抱歉拖到这么晚。」

「没关系，不要紧。」

夜色已深，考虑到明天的作战，还是早点休息比较好。

「——啊，还有。」

最后一件事，雪伦开口说。

看著他的记忆时，其实她心中还有另一个感想。

「我也觉得，影片中的山城很帅，所以打起精神吧。」

妹妹暗恋时的他。

这句话绝对是画蛇添足，但是她就是不禁这么说出口。

这是她直率、朴素而率真的心情。

第二卷 Episode.4 好想活下去

二一四七年，七月九日——决战当天。

早上五点整。

以英国情报机构《鹅妈妈》的干部小牧为中心，总计六名成员紧急组成的小队在太阳升起前展开行动。

但是问题几乎与行动开始同时发生。

艾丝薇琳一脸无计可施地对成员说：

「……啊，对不起，还是不行。这样我去不了。」

若要说她指的是什么，指的是她的潜水服。

事前小牧为她准备的潜水服尺寸好像不合。

拉炼连一半也拉不上去。在男性被赶到事务所更衣的时候，乌苏拉把脸凑近她的胸部，咽下一口口水。

「喔喔喔……究竟要吃什么才能长这么大是也？」

「没有，我只吃沙拉跟喝啤酒而已……」

准备潜水服的小牧也像是发现尼斯湖水怪一般瞪大眼。

「我已经请他们准备最宽松的尺寸了说。话说没事塞那么多没用的矽胶做什么呢？」

「这是天然的啦！……气死，幸好我有趁昨天买好泳衣。」

她边叹气边穿上市售的运动比基尼，又在外面套上了橘色的连身服。水使者偏好潜水服最大的原因是耐穿。潜水服能承受剧烈运动，就算稍微擦到岩壁也不至于磨破，就这方面跟一般泳衣有天壤之别。

「还请小心注意不要走光喔？万一给凑看到，被他用能力把那一幕拍成图片档变成永久保存版——也不是不可能喔？」

「…………」

「不要什么都不说在那边扭来扭去啦讨厌〜」

雪伦尽量把他们的对话当成耳边风，迅速换好了自己的衣服。换作是她，只要身高符合，什么都穿得下。

「真是的……」

事到如今怎么还能这么轻松。

不过多亏了她们，一大早就消散不去的紧张确实化解了不少。

移动本身进行得相当顺利。

首先，一行人和进入乌兰巴托时一样利用偷渡业者离开，之后换乘特地准备的SUV朝海岸线前进。

小牧的索敌能力在这时派上用场。

她的领界所具有的干涉范围非常广大，除了密闭性高的建筑之外，能收集约十公里内的「声音」。换言之，只要前方有隶从者或是敌人的影子，他们就能在对方察觉之前更改路线避开。

实际上，他们没有遇到任何重大麻烦就来到日本自治区附近。

车子当场丢弃。

取而代之，军用直升机从避难区的杂木林中现身。

即使没有经过涂装，乌苏拉看到直升机还是非常高兴。虽然是复制品但好兴奋是也、原形应该是倾转旋翼机的理想型是也，等等如此这般。她虽然兴致勃勃，但雪伦身为现役军人，却对武器不甚熟悉，因此也只是随便听过而已。而这架直升机也是单程用的免洗机体，听到用完即丢的迷彩少女相当失落。雪伦一想到这次也得高空跳伞也很失落。

只不过她没得耍任性。

他们必须迅速潜入敌人的根据地。花的时间越多，被敌人发现的危险性就越高，作战的成功率也会随之降低。

JD坐在驾驶座上，双重螺旋桨开始旋转。

起飞后的机舱内。

小牧再次跟众人确认行动，重复了一次与昨天相同的内容。

「接下来我们会一口气飞到行动地点。如果从陆地上确认到敌机，预定将由鹅妈妈的别动队进行妨碍，小牧我们就别在意外野的动向，下水后立刻朝海底设施前进吧。目标是位在水深一千一百公尺的『地下』。」

二十二世纪以降，就一般社会的认知，只有亚洲联邦领海内留有采掘石油的钻油平台残骸，严格说来并不存在海底设施。

话虽如此，沿岸十海里算在雪伦所属的CHAF调查范围内也不奇怪。而这种地方确实存在设施这点，就某种意义上来说，或许能说是政府关系人在幕后动手脚的证据。

「周边海域应该有不少隶从者乱跑，恐怕难免一战。那个时候就请乌苏拉率先迎击，以让少尉跟凑潜入目标为最优先。只要能进入设施内，之后就到时候再说。小牧会一直做出指示，因此请不要太拘泥于行动内容，随机应变——打一场漂亮的胜战吧。」

来到这里，雪伦对她的信赖也开始产生变化。语调、表情都看得出来她对这次行动认真的态度。

雪伦抱著最坏的打算，就算会被小牧的虚伪背叛，仍旧选择参加，凑跟艾丝薇琳应该也一样。她是黑是白，这可以说是最大的赌局。虽说幕后黑手在联邦之内，但详细其实不明。她也不清楚他们究竟进行了何种活动才掌握First的所在地，值得怀疑的部分还剩下不少。

反过来说，就是因为他们觉得，即使包含这些疑点，这次行动还是值得信赖，现在才会聚集于此。

名为《First》的异形位在隶从者演化树的起源，毁灭它最大的机会也许就在今天，这件事绝对值得他们赌上性命。

所以他们不选择怀疑，而是选择相信。

只要成功、生还，雪伦的「明天」绝对会产生剧烈的改变。她如此希望。

前天开始的急转直下。

仅以两天集结的小队挑战左右今后人类存亡的行动。

◇◆◇◆

从两年前开始，艾丝薇琳就无法喜爱自己的领界。

她觉得自己的能力很方便。多亏了这个能力，才使她身为水使者受国家认同，被赞誉为移动系能力者中的最高峰。当时的她开心无比。

但是这对翅膀虽然能使自己飞翔，却难以载运他人。

无论如何，她的能力就是无法乘载重量。光是加上一人份的体重，推进力就会大幅降低，连平常十分之一的实力都无法发挥。若是有人跌落悬崖，她即使能展翅飞翔接住对方，也很有可能无法阻止因高度累积的动能，连同她本人一起摔死。这个飞行能力绝非万能。

这个缺点，加上大阪事件。

她自己一人脱逃，却让应该守护的训练生们丧命。

这是专门逃亡的能力、简直就像是只在乎自己的能力——这种想法在她心中萌芽，方便的翅膀一念之间变成凄惨的象徵。她无法抹灭这份无力感，自己的能力也成为她时常情绪不安定的原因之一。

她想保护山城凑，却没有帮得上忙的自信。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她抱著这份不安直到直升机抵达命运的场所。

「海面附近感觉不到隶从者的气息呢。」

小牧站在直升机敞开的后部斜坡，俯视太平洋的海面说。

一般来说，在空中听不见海中的声音。

但是她的能力不是「收集」声音，而是接近「掌握」声音，因此只要是领界涵盖的范围，无关海陆她都能一览无遗。

接著，探测的结果是好消息。附近没有隶从者的群体，想前往海底，此时不做更待何时。

「小牧先走，请下定决心的人跟上。……JD！你确认全员降下后，切换成自动驾驶再跳下来喔！」

『Yes, Ma'am。』

「那么我就先走一步啰。庆功宴再让小牧请客，请各位好好期待吧。」

她拋下一个莫名合适的媚眼后跳进海中。

随后，一手拿著那把怪物般的狙击枪、全副武装的乌苏拉也站到斜坡上。

「……嗯，比起随便挑一间店，少尉大人的料理更教我难忘是也。」

嘴里说著闲话，少女也跳了下去。

事到如今再等下去也没有意义，只需捏碎不安与恐惧，一口气朝终点迈进。

只不过，还有一个人捏不碎不安与恐惧。

「不高不高不高不高不高一点也不高……不高不怕……」

一脸正经嘴里念念有词的雪伦好像其实有惧高症，艾丝薇琳心里觉得现在的她还比较可怕。

这时JD像是为了体贴她，开始降低盘旋中机体的高度。

靠近海面后，她终于下定决心似地喊了一声：

「姊姊我会加油！」

留下破音的呼喊，她一样消失在海中。

最后，后方斜坡剩下两个人。

艾丝薇琳朝站在她身旁的青年说：

「——我说啊，凑。」

「前辈。」

被打断了。艾丝薇琳一个点头把话吞回肚里。

「如果是爱的告白请不要说出口，那是死旗。」

「才不是咧！」

原则上不是。她狠瞪他一眼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地笑了。

现在的她或许有点开心。

「今天吹的是什么风？我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你的玩笑了。」

他意义深长地叹了口气，耸了耸肩。

「是吗？也许我只是紧张而已。话说前辈想说什么？」

「嗯……」

艾丝薇琳摇了摇头，面露微笑向前一步。

「还是算了，原本想帮自己打气的，但刚才那样就够了。」

「什么跟什么啊。」

这是事实。她光是听到过去的凑会说的话，心情就轻松了许多。

情绪不安定不是立刻就能解决的问题，现在的心情或许刚好适合潜到又深又暗又可怕的海底。

她下定决心，纵身跳进海中。

早上十点。

她潜入水中，被鲜艳的钴蓝色所包围。

海上接近无风，晴天下的太平洋到水深十公尺为止都清澈美丽。鱼群优游、光芒飞舞，跟陆上一片崩坏的街景不同，这里是静谧严整而难以攻破的自然界。有史以来，这个空间就从未受到人类文明的侵略而保持不变，或是以极为迟缓的步调变化，宁静的景色甚至会让人忘记怪物的存在。

如今，这片大海成了异形的温床。

仅仅为了屠杀人类，由人类所制造的怪物们在此蔓延。

「看来我们马上就被发现了呢。」

身缠珊瑚色的领界，小牧在水中说。

最后拋弃直升机的JD也跳入海中，成员一共六人到齐。小牧环顾全员，开口说：

「大约在五公里圈之内，有一部分疑似隶从者的大型游泳生物正朝我们接近。在被团体袭击前快点潜到海里吧。」

他们正是为了以最短路线侵入设施，才会特地准备不好预备、用完即丢的直升机。

这次是斩首行动，并非全面战争。为此才以少数的菁英执行任务。

总之这是场与时间的赛跑，为了尽量避免无谓的战斗，艾丝薇琳等人朝水深一千公尺以下的目标展开潜行。

水使者的游泳速度平均约有二十五节，也就是最少也要三分钟才能抵达海底。

只不过，持有移动强化能力的艾丝薇琳是例外。她要是使出全力，应该能在一瞬间抵达海域底层。但只要小牧不来，她就无法潜入设施，所以先走一步也没有意义。

团体行动是必备条件。行动的关键在于雪伦跟凑，艾丝薇琳的任务是待在两人身边，守护他们的生命直到最后一刻。

接著，执行这项使命的瞬间将近。

小牧再次警告众人。

「——交战注意。在海底的它们差不多浮上来了。」

突破水深三百公尺。来到这个深度，阳光完全遭受阻绝，海中包围在一片黑暗之中。换作是一般人，无论有没有空气，都会因为肺脏被气压变化给压扁而窒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凡人只能用潜水艇战战兢兢地前进。深海本来就是彻底剥夺陆上生物自由的魔境，对人类来说是过于严峻的死亡世界。

而颠覆这项常识的，便是水使者所持有的异能「征服深海」。

「来了。乌苏拉，射爆它们。」

「收到是也！」

橘子色的光芒在黑暗的深海中扩散。

乌苏拉使水使者具备的能力奔流闪耀出光芒，映照出从海底宛如亡者般攀爬而上的隶从者们。眼下，异形群体由称为「人形海怪」的恶心人形怪物组成。以人类形容的话就是喽啰，先由它们打头阵袭击敌人的倾向也十分相似。

受领界矫正的视野大约有两百公尺，眼界慢慢被游泳的怪物占满，其数量……超过三十只。

「四十七只。」

一瞬间结束目测的凑冷静地低语。

「到水深五百公尺处有四十七只，比预计多了一点。」

话说到一半，乌苏拉单手将无比巨大、几乎快与身同高的狙击枪指向下方，瞄准两百公尺前方的目标，扣下扳机。

枪口强烈的光芒一闪。不知是否因为位在水中，还是小牧使用能力干涉，枪声比想像中小了许多，但是枪口射出的子弹却以在空中相同的速度飞了过去，直接命中群体最前方其中一只人形海怪的右肩。

爆炸，如此形容较为接近。异形的血肉在海中炸开。她使用的是专门破坏软组织的特殊步枪子弹，命中关节的话能将肢体连根拔起，对小型目标则具有接近一击必杀的威力。这把怪物狙击枪如果是在陆上，破坏力便大到无法随便射击，唯有在能以领界固定位置的水中才能发挥真正的价值。

紧接著第二发虽然没中，不过第三发命中另一只怪物的头部，将其漂亮地粉碎。

即使如此，状况也称不上良好。

「唔……超过五十只的话，子弹会不够是也。」

少女在行动前也曾吐露，她使用的狙击枪为了防水，在海中无法更换弹药。又为了弥补这点，她进行改造扩充了弹药数量，最多能够射击二十四发。也就是说，就算全弹发射，也确实会剩下一半以上的隶从者。她身上有带冲锋枪备用，但是射程、威力都会剧烈减弱，难以完全歼灭敌人。

只不过，敌人的数量在预定范围内。

小牧的回答也完全没有焦躁的神色。

「请继续尽可能削减敌人的数量，漏网之鱼就用近战解决。虽然不太愿意，可是也没办法呢。」

理所当然，小牧不想从作战开始前就跟怪物战斗。

就连被形容为喽啰的人形海怪也具有一口将人撕裂的力量。即便是善于水中战的优秀水使者，在乱战中只要被找到一次破绽，也有送命的可能。最好的方法莫过于在安全地带进行单方面攻击。

近身肉搏伴随著风险。

不过在现在的情况下，这个危险或许微不足道。

「位置交换。」

乌苏拉射死超过五只人形海怪后，小牧前进到其他成员前方的位置，增加淡粉色——珊瑚色的领界浓度。

「小牧担任前锋，乌苏拉继续在后方射击。艾丝是游击，JD负责优先保护己方，凑跟少尉采取防御态势。请以自身安全为第一考量。」

传达完简单的布阵，她单独迎向一一浮上的隶从者群。她若是一般的水使者，她的行为也许会令人怀疑是自杀。特别是小牧的领界是能广范围收音，或是能将声音传递到广范围中的通信用能力，相当方便；但难以想像能转为战斗使用。

即使如此，她还是带著相对正经的表情跃上前。

逃过乌苏拉射击的人形海怪张牙舞爪、张开丑陋的口腔袭向前排的小牧。

面对原始的噬咬，她采取的行动是「回避」。她灵巧地使用领界控制在水中的行动，宛如跳舞般轻盈地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与异形接触。

没错，避开。

仅以这项动作，就使人形海怪的头部四散各处。

啵咻一声——头盖骨就像是变成炸弹一般，毫无预警地从内部炸开。

小牧与下一只逼近的人形海怪擦身而过，怪物先是前肢从中碎裂，下一瞬间后背爆了开来。她同时讨伐了两只，所用的时间不超过三秒。

「她……？」

她做了什么？艾丝薇琳立刻吞回这句话。现在这个状况下，应该没人能为她详细解释。小牧说她的领界是「操纵声音」，而声音其实是由空气或水的「振动」构成。这么说来，似乎也不是不能使用在战斗上。

艾丝薇琳想到这里，切换思考。寻找正确答案只是浪费时间。重要的只有小牧擅长近身战斗这个事实。

即便如此，将战斗完全交给小牧与乌苏拉也绝非上策。乌苏拉应该马上就会把子弹射完，就连使用荒谬的能力破坏敌人的小牧也看似不能毫无差别地杀掉敌人。现在也是，她与同伴互相配合，带著正在咋舌般的表情回避从死角偷袭的人形海怪，敌人却没有和之前相同遭到破坏。她的能力在面对偷袭时没有发动，某种程度上她应该还是得选择目标。

只要能力并非无敌，意外就有可能因为无聊的原因发生。

要是同伴在艾丝薇琳乾等时死去，她一定会再也无法平复。

「游击一事，我了解了。」

小牧出击后十秒。

艾丝薇琳将琉璃色的领界扩张到最大。

宛如乌鸦的翅膀……形状类似双翼的加速装置犹如融入黑暗般展开。

那一瞬间，「最快」发动了。

『——！乌苏拉！』小牧惊险的声音在脑内响起。『现在马上停止射击！』

下一瞬间，水深四百公尺处的人形海怪头部遭到粉碎。被穿著泳衣和靴子的艾丝薇琳一脚猛力以鞋底踢碎。

转瞬之间她回到异形的群体中。

展开双翼的稀有水使者眼神坚定。

「我赶时间麻烦快点去死。」

行动中，一分一秒的延迟都有可能改变他们的命运。一这么想，她心中就对眼前的隶从者涌现类似于愤怒的情绪。

请你们不要搅局。

如果要妨碍我们，至少请你们快点乾脆地死一死。

暗影在视野的边界摇摆。群聚于深海的人形海怪们将突然降临的艾丝薇琳视为猎物袭来。全方位，三百六十度，无一不激愤地朝她攻击。

——但它们连边都擦不到。

艾丝薇琳已经不在人形海怪前方了。她在一百公尺外的海中回转，以翼型领界行动的身影应以飞翔形容。

不过实际上能以肉眼看到她行动的人却不多。

她以异形也无法反应的速度移动，从出其不意的方向踢击。粉碎，再粉碎。

艾丝薇琳参战后不久，化为死骸的人形海怪数量开始飙升。

『艾丝我问你，你冷静吗？』

不知是否出于担心，途中传来小牧的通讯。

「……我才不知道冷不冷静！可是如果有指示的话我听！」

『那就好喔。老实说效率比我期待的还要高，请在不勉强自己的范围内继续攻击吧。我怕乌苏拉误射，所以先让她待命了，请不要在意。』

「啊。」

这么一说，她终于理解小牧慌慌张张下达停止射击的命令的理由了。

艾丝薇琳能不受限制改变轨道高速飞行的能力与枪械进行的支援射击不好配合，无论再怎么注意都还是有可能发生误击。她边反省自己的粗心，边重新认识到小牧的指挥判断能力。那个女人的轻薄虽然非常显眼，但是一旦行动开始，却十分可靠。

『幸好附近只有人形海怪，没有指挥官级的踪影，快点解决，朝海底前进吧。』

「——嗯。」

艾丝薇琳紧咬牙关点头。

最近的她很负面。爱哭、受恶梦侵扰、身体不停颤抖、还很在意山城凑的脸色。明明她跟别人一样期待明朗的未来，却不知道该如何抵达目标，只好缩回自己的壳里。

然而现在，从那个冻结的两年前开始，她确实再次动了起来。

她终于看到了一缕光明。

既然如此，哪怕是黑暗之中，她也愿意飞翔。

她毫不迟疑，张开逞强的翅膀，又猛烈地踢碎了一只异形。

◇◆◇◆

太平洋，海面下一千一百公尺，深海。

雪伦从某个瞬间开始察觉到异状。

大致扫荡完聚集在前进路线上的隶从者后，六名成员顺利抵达目标设施所在的海底。所需时间不超过十五分钟。这个时间比理想进度快了一倍。艾丝薇琳的讨伐能力大大超出预期，但是最大的因素是现身的敌人都只有人形海怪，完全没有受到指挥官级的阻挠。

光看数据，这个状况无可挑剔。

进展顺利到别无所求。

——有点，太顺利了。

而这个异状，在一行人强行入侵、并成功进到设施内部后更为显著。

「小牧虽然能用能力除去水道内的对外声纳，可是没办法处理设施内部的红外线感应器，所以我们会被发现。请做好准备。」

昨天小牧这么说。

密闭性极高的海底设施出入口不多，实际可行的入侵方法只有两个。

第一是利用潜水艇出入的运输通道，但是从这里进去就跟走到敌人的正面玄关按电铃一样。只要闸门由内部控管，就不可能随意放可疑人士进入。

因此，他们利用排水通道。

这指的是二十二世纪前就存在，以长期运用为假想所设置的海底设施必定会有的生命线机能。现实中，在雪伦昨晚所见、山城凑的记忆影像中也有登场。

换言之，这是有必要存在的安全漏洞——

为了管理水压必须使用巨大的马达，势必造成人类能轻易通过的水道，形成只要是水使者就能轻而易举入侵的路线。

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发生，设施方可能会以监视器及声纳监视给排水通路，但实情却是前者的监视器并不受到广泛使用。

要说为什么，是因为入侵者什么的，根本就是「等一辈子也不会出现的存在」。比起设置监视器，再配置专门随时看管监视画面的警备人员，就劳力及便利性而言，都不及能在发生异常反应时启动警报器的声纳系统来得高。也因为这个原因，海中警备常倾向于依赖声纳。

而小牧的领界能力「声音支配能力」则是恰巧能将计就计。

她的能力甚至能吸收以音波构成的声纳，再加以窜改。

这是使这个渗透计画不被敌人察觉的最大优势。

他们无论在外面多么放肆，设施内部也无从得知。对里头的人来说，外头仍是隶从者群体优游「一如往常的和平大海」。就算被他们在路上的同伙得知，也不可能及时通知电波无法传达的深海。反之，内部的人即使察觉到了危险，也无法向陆地传送求救信号。

海底设施固然具有极高的隐密性，但是一旦曝光就极其脆弱。

敌人正是感受到安全上的疑虑，才会计画移动重要的《First》。这么说来的确不无道理。

即便如此——雪伦心中的违和感还是不断膨胀。

一行人通过给排水道内部，经过总计三道水压闸门后，被拋进巨大的蓄水池中。继续向前会被卷入净水设施跟水一起蒸发，因此一行人强行撬开水槽逃了出来。这个时候虽然发出了巨大的噪音，但只要一进到设施内部，被发现就只是时间的问题，所以他们并没有特别在意。

强袭并速战速决。这就是这次作战的本质。

虽说多少有些强硬，不过重点是破坏隶从者的《起源种》。只要能达成这项目的，无论雪伦他们是生是死，计画应该都会受到大幅破坏。

本应如此，然而——

「——好，我们快走吧！」

从这个时候开始，原本可靠的小牧明显开始崩坏。

「不要脱离团体行动！如果有警备兵接近的话，小牧的能力会立刻察觉，乌苏拉跟JD分别在前后方死守同伴！现在开始一秒都不能浪费！」

烦躁、焦急，平常飘飘然的态度出现裂痕。虽然这些可以视为出于对任务的责任感，但是她的声音还是异常慌乱，脸上也出现不理性的表情。

雪伦心中的异样感没有解决，一行人就离开蓄水空间，走进设施的通道中。

异常状态在开门的瞬间发生。

把扫描器插进紧急用插槽，凑将银灰色的领界扩张到最大后，面无表情地低语：

「门锁不存在……」

「你说什么？」

他站在皱起眉头的小牧身旁，按下门边解除门锁的按钮。

哔一声，门自动滑了开来。不费吹灰之力地滑了开来。

凑垂下肩膀叹了口气。

「果然，没有设定保全措施。说不定被人事先解除了……这份似曾相识的感觉很不妙。」

「怎么会……」

小牧终于浮现不安的眼神，跑到纯白的走廊中央。

她把桃色的领界扩张到走廊前端，探索设施内部的状况。

——一声咋舌。

「什么动静都没有……没有半个人！」

依照当初预定，在潜入后，他们应该会立即跟察觉异状的警备人员陷入交战，也为此立下了应对计画。

不过设施内却毫无动静，只有通风口发出的换气声与一片寂静。

「这是——这不可能！」

「啊，等……小牧大人！？」

突然，小牧冲进走廊中，开始拔腿狂奔。

行动的中心人物居然开始擅自行动。

预料之外的事情接连发生，动摇传遍全体成员。雪伦尽管知道现在处于异常状态，却也因为状况实在是太不透明而反应不及。

「…………」

最先回归冷静的是凑。他不发一语，追上向前跑去的小牧。紧接著，JD从防水枪套中拔出手枪，一蹬地板大喊：

「总之我们先追上小牧！乌苏拉殿后警戒后方！」

「收、收到是也！」

事到如今，一股寒意窜上雪伦的背脊。

她完完全全无法想像问题的真相，却仍然依稀感觉到他们陷入了某种无法挽回的状况中。潜入敌人的设施、强行突破警备网、讨伐First——成功还是失败，这是场简单的冒险。

但是如果这场冒险本身就是个错误呢？

这个世界并不是「非黑即白」，而拥有更多的色彩，时常会导向意料之外的结果。

雪伦最后选择了相信小牧这个人。

纵使这个判断正确，也没有必定能获得胜利的道理。

抵达海上、行动开始二十七分钟后，他们立即陷入紧张的情势中。

◇◆◇◆

直到最后，他们还是连一个人也没遇到。

跨越两个区块，雪伦等人来到一道厚重的闸门前。

——中央区块，「总研究中心President」实验室。

空间虽然狭窄，却颇深。在一般两个二十五公尺的游泳池直向并排的空间内密集排列著不少器材。电源还在运作，不停记录研究资料的电脑、设施内联络用的对讲机、空空如也的有机培养筒等残存的设备持续发出诡异的光芒。

整体空间非常昏暗，如果雪伦冷静下来，或许会觉得这里乍看之下像是太空船的内部。不过前提是她得冷静……

然而，在发现一具尸体时，所有人的意识都朝那里集中。

那应该是个年轻的女性。宛如耶稣基督一般，她的手脚被钉在一个巨大的培养筒上，死状相当凄惨。这不是杀人，而是摧残。她全身体无完肤，手指不是被折断就是被剁了下来，肠子从腹部倾泄而下，头部也有三成不见踪影。血腥味四溢的反面，四周完全没有腐臭味，体液也还没凝结，显示遗体死后并没有经过多久。

然后是，用血大大地写下的两个字——欢迎。

就连工作上常看到凄惨尸体的雪伦观察后都不自觉地胃痛。跟她一起来的艾丝薇琳也发出一声小小的呻吟别开脸。

JD一脸严肃地驻足在尸体旁。

雪伦叮嘱自己一定要保持冷静后，开口问道：

「小牧呢？」

「在前面，应该跟山城在一起。」

他用下巴比了比培养筒与电脑罗列的前方、溢满青白色光芒的空间。

边说他边叉起双手抱怨：

「看来现在的状况糟透了啊。」

「我从刚才开始就在状况外。」

「我也是。只是这具尸体——其实是鹅妈妈的成员之一。」

也就是他们的同事。雪伦之前也听过他们有派人先行潜入设施内部。

而那个人被杀了，就代表……不用想也知道。

「我们的计画暴露了吗？」

「可能性不低……但是，我怎样就是不明白。」

JD带著悲戚的神情看向同事的尸骸。

「假设，我们的计画被对方察觉，对方趁昨天把First移动到其他地方的话，监视中的鹅妈妈应该也会有所报告才对。First又不是随身行李，很难想像本部会错过这种大动作。」

「这么一来——」

First就还有可能留在这个设施里。

就在她如此想像的同时。

枪响从后方的内部空间传来。

小牧跟凑位在喧嚣的残响中。

两人之中，小牧的手指扣在黑色手枪的扳机上。

接著，她在雪伦的眼前再次开枪。三发、四发，一直到了五发，射尽所有弹药的手枪才终于发出撞针的乾响。追来的雪伦只看得见她的背影，无法确认她的表情，但是她愤慨的样子绝非正常。

「那是……」

看向小牧全神灌注射击的目标，雪伦不禁瞠目结舌。

那是个注满半透明液体的培养筒。

跟先前看到的其他容器不同，宛如王座一般坐镇大厅中央的培养筒放在厚厚的底座上，不只受到栏杆包围，还设置了专用的坡道，四周更簇拥著采集资料的器材。众多培养筒中显然只有这个遭到隔离，一眼就能看出这个培养筒的特别。

更重要的是，只有这个培养桶中还留著「内容物」。

是个具有藻类一般鲜绿色身躯，宛如美丽女性的异形。

——《First》。

错不了，雪伦昨天在相片上看到的绿色隶从者就在眼前。

他们发现了目标，但是事态却极其混乱。

「……为什么！」

悲痛的哭喊响起。

雪伦一时之间还无法察觉那是小牧的声音。

「终于来到这里了，为什么……为什么啊！——开什么玩笑，浑蛋！」

说完，她把手中的手枪丢向First沉睡的培养筒。

然而——手枪却穿了过去。

铁制的枪身并没有在强化玻璃上弹开，也没有在上面留下裂痕，反而像是被吸了进去一般穿过培养筒后，掉落十几公尺外的地面，发出冷冷的声响。接著，小牧当场坐倒，跟个孩子一样开始嚎啕大哭。

在一旁看著这一幕的雪伦心中充满疑惑。实在是太莫名其妙了。

「刚才的那是什么？……难道说，攻击没办法命中First吗？」

「那是立体投影。是只有立体影像的冒牌货。」

回答她的是山城凑。

他站在啜泣的小牧身旁，表情冷静地看著雪伦。

「是黑是白，看来我们好像搞错该怀疑的对象了。」

「什么意——」

——此时。

『小牧，你能见到母亲最后一面应该也够了吧。』

忽然，设施内响起稳重的男声。

接著，雪伦右侧，放置设施内监视设备的区域中垂下一个格外巨大的萤幕。萤幕上浮现一个身穿银白西装的男子。

是视讯留言。

◇◆◇◆

那是个年纪约在六十五岁左右的老年白人男性。男人老态龙钟，却有著与白发及西装十分相衬的帅气容貌，声音则是低沉稳重不失穿透力而具有磁性。宛如以外表透漏自己身分尊贵的老人背后的窗外映照著蓝天，看似某栋高楼大厦中的办公室。

听到男人的声音，小牧无力地抬起红肿的双眼。

接著用沙哑的声音低语：

「——长官。」

『播放这支影片，就代表你应该已经顺利潜入设施之中了。你现在一定十分困惑，所以我想趁现在简单说明一下现状。首先，稍早的干部会议决定，我们将以英国的利益为第一考量——对隶从者计画采取协助的态度。』

尖锐的金属声响起。

在后方观看的乌苏拉脸色苍白，手中的冲锋枪掉落地面。

此时，雪伦才终于了解先前凑所说的意思。

他们搞错了怀疑的对象。

真正应该怀疑的不是小牧，而是她背后的组织——鹅妈妈。

幕后黑手是联邦，而与他们对立的英国则是友方。他们过度相信这个前提了。

First早就被移送到了别的设施，不知道自己遭受背叛的小牧则相信了组织提供的假情报，执行这次行动。就算小牧个人值得信赖，只要作战的母体机关被吸收了，结果还是一样。

然而，即便如此，还是有个令人难以理解的部分。

如果鹅妈妈要拋弃小牧，何必特地留下讯息？

『我不会要你赞同，不过希望你能理解识时务者为俊杰。然后，关于你的处置，十分遗憾，但我们得在此道别了。』

这句话无疑是宣判死刑。

『你的领界能力无可替代，我个人也反对这么做。无奈小牧你对First的私人感情太强烈了。不过，事态如此也无可奈何。总而言之，《他们》判断留你下来只会徒增危险。』

「…………」

喀擦、喀擦……坐在地上的小牧用指甲抓著地板，直到指甲裂开，渗出血来。雪伦看不见她的表情，也猜不出她的心绪。

『这次这件事我也费了一番苦心。毕竟你是可怕的顺风耳，我知道就算随便下手行刺也会先被察觉，让你逃跑。你或许会认为这样骗你太大费周章，原因就是这样。即使是你，只要被关在深海之中，也束手无策了吧。虽说事关First，但你也有点太操之过急了。』

男人偶而会说出些好听的话，但是他的表情却不见任何一丝悲壮感，脸上也完全没有浮现同胞即将被处刑的感慨，纯粹用平淡的表情，不带感情地继续说道：

『那么，进入重点。小牧等诸位优秀的入侵者。这段影片结束十五分钟后，三只《指挥官级》将会于设施中解放。或战或死，就交由你们决定吧。』

终于，他们看到了结论。

『你们可以想办法脱逃，不过我事先跟诸位说，这将是无谓的抵抗。在播放这个影片的同时，设施全体保全权限将交由外部终端接管，设施周边也有专门的对人部队待命。言下之意，是推荐诸位讨伐隶从者。比起被丑陋的怪物虐杀，你们应该也比较希望能死在同为人类的士兵手上吧？』

这么一来，这次大费周章布置陷阱的目的大致上就相当明确了。

真正的目的并不是纯粹为了杀了他们——而是让生物武器与水使者战斗，取得实战资料。

这如同一场没有奖品的游戏。事先说明游戏规则，再给予他们十五分钟的时间举行作战会议。误入设施中的处刑对象一共有六人，每一个都是熟知如何与异形战斗的水使者。雪伦他们无论毫无抵抗地死亡，还是讨伐隶从者，对对方而言都没有损失。不管往哪逃，他们都在深海的牢笼之中，死囚仍在断头台上的事实并不会改变。

品味恶劣到令人晕眩。

萤幕中，老年男性轻言说出鼓励。

『那么，祝各位武运昌隆。最后会为各位风光大葬，请安心前去来世吧。』

画面暗了下来，影片结束。

男人的话若是属实，就代表十五分钟的倒数计时就此开始。

沉默并没有持续多久。

忽然，她带著泪水乾涸的表情吐露了真相。

「……起源种《First》是小牧的母亲。」

听到这句独白，起初没有人有任何反应。

理解这句话耗费了不少时间。

的确，影片中的男人也用了「母亲」这个词，不过说隶从者是母亲，雪伦的脑袋也完全来不及理解。

「……母亲是指？」

「她是水使者……原本是个如假包换的人类。她是情感依赖型的侵蚀系，领界明明像是侵蚀生物的毒素……人却温柔得跟笨蛋一样。明明是大人却那么爱哭，又很粗心大意，可是莫名地会做菜……这全部，都被脑袋有问题的丈夫硬是改造得一蹋糊涂。现在的她完全就是个怪物制造机——……啊哈。」

她像是在嘲笑命运似地笑了。

雪伦不经意地把视线移向现在仍飘浮在这个空间中，First的立体投影。绿色的肌肤以及宛如树木根部一般的下半身。如果本尊长得跟这一模一样，的确已经难以称为人类。

仔细回想起来，小牧一直都以「她」称呼First。原本以为是因为Frist女性般的外表，但是看来这个称呼是从她个人心中的情感而来。

局势进展的方向大大脱离雪伦的想像，她有好一阵子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其他人也是，全都带著沉闷的表情沉默不语。

除了一个人，只有他以我行我素的神情开口说道：

「——难道说，你的名字是小泉牧乃吗？」

小牧缓缓抬起头。

她以黯淡的双眼看著青年——山城凑，流著泪歪头。

「答对了……的说。你怎么知道的？」

「我的记忆力很强，一直忘不了以前看过的网站跟新闻。两年前在大阪海底找到《First》的图片资料时，我就觉得跟某个大学教授的太太有点相似。所以我调查了一下那个男人，也知道他有一个独生女。」

「也就是说……你打从一开始就发现小牧的真实身份了吗？」

「没有？自从十五年前全家人失踪以后，就连我也查不到资料了。可是刚才你这么一说我就确定了。隶从者事件的主谋——跟我一样是日本人。」

「前大学教授，现任联邦特殊机关的主任研究员，小牧和马……就是他。让隶从者出现在世上的人渣浑蛋。不过现在就算知道……也已经没有意义了。多亏小牧，现在我们走进了死路……」

「死路是吗。」

「能使这次行动成立都是因为有鹅妈妈的支援。现在只剩我一个人，光靠小牧也什么也做不了。就连从这里逃出去也……已经没办法了。」

「最后一个问题。First是研究中枢这点属实吗？」

小牧老实地点了一下头。

「这是事实……只要能破坏First，他们的研究就会被迫冻结。我敢保证。」

「听到这点我就放心了。」

一如往常，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从专用的防水容器中取出武士刀与步枪。

接著把刀装在自己的潜水服上，再将已经组装了八成的步枪拼装完成，装上弹匣后拔出枪机拉柄。

十五秒后。

他轻而易举地说出了所有人期待，却都犹豫不语的一句话。

「好，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

这并不困难。

只要说出口就好。

首先是不能放弃活下去的意志。

雪伦现在才想起来，要先从这里开始。

「没错……就是这样。我们什么都没有达成，不能在这里送命。」

她的愿望是替妹妹报仇，绝不是在这里战死。

至少也要报一箭之仇。说这里是她的葬身之地，她说什么也不能接受。

「我们已经知道起源种《First》是敌人的阿基里斯腱了，就算只有一个人也要活下来，不能让这个真相埋没消失。不管怎样我都不想听到他们的笑声。」

「完全没错，我也有同感。」

JD带著苦涩的表情插嘴说道：

「可是现实的问题是，目前完全没有突破现状的方法。有人有什么妙案的话请说。」

「三只指挥官级能用我的《枪》解决。依照战斗状况不同我想应该可行，但是最大的问题应该是在外面待命的士兵……」

那恐怕是受过专门对人训练的特种部队。为了防止万一有生还者脱逃，在外待命的人数想必不少。他们八成会在雪伦等人讨伐完隶从者之后冲进来。相较之下，这里只有六个人，装备也仅有最低限度，正面冲突实在难有胜算。

「不过，比起怪物，人类应该比较好突破才对。我们还有对人压制技巧高的艾丝教官，说不定能趁机逃出去。」

「那也要他们进到设施里才行。如此一来还能一战，可是如果是散布毒气，或是判断这个研究设施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也有可能选择单方面爆破。」

「那个时候……就到那个时候再说。」

「那个啊，虽然我知道可能不行……」

艾丝薇琳畏畏缩缩地举起一只手。她的表情也藏不住对现在的状况所感受到的担忧。

「能不能从原来的水路逃出去？」

JD的嘴角一歪。

「希望渺茫……他们应该不会大意到这种程度。再怎么说，依照刚才的影片里的说法，当做全体保全系统已经在外部控管之下比较好。水门很有可能打不开。」

「外面，难道是指陆地吗？从陆地控制这里？」

「不，海中没有办法使用无线电波，所以不可能。大概是把终端机设在潜水艇或是货柜里，以有线操作比较妥当。不知道实际情况如何。」

「这样能用山城的能力骇进去吗？」

雪伦用视线这么一问——

「我刚才试过了。好像没办法操纵闸门。」

本人这么回答。

不知不觉间，他移动到监视萤幕密集的控制面板前，回过头来悠闲地对讨论中的众人说。

「至少，扫描器端子接得上，也能连上伺服器。可是控制外部闸门等重要系统完全消灭了。不存在的东西我也没办法操纵，不过我还是能阅览现在设施内的研究资料就是了。」

现在看这种东西对逃离这里没有帮助。

「山城，你有什么好办法吗？」

他摇头。

「很可惜，我现在想不到什么能确实逃脱的手段。」

「不用确定，只要有可能就可以了。」

「有几个。比如说，算准外头士兵进来的时机，以奈特莉的《枪》引发溶解，在设施外壁捅出一个大洞。如此一来设施就会因为气压平衡整体崩毁，这之间我们则是躲到强度高的安全室里避难——之类的。不过，就算这么做，我们也会被几千吨的瓦砾活埋在海底。」

「这样不太妙呢……」

「我也这么觉得。总之——剩下大概十分钟。逃离手段就之后再检讨，现在应该先做好跟隶从者战斗的觉悟。」

「也是。」

被它们杀掉就不用提脱逃了。

然后，赢不赢得了也还是未知数。

敌人不偏不倚是难缠的三只指挥官级，而且种类还不明。

假如是大王乌贼就能预测它的动作，也有讨伐过的经验，不过如果是第一次见到的种类，就无法拟定作战计画。即便概括称为「隶从者」，但它们其实毫无秩序可言。唯一的共通点只有它们全都是喜好杀戮、不可理喻的怪物。

既然不知道敌人的战力，现在就只能巩固同伴间的配合。

而就这点来说，令人担忧的是目前有两名成员丧失战意。

只不过其中一人——乌苏拉似乎并不太需要担心。

「——那群玷污英国颜面的浑蛋！」

浑蛋——、浑蛋——，怒吼在设施内回响。

乌苏拉稍早还带著茫然自失的神情呆站一旁，下一瞬间她的脸却越来越红、眼眶浮现泪水，最后边一大吼一边把小刀刺进反器材狙击枪中。接著，少女把防水用的黏著剂剥了下来，发出喀喀的声响，将空弹匣丢在地上，换上新的弹匣。她拉开背带背起枪后，粗鲁地把掉在地上的冲锋枪捡了起来。

然后，少女露出稚嫩的虎牙，再次怒吼：

「啊啊气死了！我丢脸到怒发冲天是也！短视近利、被眼前欲望蒙蔽心智、威胁世界安全的佣才没有资格举起绅士的证明——联合杰克！这股怒气就先用把隶从者打成蜂窝来发泄是也！」

雪伦再次认识到这孩子的我行我素。说不定是她的人生的尺度比雪伦还要宽广，但是在她心里，自己梦中的英国好像就是一切。就思想而言或许有点危险，不过这份乐观进取在现在却带来一股可靠感。

离少女最近的凑也摆出像是看到稀有动物一般的表情，说出心里的感想。

「你简直像是拟人化的英国呢。」

「您这么夸我，我会黏上您喔。」

做好迎战敌人准备的英国少女不慌不忙地回答。

说完，她走向被打垮的同伴。

「小牧大人，真是的，这样一点也不像您是也！」

沐浴在正上方传来的大吼中，小牧的侧脸看上去正紧咬嘴唇。

「以牙还牙、加倍奉还，兴致来了就三倍奉还，生理期中就四倍奉还不才是小牧大人吗？老实说，我很不擅长应付坏心眼又爱自作主张又不知道在想什么又恶心又让人不快的您……可是！看到您这副样子，我不知道为什么很难受是也。」

乌苏拉伸出手，脸上浮现温柔的微笑。

「就算这只是祖父的遗言，和您并肩战斗仍是我个人的意愿。请您起身。」

「…………我自己站得起来。还有小牧也很不擅长应付你……耳朵很痛。」

「既然如此就太好了。」

如她所宣告，小牧起身后用手扶额。

接著，随著一声叹息，带著有气无力的表情摇了摇头。

「如果无论如何都要战斗……小牧也不是不能帮忙。」

她的眼神依旧死气沉沉。

雪伦耐不住心中的不安问：

「感觉起来不怎么正面，你还好吗？」

「说真的，小牧已经累了。为了今天奉献自己、夺取人命。算算时间也刚刚好，想在这里受到报应……好好休息。」

雪伦等人两天前才第一次听到First讨伐行动。

但是小牧一定是在更早之前，甚至好几年、十几年前就已经开始准备了。而这些，在鹅妈妈所构筑的组织力量也好，她所追求的母亲的所在也罢，全都在一瞬间化为泡影。

从零开始重新出发，会感到无力也在所难免。

「可是，是小牧把大家带来这种险境的，虽然算不上补偿，但是至少我会在之后听从大家的意思，也不会放水。毕竟再怎么说，我好歹算是专家。」

「即使罪不可恕，你在这里死去我们也很伤脑筋。我们不是面对相同敌人的同志吗？」

「是的。」

她微弱地笑了，接著微微点头。

「小牧好像应该更周详一点呢——因为小牧有了大家。」

◇◆◇◆

多情的人生。

——不至于这么说，但她喜欢上别人的经验却不少。

她曾经接受告白，也曾自己向对方告白。在印度自治区就读幼稚园的时候、毕业升上初等科学校的时候、身为水使者训练生入学学院的时候，艾丝薇琳都有对特定异性抱有好感，其中一次也发展成了交往关系。

他是个比她年长的警官。是她在为了当上教官，在乌兰巴托进修时认识的。在接受对方的数次邀约后，两人终成眷属开始交往。她觉得那或许是因为交往前的过程蜿蜒曲折，又是她第一次与他人交往，因此当初非常兴奋。

只不过，远距离恋爱难以维持，加上两人间根本上似乎存在著某种「差异」。或许该说是喜怒哀乐的时机才对。举例来说，像在对话中笑的时机，双方都无法得到对方期待的回应，温度就渐渐降温。最后在他说了「连见面都觉得麻烦」这句毫无顾虑的话后，两人的关系才被迫破局。艾丝薇琳也有类似的心境，尽管被对方抢先一步让她既不甘又愤怒，她还是当作缴学费把这次经验吞了下去。

总而言之，她不是没有恋爱经验。

然后，她对「恋爱」也有自己的一套标准。

标准是「幻想会不会结束」。

若是真心喜欢上对方，艾丝薇琳的幻想就永无止境。十之八九，在幻想中她会跟对方约会、结婚生子，至少会生五个。两人生活从说早安到道晚安为止都毫不间断甜甜蜜蜜。幸福粉红充满少女情怀、名为幻想的暴走甚至会让半夜突然回想起的她后悔到想自残。会这样说不定是因为她的肾上腺素分泌比别人旺盛。

所以，一定，应该，毫无疑问——她爱上了山城凑。

可是艾丝薇琳却不打算将自己的心意传达给他。

要说为何，是因为幻想中的世界一定充满「和平」。

换句话说，那是个怪物不存在的世界。

不在现在，而是从今以后的未来。

「啊啊…………可恶！」

从刚才开始，她的手就抖个不停，艾丝薇琳低声骂了一句。

时间限制十五分钟。那支影片结束后至少已经过了十分钟以上。随著时间逼近，她的心脏也越跳越快，到了似乎随时都会炸开的地步。

太难看了。明明早该做好赌命一搏的觉悟，一旦身处困境，却是这副模样。

这里是敌人的陷阱之中。不久之后，三只强大的隶从者就会于设施内释放。然后，打倒它们之后，等待著自己的是以杀戮为业的特种部队。老实说，她没有能活到最后的自信。

她常常听到「把自尊什么给丢了」之类的话，但实际上自尊心还是非常重要。现在将她吊在悬崖边的，就是仅存的一丝自尊。

我还真是个好女人，之类的……其实光听就让人想吐，可是她无论如何都不想让凑看到自己凄惨的样子。

因此，她打算虚张声势直到最后一刻。

「前辈，你还好吗？」

不过在凑眼中看来她似乎并不太好。

她点头，带著僵硬的笑容发出破音的声音。

「暂、暂时没事。我没问题，这又不是第一次了。」

大阪事件之后，去年的登陆日她也经历过生死交关。她就算不知该如何抹去恐惧，也还记得忽视恐惧的方法。方法十分简单，只要逞强就好。

她现在正在逞强。

然而，现在她要说出口的话却明确发自内心。

「凑，那个啊，不用担心我。我自己可以保护自己。」

万一自己变成了绊脚石，她宁愿自己被拋下。

他一瞬露出沉思的表情，用手扶著下巴低头，接著立刻平淡地低语：

「——那个泳衣，跟前辈的品味有点不一样呢。」

的确，这是比起设计，更重视安定感的运动比基尼。

「哪有笨蛋听到会有战斗还买细带比基尼啊？这跟现在的话题有关吗？」

「前辈，我会保护你的。」

玩笑开完后，他否定自己刚才的所有发言。

从抱有好感的人口中听到这句话，怎么可能不脸红心跳。

但是，凑却握起武士刀，用无比正经的神情别开脸继续说：

「就算要我赌上这条命，也要保护重要的杀必死要角。」

啊啊，该怎么说。心里复杂至极。听了这句话原本应该把他揍飞，她却无法否定自己为听到凑终于说出以前会说的话而感到开心。这种时候，以前的自己会说什么？艾丝薇琳突然苦恼了起来。

不过她的身体还记得，自然而然地开口：

「我什么时候变成那种角色了，给我去死。」

「真冷漠，以前我们还一起玩过新婚家家酒的说。」

「就说了不要每次都拿喝醉的时候……——噗、哈！」

话还没说完她就忍不住笑了出来。

「啊哈哈哈哈！别闹了啦白痴，真是的！啊哈哈！啊哈哈哈哈哈！」

这是所谓的不出所料。

差点都忘了，这是当时常跟他斗嘴的内容。

这既好笑、又令人怀念，使她不禁捧腹大笑、眼泪夺眶而出。

……啊啊。

真不想死，她打从心底这么想。

◇◆◇◆

——属于《某个机关》，研究生物武器的其中一人曾经说过。

制造隶从者非常好玩——

它们是荒唐无稽的怪物，大幅偏离生物学的规则与秩序，目前还看不到可能性极限的人工异形种。以二十二世纪撑起人类文明的魔法矿石《索拉里斯》为基础，赋予恶意实体一般的存在。

侵略人类、蹂躏人类。

如同小孩在画纸上涂鸦的怪兽。

——力量很大、速度很快、超级强，再加上具备名为「领界」的必杀技，「我心中最凶猛的怪物」就此诞生。当然，虽然不可能跟涂鸦一样自由，但只要有知识、技术以及相应的研究环境，就能在一定程度上随心所欲地订制接近自己理想的怪物。随著每次改良，怪物就成为更加洗炼的武器，能更确实、有效地对付人类。

甚至有人说，隶从者研究充满梦想。

然后今天，在迎接六名入侵者到来的海底设施中，等待觉醒瞬间来临的异形也可称为这一部分研究人员的梦想结晶。

它们不是对平民，而是以镇压武装势力为目的制造的个体。

三只指挥官级隶从者各自藏有不同的性质。

每只个体身为兵器，都还完全不具商品价值，现在仍处于实验途中。由于难以使它们听从命令，只能选择让其沉睡或是大闹一番。三只的「配方」都早已完成，所以他们决定趁著这次设施移转，将无法控制的原版报废。因此他们打的算盘是让它们与入侵者战斗，最后取得实战资料。它们的基本性质及活动纪录，绝对会带来照亮生物武器未来的光明。

尤其是研究人员们最为期待的漆黑个体。

全体轮廓酷似男性人类，全长超过两公尺。做为基底的原种虽然跟白子一样乳白、纤瘦，然而在此沉睡的它却有著宛如暗影般漆黑的肌肤，力大无穷的躯体更是和原型大相径庭。

过去在「大阪研究所」诞生，秩序独裁型的最高杰作——之改良型。

原种跟鮣鱼一样，具有配合其他隶从者行动的性质，但是改良型却调整为可以单独战斗的样式。

为了狩猎强力水使者而生的崭新猎人。

——封印《斑贰型》的活体休眠舱，终于迎来启动的时间。

原本，今天解放三只指挥官级的目的不过只有收集战斗资料而已，并不是单方面虐杀小牧等六名入侵者。因此，就组织方而言，希望他们能将战斗拖得久一点。

约定好的十五分钟过后，设施全体响起警报与广播。

『——现在感应到设施内出现危险生物反应，研究职员请至安全室避难，警备负责人请立刻确认状况并进行处理。重复一次——』

现在还保有机能的热感应器与监视器做出反应。

同时，设施内几乎所有的障壁在这时开启。这是为了让入侵者能自由行动而事前进行的设定。

高层命令她，必须让入侵者以全力与指挥官级战斗。

但是她却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啊……不行，这样不行啊。这几个还是离彼此远一点比较好。」

军用大型潜水艇漂浮在深海一千一百公尺处。

包围设施的歼灭部队队长透过外部终端送来的监视器影像观察入侵者的状况。她是个相对年轻的亚裔女性。吃著薯片，大喇喇地坐在位子上，看著被分割成一百二十格画面的设施全体光景。

她看著其中一个影像，不经意地说出了建言。

「全都聚在一起，可是会被最刚开始的《战车Chariot》全灭喔。」

反正她的声音传不进设施内的入侵者耳中。

她以看电影的心情观战，萤幕中终于出现了死者。

「伤脑筋，这群没骨气的家伙。」

不过，这并不能怪他们。

既然不知道敌方隶从者的种类，就只能边战斗边拟定作战计画。怪物一旦解放就不会等人，就连维持冷静思考也相当困难。这不是判断失误，应该说是倒楣才对。

然而，对方也不是没有胜算。

入侵者中至少有CHAF的雪伦少尉，跟鹅妈妈的前干部小牧这两个具有极为强力领界的水使者——斑尽管难缠，但不乏充分的破绽——队长边啃著洋芋片边这么想。

目前胜败还犹未可知。

而决定结果的，将是入侵者们今后的选择。

「不过是简单的猜拳而已，不快点发现可是会马上全灭喔。」

第二卷 Episode.5 期盼美好的结局

『——现在感应到设施内出现危险生物反应，研究职员请至安全室避难，警备负责人请立刻确认状况进行处理。重复一次——』

中央区块，总研究中心实验室。

广播响起的同时，眼前的入侵者还没有采取行动的迹象。

不对，正确地说应该是无法采取行动。他们不清楚隶从者的性质及位置，随便移动反而会有在不利地点遭遇不利敌人的危险。

另一方面，现在他们所在的实验室十分宽敞，视野也不差。以投影First立体影像的底座为中心，虽说碍事的器材不少，但仍有室内竞技场大小的面积。若要不躲不藏迎战对手，不存在比现在条件更好的空间。

被迫陷于被动的状况下，这的确可说是最佳判断。

「……小牧，你知道对方的方位吗？」

入侵者其中一人，雪伦带著紧张的表情这么问。

小牧的领界能力在索敌领域十分优秀。她的领界能在广范围之内「掌握」而并非「听取」声音。但是扩大范围的反效果就是容易受到干扰，在密闭空间众多的建筑物内或是狭窄的空间中性能会大幅降低。

只不过，即使如此，她对声音的敏感度还是过于常人。

「……在南侧呢。刚才有阵非常巨大的声响，可是杂音……不行。详细不明。北侧比较安静，所以三只应该都集中在南侧才对。」

设施以中央区块为区隔，分为南北两侧。他们入侵时所使用的排水道位于北侧，南侧则是潜水艇搬运货物用的主闸门。

「还有，小牧所感知得到的范围内，门全都打开了。这么说来，说不定里头混著连隔离壁都打不开，没有力气的指挥官级。不过这样比肌肉棒子更恶心就是……」

「……要不要暂时拉开距离回到北侧比较好？」

「这样不好。北侧只有一条通道跟狭小的房间，如果遭受对方压迫，会无处可逃。」

「总之少尉大人请先暂时后退，敌人由我们来压制是也。」

抱著大型狙击枪的少女，乌苏拉挡在南侧大门前。

看著她的雪伦表情中渗出浓厚的担忧。

「我来……就算是指挥官级我也能一击杀死。」

「正是因为这样，是也。」

她回过头来，露出可靠的笑容。

「少尉大人是我们最强的剑，乌苏拉来吸引敌人的注意力，请您趁隙确实地解决敌人。不过，说不定会先被我跟『伙伴』做个了断呢，呵呵呵。」

她这么说著，举起枪身接近一百五十公分长的怪物狙击枪。她明明是六人中年纪最小的成员，却在不知道会出现什么的现状中自告奋勇立于最前线。这份勇气令人敬佩。

勇敢的少女两侧又有两位男性站向前方。

一边是装备自动步枪的凑，另一边则是只有装备手枪的JD。

「你想抱著那么重的狙击枪跑来跑去吗？诱敌就交给行动灵活的我们来吧。」

「我有同感。虽然说女士优先，但是也得看时间跟场合。」

抬头仰望身高比自己高的两位男性，娇小的少女「喔喔」地发出赞叹。

「这还真有种左拥右抱的感觉是也。」

「我反倒觉得比较像是在当保母啊？」

「同志也会有小孩吗？」

「不是那种意思。」

三人行有余力到一时聊了起来。

但不久之后气氛急转直下。

「来了，预备。」

简单明瞭的一句话。

能以声音感知状况的小牧表情明显抽搐了起来。

「……好大、糟糕。等、真假……墙壁被破坏——回避！」

随后一阵震动。宛如地震来袭一般，设施的地面剧烈晃动了一次，紧接著轰然巨响接连传来。轰轰轰轰轰——简直就像是某个巨大的物体在横冲直撞。

从发生异常至敌人到来不过转瞬之间。

「回避……回避回避回避回避回避回避……总而言之快点闪开！」

小牧的尖叫大声响起。

同时，来自意想不到的方向，墙壁粉碎。

所有人肯定都相信怪物会从走廊到来。

避开墙壁前进已是既定概念，是所有生物的常识。就算知道隶从者是多么乱七八糟的存在，也并不代表想像得到它们会凿开建筑物前进——毕竟，好走的通道就在眼前，完全没有必要特地破坏墙壁。

正因如此，才使这次的奇袭成功，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不过这只怪物也不是发挥了智慧才做出这种行动。

它只会一味地强行突击，粉碎前方的猎物。

全长十公尺有余，宛如全身覆盖著坚硬鳞片的巨猿。

通称以「坦克」命名的《战车Chariot》——是前天在日本自治区的地下铁中，雪伦等人讨伐的指挥官级之同种个体。

它属于限定活动型，能力是在奔驰中对自身冲撞的物体还以同比例强烈的「破坏」。也就是具有极其强硬突击能力的隶从者。

将前方的一切破坏殆尽。

那时他们坐在高速行驶的矿车上，所以才能冷静地应对。

但是现在却不一样，这里是不会移动的地面。

因此敌人在剎那间袭来。

「——唔！」

根本不是用诱饵吸引敌人注意力的时候。

巨人高速奔驰而来。

强化反器材狙击枪没有时间瞄准，雪伦也不可能来得及发动长枪。

六人全都在突击的战车前方。

小牧说的没错，无论如何躲不开就是死——不对。

眼前出现一片绿色。

瞬间展开扩散的青磁色领界包住异形的身体。

唯有一人与异形正面对峙。

「JD！」

所有人都反射性进行回避的同时，只有他站稳脚步，以自己身为水使者的能力与巨大的怪物相撞。

他的属性是领界特化型，能力的特徵也比其他属性简单许多，集中于直接操纵领界一点。他是就连硬度、体积、密度、颜色变化都能藉由练习而使领界自由自在物质化的能力者。

因此他也能制造出坚固的软垫，挡下敌人的冲撞。

来势汹汹突然出现的隶从者——战车。从其大小目测重量至少也有十吨重。然后，以超过时速一百公里的速度突进。换言之，它具有等同于高速公路上大型卡车的动能。

——若是这种程度的话，他就能轻而易举地阻止。

他藉由降低领界的密度使其扩散。果冻状的流体覆盖逼近的巨大身躯，跟破坏就消失的水泥墙壁不同，障壁缠上猎物后吞噬它的速度。

结果这个方法成功奏效。战车的速度在众人眼前逐渐遭受剥夺，在抵达三十公尺前方的JD前就已经陷入了牛步状态之中。

面容精悍的黑人男性带著紧迫的表情大吼：

「现在，少尉！用你的枪！」

出乎意料之外的转机，这是一记漂亮的守备。

受到意料之外的袭击，所有成员都还在动摇的当下，那一瞬间，只有他将战车的攻击视为「千载难逢的好机会」紧抓不放。

互相残杀中，速战速决是最好的情况。其他两只指挥官级不在的状况下，现在打倒战车将会确实地改变战局。因此他的判断完全没有错误。

不过，他若是知道剩下两只的真身，就另当别论。

那一瞬间，JD的领界消失了。

完完全全、不著痕迹地消失了。

「什——！」

他脸上错愕的表情诉说他并非自愿解开战车的束缚。

非自愿解除能力。

恢复自由的怪物发出愤怒的咆哮。

JD近在眼前。

战车举起豪腕——

「呜呃！？」

此时，JD碰巧跌了一跤。

战车挥下的拳头也因此偏离目标，击碎一旁的地面。他如果没有跌倒，应该早已失去上半身。

从背后接近JD，压低姿势一脚将他扫倒的是个黑发青年。

——山城凑。

他面无表情，用冷彻的双眼仰望敌人。青年带著将欧美人对东方人的刻板印象化为实体的面容，拿起自己的武装。

「领界没用，斑恐怕就在附近。」

青年这么低语后，举起步枪朝战车的脸射击。

子弹准确无比地贯穿它的眼球。效果十分显著，巨人发出呻吟，用手遮住脸向后仰。能就此将它无力化的话便十分侥幸，不过隶从者中具有再生能力的种类不少，还不能大意。

在那之前，失去视力的怪物挥舞著粗壮的双臂，开始四处破坏。

JD趁这个时候重整态势，成功与凑一同拉开与它的距离。

「山城……谢谢你！」

「啊啊，嗯。那个大个子由我来压制，JD你负责其他隶从者。」

「压制……光靠刀跟枪你——」

「打不赢——可是我可不会让它离开擂台。没问题，相扑是我们的国技。」

参杂著玩笑的说词让JD选择相信而点头。

「……交给你了！」

现在的状况别无选择。

要说为什么，是因为JD从一瞬间前就完全无法使用领界。

也就是他不再算是水使者，而是成了一般的人类。

异常状态突然发生，对多少具有和隶从者战斗经验的人来说，都不难想像这个症状的由来。

——是斑。

实际遭遇过它的人并不多，但是斑却出了名的恶名昭彰。

它所具备的特殊能力称为《领界病毒》。平铺直述地形容，就是能将飘浮于外界的领界连同效果一并消除。对于将异能做为武器战斗的水使者而言，这个隶从者堪称天敌。

既然JD无法使用能力，斑潜藏于附近这点就十分明显。

凑应该就是察觉到了它的存在，才会自告奋勇与战车单挑。

斑的「能力杀手」只能对干涉外界的领界发挥效用，在水使者体内发动的能力则不会受到影响。凑所持有的《资讯掌握》便是其中之一。

既然如此，目前还能维持能力的就只剩那个青年，他应该是现在唯一能与战车这种强力隶从者抗衡的人才。

因此现在，JD该做的事情就是驱逐斑，并取回自己的能力。

事不宜迟。

然而，不久之后他将了解，这项任务艰难无比。

◆◆◆◆

此时，乌苏拉脸上浮现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的神情。

她看到十五公尺前方，单独与巨大的鳞甲巨猿对峙的山城凑，以及脱离险境朝同伴们跑来的JD。

少女一定是在犹豫，究竟该不该彻底为凑进行支援射击？

想支援同伴的冲动理所当然。

但是，现况却不允许她这么做。

事实上还有两只指挥官级潜伏未出，再加上就算乌苏拉有强化反器材狙击枪，也难以对大型种的战车造成致命伤。既然如此，她就不该做任何多余的动作，为枪击或许有效的剩余两只做准备才对——啊啊可是！凑大人他！少女心中的纠葛如实表露在脸上。

是要支援，还是待命？

——正确答案，是犹豫中的少女意外选择的「待命」。

只不过，即便这是最好的选择，也并不代表会导向「最好的结果」。

小牧在乌苏拉旁不祥地低语。

「……斑就在附近。」

她也察觉到了席卷整个空间中的「异常」。

正因为她具有时常展开型的能力，才立刻察觉到了异变，并督促其他成员注意。

「只要它在，就不能依赖艾丝跟少尉的能力。请各位小心，小牧我们要趁凑压制那个大个子的时候快点找到——啊！」

小牧还没来得及说完。

她就从正面被用力推飞。

犯人是乌苏拉。

她的反应该以野生的直觉形容。

唯一对「袭击」做出反应的她露出全身冒出鸡皮疙瘩般的表情瞪大双眼，下一刻一把推开还在说话的同伴。

随后，乌苏拉纤细的手臂在小牧眼前断成两截。

「——！？」

少女的左手臂、手肘前方在空中飞舞。

剎那间，大量的血沫飞散，喷上朝后方踉跄的小牧脸颊。但是乌苏拉的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重复一次，她失去了手臂。因剧痛而发出惨叫，当场倒地才是身为人应有的反应。

不过封锁表情的少女却放开狙击枪，让吊带将其摆到后头，用剩下的右手拔出腰间的冲锋枪射击。

黑影一晃，避开子弹。动作宛如忍者。它高高一跃，与扫射的乌苏拉拉开距离。少女则单手用枪口追了上去，持续洒下弹壳。

发现敌人的事实似乎让乌苏拉忘了痛觉，她只是一味地用与平常无异的动作，朝来袭的敌人开枪。

结果，弹药在数秒间用尽。

回归寂静之后，视线前方出现一个人类大小的隶从者。

它的身影——以漆黑为主。黑色为基底的全身浮现红色闪电般的斑纹。它没有眼鼻，却有张显眼的大口，以及无脸妖怪般的面容——是斑。只不过，它跟联邦军中登录的姿态稍有不同。原本它应该是具有像是溺死尸体一般乳白、消瘦身躯的隶从者，眼前的怪物却漆黑而全身布满肌肉。

然而，没人有意仔细观察。

手枪的枪声立刻响起。

像是接续著射完子弹的乌苏拉，小牧也举起自己的手枪射击。

此时会合的JD也跟著以手枪助阵。

只不过斑具有特有的敏捷，子弹难以命中目标。

再加上就算偶而射中了，似乎也完全无法对这个黑色的斑造成伤害。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漆黑的斑，又名《斑贰型》。

它克服了原版「耐久力极低」的弱点，再加上强化了力量与再生能力，改良为单独也能立下战果的个体。领界能力受到封印的情况下，给予它致命伤的手段有限。至少，用冲锋枪跟手枪等攻击力偏低的手枪子弹杀不了它。

目前具有可能性的武器只有两者。

一者是凑所持有的武士刀。斩首对斑而言是有效的讨伐手段。

然后，另一者不必多说——是乌苏拉的强化反器材狙击枪。

这把枪的威力极大，加上使用的是为了对付隶从者而开发的特殊软体破坏弹头，因此手枪子弹难以望其项背。这个组合能破坏联邦军基准「中型」，七公尺以下的隶从者身体部位，小型隶从者则是能一击必杀。

只可惜，这把武器到了现在却成为不值得期待的累赘。

狙击手本人身负重伤。

小牧拋下空弹匣大喊：

「乌苏拉快逃！」

而少女本人居然用牙齿咬著冲锋枪的枪身，试图用单手交换弹匣。差不多回想起痛觉的她额头渗出冷汗，呼吸也跟著急促，双眼被一阵阵袭来的痛楚扭曲。她勉强把弹匣塞进枪中，开口说：

「……我、我拒绝是也！……既然对手是班，要是不由我在这里打倒它……！」

「别说傻话！少尉跟艾丝也是，带著她快点逃！真的拜托你们……不这样的话大家都会死！」

她的声音沙哑，悲痛到随时有可能哭出来。实际上，她说不定已经在哭了。

接到带著负伤的乌苏拉逃亡的请求，雪伦的脸上也浮现浓厚的犹豫，但是一瞬间后，她改以下定决心似的眼神回答：

「乌苏拉，我们走！」

「唔呃、呃呃呃呃呃呃！」

抓的虽然是她完整的右手腕，突然拉扯身体却还是影响到了伤口，使她发出钝钝的呻吟。

但雪伦毫不妥协，即使硬拖也要带著她离开。

这个判断可说是无可奈何。

只要对手是斑，刀枪等物质武器就是必备装备，雪伦跟艾丝薇琳等战斗能力完全仰赖领界的水使者会被无力化。既然攻击手段遭受剥夺，老老实实地撤退并非错误选择。

除此之外，还有一项重要的事实。

称为斑的个体的《领界病毒》只要离开约一百公尺左右就会失去效果。

两人中，至少艾丝薇琳知道还有这条出路。

「不是还有一只吗？只要跟斑拉开距离，我们的领界也会恢复。只有那家伙的话，或许也能由我们打倒。」

她扶著独臂少女，同时把跟少女借来的冲锋枪交给雪伦，说：

「我们不是为了逃而逃，而是为了战斗而逃。乌苏拉，你也得快点止血才行。」

「…………」

少女没有回话。

只是垂下失去血色的脸，紧咬牙关，微微地点头而已。

——他们的选择应该不少。

比如说，小牧能抢下乌苏拉的狙击枪。

雪伦她们也可以将受伤的少女视为累赘，选择自己逃离。

而乌苏拉本人也可以勉强留在当场，以和斑同归于尽的觉悟继续战斗。

但是他们却都抱有「保护同伴」这个根本的价值观标准。

基于这个标准重复选择的结果，雪伦和艾丝薇琳两人带著负伤的乌苏拉，为了打倒尚未现身的第三只指挥官级隶从者开始朝「南区」移动。

而这些选择绝非错误判断，和最坏的结果也还有一段距离。

不过，他们却还是陷入了距离最佳结果压倒性不足的状况中。

◆◆◆◆

静静伫立的斑毫无预警地动了。

它的目标是小牧。

「！」

她边举起手枪射击，边像是滑行一般踏步前进。

虽说遭组织拋弃，她原本也是国家级情报机构的一流特务。跟联邦正规军人相比，她的枪械运用能力在平均之上，但光这样，别说要解决漆黑的斑，甚至无法阻止它接近。敌方尽管具有人形的轮廓，动作却凌驾于野兽。不只小牧从正面射出的子弹，就连位在别的角度的JD射出的弹道也被它看穿、闪避，以可怕的流畅度滑进她的怀里。

它张大下流的嘴，露出恶心的长舌。

手上的利爪宛如小刀。

锋利到能轻而易举地挖出人类的心脏——

「少瞧不起……」

顺带一提，名为小牧的女性就体术方面的分数远远超出平均值。

她在与敌人接触的前一刻别过上半身，用腋下夹住异形伸出的手，旋转全身扭进敌人的手臂。

接著，她再以腰为支点将敌人向上拋去。

「人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也就是柔道中的过肩摔。

这是斑的身体构造近似人类才有可能实行的攻击。虽不足以给予伤害，但是做为紧急回避却发挥了应有的效果。对手顺势被摔飞出去，拉开距离使她脱离险境。乘著拋物线飞翔的斑以超乎常理的柔软度扭转上半身，如同野兽一般四肢著地。随后，威吓似地龇牙咧嘴。

JD看准它不自由的姿势开枪。

子弹命中斑的头部与右肩。异形的身影摇晃了一下，却没有倒下，伤口也在瞬间恢复。果然，只要不一口气粉碎头部就杀不了它，而区区手枪火力明显不足。

说穿了，就是毫无胜算。

即使没有胜算，小牧跟JD也看似放弃了逃离这个选项。

如果，现在连他们也就此脱逃，状况就会再添变数。结果就是斑或许会因此改变目标，追向往南方走廊逃跑的雪伦等人，或是正在单独担任战车诱饵的山城凑。无论它将目标转向谁，都会让伙伴陷入危机。小牧两人害怕的正是这个可能性。

因此，哪怕能力遭到封锁，纵使败意浓厚，他们也不能逃。

尽管败北意味著死亡，也是。

他们唯一的选择是就这样继续战斗，将麻烦的斑固定在一个地点。

然后试著多活一分一秒，或是——

『——叽！』

斑忽然高声咆哮。

无法联想到地球上任何生物的凶狠吼叫让小牧一瞬间缩起身体。

研究人员之间，现在也尚未明确得知隶从者「有无感情」。但是说不定，此时的斑非常烦躁。或许它原本想轻松解决盯上的猎物，却不断受到烦人的反击，因而感到愤怒。

隶从者「有无痛觉」目前尚不明确。但是接连数次被人摔飞、被子弹贯穿肉体也许很痛也说不定。

或许，它直到方才都只是在玩而已。

斑弓起背，身形稍微膨胀之后——

「什！」

随著一声尖锐的声响，地面凹陷。铁板铺设的地板陷了下去。

紧接著，张开血盆大口的漆黑怪物出现在JD身旁。

「——！——！？」

移动速度翻倍。纯粹的速度来自于超乎常人的怪力。

这可能已经抵达了动态视力能够捕捉的极限。同时，被怪物逼近眼前的他，思考速度的极限也势必遭受挑战。避开、反击、还是保护头部——

他选择的是体术。

或许是先前小牧使用柔术的光景闪过他的脑海之中。只要身为特务，就势必受过一定量的特殊军事训练。的确，一旦进入超近距离战斗，最可靠的就不再是枪械，而是自己的肉体。对手是斑这种小型隶从者的话就更是如此。

面对以高速夺得自己身旁位置的异形，JD瞬间伸出左手，试图抓住它的喉咙。

但在那之前，他的肉裂了开来。

手背到手肘之前宛如奶油一般皮开肉绽。

「……呜呃喔喔喔喔喔！？」

不知是出于剧痛还是丧失感，他发出惨痛的尖叫，却仍然以所剩的右手将手中的枪柄化为钝器，勇猛果敢地挥了上去。

速度压倒性地不足。

他鼻子以上的头部飞上空中。

「————————」

完好的嘴微微移动，发出某种呻吟。斑敏捷而锐利的一击使血肉四处飞洒，失去半颗头的黑人男性向后一个踉跄，垮了下来……

火花。

随后子弹飞射。

「你这浑蛋啊啊啊啊啊啊啊！」

小牧带著充血的双眼，不顾后果地扣下扳机。

最大装填数八发的自动手枪几乎全弹命中。然而斑不闪也不躲，彷佛已经理解手枪子弹并不足以造成致命伤。

它纹风不动，只是用长长的舌头仔细舔了舔终于成功猎杀的猎物血液。

接著，它把没有表情的脸转向小牧。

「我要杀了你！绝对要杀了你！」

她边更换弹匣边主动跨步。

攻击就是最大的防御，或许是因为她认为缩短距离能颠覆战况，又或是纯粹因为伙伴的死让她失去理智。面对杀不掉的怪物，她主动向前突袭。

同时，斑再次做出弓起身体的动作。

那是产生接近瞬间移动的速度所必须做出的预备动作。小牧尽管怒上眉梢，却仍旧冷静地看穿了这项特徵。

她暂时停下脚步，绷紧下半身，准备避开从任何方向出现的敌人。

攻防的最后还有与它同归于尽的手段——但这不保证能确实成功。

斑消失了。

下一瞬间，它以匍匐地面的姿势出现在小牧的右侧。

「你这——」

她确实预测到了敌方的动作，手指扣在扳机上的她右大腿一阵紧绷，朝敌人的反方向跳。

然而——她的脚一滑。

「哈啊啊！？」

这是基本而致命的失误。

她纵使看穿了斑的动作，却似乎还是无法完全保持冷静。

此时她的脚边是某个少女的一部分。

乌苏拉的左手臂。

她就是在那滩鲜血中失去了重心。

因伙伴的死而愤慨的她，却被伙伴的体液剥夺了行动自由。太讽刺了。

斑的一口利牙逼近失去重心的小牧喉头。

「——不、要！」

咬合、压倒在地面上。

颈动脉连著肉被扯了下来，失去声音的她在空中挥舞的双臂剧烈地痉挛，那副模样宛如被男人侵犯的女人。她双脚踢地，不停挣扎试图扳开压在身上的怪物，力量却越来越弱。

斑始终没有放开她，但它的行动却不只有撕裂她的喉咙。

——啾噜噜噜噜！奇妙的声响响起。

它在吸她的血。那是犹如吸血鬼般的行动。不只是斑，研究纪录中也曾留下其他隶从者具有相同捕食倾向的目击纪录。在特定的条件之下，换言之，杀害的对手若是水使者，它们偶而便会吸取对方的血液。研究人员们做出的结论是，它们本能地渴求水使者血中「索拉里斯的力量」。不过，吸取血液并不会使它们更为强大……但就跟人类就连蟹黄都会吃一样，对它们来说人血或许相当美味。

每吸一口，女人的手脚就一抖、一抖地抽动。

直到她完全不动为止，斑吸了她的体液有三十秒之久。

不知道它是不是腻了，斑放开早已死去的女尸站起身。

相同的空间中还有其他人类，它把脸转向那个方向。

接著与日裔青年四目交接。

不对，斑并没有眼球，用「意识到彼此」描述较为正确。

山城凑即使受到战车的集中猛攻，却还是活了下来。

他也在死斗之中灵巧地朝斑的方向看去。

「…………」

他的脸上没有浮现任何类似感情的变化。

也因此看不出他在想什么。是在哀悼同伴的死，还是在藐视这群没用的家伙，又或者是在畏惧被斑袭击而结束生命——伶俐的眼神令旁人难以理解。

与此相对，斑张开大口。

它的表情则是浅显易懂——沉浸在找到崭新猎物的喜悦之中。

◆◆◆◆

离开总研究中心走在南侧走廊上，她们在L字路口左转。

这里是为数不多的逃脱路线之一，可以通往潜水艇的进出闸门。不过就现状而言，与闸门相关的操纵系统完全受到外部终端支配，即使前进也无法逃脱，所以她们的选择仅限于与怪物交战。

不久之后，艾丝薇琳展开黑色的双翼。

「……好，领界回来了。」

移动距离约两百公尺，三人姑且成功脱离斑所持有的领界病毒效果范围。如此一来，她们就确保了与怪物抗衡的手段。

艾丝薇琳立刻确认附近的安全，把重伤的乌苏拉放到地上，拔下绑头发的发圈，扯断后紧紧缠绕在少女的断臂上为她止血。

乌苏拉发出呻吟似的声音说：

「少尉大人……我的枪……」

失血非常严重，脸色惨白的她却还是朝同伴伸出右手。

少女要求的是雪伦替她拿著的冲锋枪。尽管身受重伤，她还想继续战斗。

艾丝薇琳脸上浮现责备她的神情。

「……笨蛋，受这种伤还开枪，只会让伤口更痛而已。奈特莉也是军人，现在就先交给她吧。好吗？」

这么说完，她看向雪伦徵求她的同意。

而雪伦本人听了也上下用力点头回应。

「是、是啊——没错，我会加油。」

「……不对……是也。那个机柄，还没拉……」

「机……什么？」雪伦问。

「把旁边的拉杆，拉到前面……」

「啊……啊，这个吗？也就是保险对不对？」

也就是，不对。

这么一说她才恍然大悟，拉了枪机拉柄。看来她虽然身为军人，对枪械却不甚熟悉。

艾丝薇琳脸上浮现有些吃惊的表情。

「没、没问题吧？」

「如果只是瞄准射击的话，应该……」

你好歹也是少尉，她没有办法这么责备雪伦。

像雪伦这种学院毕业的水使者在加入军队时，毫无例外一定会进入士官训练课程。也就是只要进到军队里，全都会成为士官。而且，雪伦所属的联邦海军《CHAF》是以水使者构成的海中特殊作战部队，陆战训练就时间比例而言绝对不多。唯一全体队员接受共通运用训练的，就只有美国制的手枪与步枪而已。

因此如她自己所说，光是瞄准射击就已经是极限了。

弹药交换或是排除错误完全不可能。

全弹十七发的弹匣射完就结束了，但至少比双手空空来得好。

「那个给您……我还有『这家伙』陪我。」

「等一下，乌苏拉？」

靠在墙边的少女喘著气，把用背带背在身上的大型狙击枪放到地板上，单手立起脚架后，单肩背起枪站了起来。

接著，她踩著摇摇晃晃的脚步走回原路。

「艾丝大人……感谢您为我止血是也。」

「我说乌苏拉！」

「——请不要阻止我！」

她大声说道：

「您要是阻止我……我就绝不原谅您。您如果觉得我有勇无谋，我会接受您的取笑。」

听到强硬的语气，想追上去的艾丝薇琳停下脚步。

少女回过头，满头大汗的脸上确实挂著笑容。

她举起肩上的狙击枪。

「长距离的话，就能用这家伙了。斑由我来收拾，我一定会成功。所以，两位请继续前进吧。剩下一只目标，就交给两位了。」

这并不是一意孤行，而是基于信赖关系的分工合作。

若要两人直说真心话，她们不希望少女继续逞强。但艾丝薇琳还是摆出苦涩的表情，点头接受。

「……我要是你的祖父，绝对会打从心底以你为荣。」

「您过奖了是也……」

在那之后，少女回到看得见中央实验室的走廊，设置好反器材狙击枪，趴在地上开始瞄准。

——数分钟后，枪口喷出火焰。

在这之间，乌苏拉的眼睛一秒都没有离开狙击镜，专注到最后一刻，以视线追随斑的身影。

即使感受到附近有其他异形接近。

她也相信剩下的伙伴。

◆◆◆◆

目前虽然尚未迎来「最坏的结果」，却早已无法抵达「最好的结果」。

直接挑明来说，六名水使者入侵者各自拥有的素质，分别能轻易葬送这次出现的三只指挥官级隶从者。

具有超能力的《水使者》与《隶从者》的死斗。

简而言之，就跟猜拳一样。

首先，突击巨猿‧战车具有令人抬头必须仰望的巨大身躯，以及相应的防御力与攻击力。再加上具备敏捷性使其十分强大，但雪伦‧奈特莉的《华伦海特之枪》能无视一切置之于死地。又由于它的缺点是行动相当单调，因此只要猎物待在脚边转来转去，它就无法发挥擅长的冲撞攻击。有鉴于此，让速度高于战车的艾丝薇琳进行扰敌将会十分有效。另一方面，由于刀枪杀不掉它，因此对山城凑与乌苏拉反而较有威胁。

而与战车相反，相较于原种，斑贰型虽然在各方面都历经大幅强化，但是物理防御力却远低于战车。对在领界病毒中仍能保有战斗能力的山城凑，以及多使用物质武器的乌苏拉而言并非可怕的敌人。然而，对于战斗能力完全依赖领界的水使者来说——简直与死神无异。

接著，最后一只。

研究人员称之为「偶像Idol」的个体。

隶从者的偶像。正如其名，它正是受人仰慕的「偶像」，但却不会唱歌跳舞。这是为了暗杀重要人物而诞生的领界特化型指挥官级隶从者。

而它，是个擅长应付领界特化型的小牧能够秒杀的对手。

只可惜那个女人已经死了。

也就是说，众人陷入了必须与各自最不该对付的敌人战斗的窘境。

顺带一提，偶像的移动速度奇慢无比。

因此在雪伦跟艾丝薇琳发现它前耗费了一点时间。

「找到了。」

在标示上写著资料室的十字路口，查觉异状的雪伦两人立刻躲进阴影处。

走廊的尽头，一个瘦如骸骨的身影步履蹒跚地走了过来。

它的身形纤细、孱弱，身高大约与成人男性相当。

外表的银色金属光泽使其比起生物，更彷佛无机的机器人。与外表相反，它在静谧的海底设施中响起啪答、啪答，栩栩如生的脚步声。

怪物徐徐接近两人。

那个宛如骸骨的家伙，就是偶像不会错。

只不过，屏息的艾丝薇琳却不知道它的身分，只是讶异地皱起眉头。

「那是指挥官级？感觉好弱，反而有点恶心。」

战战兢兢地抱著冲锋枪的雪伦跟著点头。

「不知道它有什么能力，随便攻击也很危险……」

遭遇敌人的位置在狭窄的走廊。

对方如果在走廊中使用喷洒强酸性体液的能力，她们就无处可逃。只要不了解对手的性质，为了以防万一，会想在遮蔽物众多的空间中战斗也是理所当然的道理。

两人与它的距离约在一百公尺左右，它的步行速度大概和人类的小孩相同。

不只如此，它的反应似乎还很迟钝，到现在都还没有察觉到雪伦两人的存在。但是，要是迟疑太久，行迹暴露也不过是时间的问题而已。

最早提出计画的是艾丝薇琳。

「我先攻击，要是能一脚踢死它就能直接获胜。可是如果遭到反击，我会逃到前面的公共空间。就算是个糟糕的家伙，我想我应该也逃得掉……奈特莉就先在这里找机会使用《枪》吧。」

现在不是讨价还价的时候，雪伦以点头回应。

「……我知道了。那个……你要用这把枪吗？」

她头一歪，把冲锋枪交了出来，但对方却苦笑著摇头。

「还是不要好了，我没有打中的信心。」

她好像想以背上的翅膀跟自己的身体一决胜负。

的确，只论速度，她能远远凌驾于任何隶从者，以压倒性的速度使出的打击也富含杀伤力。其实从客观角度看来，战斗时的综合便利性，也就是就平衡面相而言，她的能力甚至能与小牧和凑相提并论。

「——好。」

艾丝薇琳像是在为自己打气般呼出一口气，将翼型的领界扩张到最大。

这是事实上的宣战。

就性质上而言，隶从者对于领界的感知能力向来不低。就算她躲了起来，只要在近距离进行最大扩张，仍旧如同告诉对方自己的位置。

因此，偶像的动作变了。它左右摇头，骸骨般的颜面上水晶似的双眼闪耀出红色的光芒，上下移动下颚发出喀哒喀哒的声响。全世界的女生一定都会这么想——真的有够恶。

总而言之，偶像在此时察觉到敌人的存在，进入临战态势。

——不过，即使察觉敌人的存在，也没有人能从她手中抢得先机。

「咻！」

七十公尺的距离在一瞬间归零。

超高速踢技。

靴子的底部嵌进异形的脸，确确实实地嵌进敌人的脸。如果能就这样直接贯穿、斩断它的头最好，但头毫无疑问失去了原形。

纤细的偶像猛然向后飞去。翻滚，再翻滚，滚了大约有十公尺之远才躺在地上陷入沉默。

艾丝薇琳也陷入沉默。

「…………」

她的表情非常复杂。也许她正在想：「奇怪，真的这么弱？」

正是如此。

偶像很弱。

偶像非常弱。没有野兽一般的敏捷，也没有钢铁般的顽强。单就力量而言，是面对人类的职业摔角手，历经一番苦战，最后仍会败下阵来的程度。就连自我再生能力也很低，所以如果艾丝薇琳再补上两脚恐怕就会死。不只会死，还会痛苦的死去。不对，说不定只要再一发就会死了。

然而，这个机会一次也不会到来。

四周突然不祥地卷起玉虫色的光芒。

「糟糕！」

质感如同烂泥的光芒变化色彩，覆盖卧倒地上的偶像全身。

它的本体十分脆弱，但相反地具有非常方便的能力。

——控制率近乎百分之百的领界特化型领界。

而这个能力能使领界化为守护全身的坚强盾牌，也能变成变幻自在的剑，可说是攻防一体的铠甲。

挑明来说，对偶像挑起肉搏战等同于自杀。

虽说艾丝薇琳不知道它的真正能力为何，所幸她还是及时停下脚步。她一定觉得，在理解对手的性质之前，应该要先好好观察对方的行动。

缓缓起身的偶像已然不见原来的样貌。

变成难以用人形形容的流体怪物。

泥巴人偶般的七彩团块不停蠢动，鲜艳的色彩并没有让人联想到美丽，反而使诡异与恶心倍增。伫立眼前的家伙简直就是以「糟糕品味」为理念设计的吉祥物。

与它对峙的艾丝薇琳脸上也不停抽搐。

「……不是，真假？不会吧，这家伙……」

像是在回应她的批评般，泥状的彩虹伸了过来。

「唔哇哇！」

蛇……不，应该说是触手。从本体延伸而出的数条分支快如飞箭，射向艾丝薇琳。

身为高速移动能力者的她看来具有优秀的动态视力及反射神经，在感知到对手攻击的瞬间展翅向后飞跃。

她依照当初的作战计画，逃进公共空间之中。偶像则是以幼稚园小孩全速奔跑的速度追了上去。

这里是供设施研究人员休闲、聚餐使用的空间。当中设有饮水机、饮料吧、书架、大型电视机、电影及戏剧等市售的光碟与播放机，最后还有七组桌椅及一张长形沙发。整个空间的大小约有十公尺见方，遮蔽物不少，但都无法当作盾牌。

一旦被发现，艾丝薇琳就只能试图在此挡下它的攻击。跑回走廊等同于带偶像去找后方的雪伦与乌苏拉。

移动到公共空间的七彩异形生出无数触手将她逼进死角。

「啊啊，讨厌！烦死人了！」

她边抱怨，却还是边发挥超脱常轨的回避能力。

宛如飞燕，她在极为限定的空间中自由自在地飞舞，穿梭于自各种角度来袭的七彩触手间。这一幕宛如某种弹幕射击游戏。

她只能一味地逃跑。

毕竟对手的形状并不固定，又能从全方位三百六十度发动攻击，只有踢技这项有效武器的她丝毫没有反击的余地。她试著拿椅子丢它，椅子却被吸进七彩团块中，下一秒发出「啪沙！」一声可怕的粉碎声。见状，她的脸色一阵惨白，完全没办法靠近。

虽然现在已经不可能实现，不过若是有小牧的能力，就能在不到五秒的时间内驱逐这只隶从者。

以言语形容那个女人的领界特性，就是「将领界与振动互相转换」。她能将「领界」变化为「声音」，或是反过来将「声音」变成「领界」。战斗时她会使用名为「共振波」的振动，以剧烈的振动强制粉碎生物的骨骼等坚硬部位。而应用这项能力，小牧便能以自己的领界介入偶像的领界特化型装甲，以强制振动引起分离与崩毁。

对偶像而言，她是最大的天敌。不过在她早已死亡的现在，其次有效的便是雪伦所拥有的秩序独裁型热崩坏能力。究竟《华伦海特之枪》能否贯穿偶像的装甲，这点尚未受到实证而留有疑问，但她只要能射中就绝对一击必杀，因此讨伐成功的可能性不小。

四处逃窜的艾丝薇琳应该就是在期待这个。

由她吸引敌人的注意力，让埋伏的雪伦使用扩张能力打倒敌人。

这是具有充分胜算的计画。

然而，这个作战计画中却有一项艾丝薇琳不得而知的「变数」。

那是偶像最大的特徵，也是名称由来，更可称为它的存在意义。

那也是个目前尚不具任何武器价值，纯粹因它「一时兴起」而发动的特技。

——变身能力。

就在现在，目睹这项能力的艾丝薇琳立刻高声大喊：

「奈特莉，别过来！」

◆◆◆◆

令人讶异的是，战车彻底被山城凑玩弄于股掌之间。

具有强大突击能力的大型隶从者唯有在从正面冲破多数敌人的状况中，才得以发挥真正的价值。猎物若是来到脚边，它就只是个空有体型的巨人而已。

原因在于，它的攻击只能以单调形容。能打就打、能踩则踩，在隶从者中属于智力极为低下的种类，它完全不会尝试错误试图捕捉巧妙脱逃的猎物、改变行动，只是一味地重复相同的攻击。

与此相对，凑的回避能力与胆量则是超乎常人。

他时而贴上战车的脚踝，时而钻过它的胯下。巨人的拳头似乎打得中，却又绝对打不中，如同随时准备了数条逃脱路线。

精准的动作宛如一切都在计算之中——拜他所持有的「资讯掌握能力」所赐。

他是超一流的诱饵。

只可惜，他没有讨伐敌人的手段。

最初破坏的双眼很快就在战车的再生能力下修复，之后他好像判断没有效果，结果开始专心回避。

这样下去，他只能玩弄战车直到自己的体力耗尽为止。

而战斗开始三分钟后，战况产生了变化。

就在与他于相同空间内战斗的JD及小牧被斑贰型杀害之时。

青年一瞬间停下脚步，看向那一幕。

在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战车的豪腕挥了下来。

凑在千钧一发之际勉强闪过，却在此首次失去平衡。或许是目击同伴的死而使他心生动摇。

再加上，状况变成了二打一。

漆黑躯体上布满红色斑纹的异形以恐怖的速度袭来。

「…………！」

情况近乎死路一条。

他的生存能力再高，同时遭受攻击距离长的战车，以及擅长近身搏斗的斑攻击，也绝对会陷入窘境。

即使如此，要是说有无任何生还的可能——就是瞬间杀掉斑。

此时，他第一次朝武士刀伸手。

他以左手拔刀，朝斑的脖颈挥出锐利的一斩。

然而，斑却迅速地屈身闪过利刃。凑随后用挥刀的余劲转身，反手以挥来的步枪射击。姿势十分勉强，他也得承受开枪的后座力，但凑却像是要抵销后座力一般向后一跃——下一瞬间，战车的拳头捶上他原本所在的地面。

他在攻击斑的同时回避了战车的攻击。

这个动作越看越让人怀疑自己的眼睛。

原本，知觉特化型的水使者战斗力偏低乃是全世界的通则，只能说他是例外。

「——原来如此，挺有趣的。」

这时，透过监视画面观看战斗始末的歼灭部队队长如此低语。

掌握资讯的结果，就是能使肉体随时进行「最佳选择」。

若真是如此，那个名为山城凑的青年便不只是剑术专家，同时也是射击高手。换言之，他处于能百分之百发挥肉体可能性的状态。又或是说，如果只有斑，他或许有可能获胜。

她边观察战况，边带著朴素的表情说出感想。

「真想收他当部下。可惜。」

当然，凡事都有极限。

在两分钟的时间内，山城凑展现了足以称为异常的骁勇善战，最后却还是迎向了极限。

只有一次，他没有闪过斑的攻击，手一滑让武士刀掉到了地上。

刚才的动作明显较为迟钝。即使时间不长，在极限状况下累积的疲劳仍旧十分显著。尽管动作全都经过计算，肉体说不定已经无法配合了。

紧接著，斑在这一瞬间啃上青年的肩膀。

然而就在此时，监视战况的队长察觉到一丝异状。

他完全没有闪避对手噬咬的动作。

……是放弃了吗？会这么想十分妥当。失去了武士刀、步枪也早已弹药用尽，又没有任何余力重新填弹。会觉得胜算渺茫放弃战斗，说自然倒也相当自然。

话虽如此，现实却与想像不同。

斑的利牙刺进他的肩膀时，他将脖子朝反方向倾斜。就在这一刻。

——爆裂。

斑的头部猛然炸了开来。

这一幕令队长瞪大双眼。

「什么？」

发生了什么事？

她立刻看向其他萤幕，接著立即理解了状况。

南侧区块入口处的走廊一角。

萤幕映出了趴在地上、单手举著反器材狙击枪的少女兵。

两者的距离至少超过两百公尺。

也就是说，山城凑在那场战斗中，以肉眼确认到了采取狙击姿势的乌苏拉，将斑引诱到容易射击的角度，最后为了停下它的动作刻意接下了攻击——这么一回事。

令人傻眼。

「这几个一点都不会让人无聊啊。」

凑胡乱剥开当场死亡的斑，若无其事地继续闪避战车的拳头。即便如此，他的右肩却还是少了一大块肉，右手也无力地垂在身旁，无疑是受了重伤。不过他似乎还有战意，看来还能享受一阵子，使队长暂时松了口气。

总而言之，最难缠的斑率先阵亡。

原本以为他们会这样直接全灭，但胜负终于开始不知道会鹿死谁手了。

◆◆◆◆

艾丝薇琳跟偶像展开交战不到一分钟，雪伦就为了使用《枪》使领界最大扩张。

鲜艳的红莲色是会将直接击中的一切燃烧殆尽的业火。

全身包覆在烈焰中的她主动展开行动。目标直指伙伴与异形消失的公共空间深处——对她来说位在死角的空间。

稍早看到艾丝薇琳与敌人的攻防，雪伦应该也了解敌人的属性。全身包覆在变幻自在的领界之中，伸出触手转化为攻击。硬化与变形，是典型的领界特化型。至少这个能力跟斑的领界病毒不同，并不能使雪伦的攻击失效。

她一定如此判断。

因此，从脚底窜上头顶，熊熊燃烧的红莲领界没有一丝犹豫，形成对单体实现无限破坏的必杀长枪。

计画上，她得在双方进入公共空间后立刻发动能力，为此势必得在移动就位前形成长枪。

「唔……！」

她的能力所造成的负担从旁看来也十分显著。她用手扶著墙壁，一步一步，以多上一倍的时间，小心翼翼地走完平常快步只需十秒的距离。

终于，染红雪伦的红色光辉达到最高潮。

接著，就在她踏进公共空间的最后一刻。

最后只需要将长枪射向敌人——明明都已经到了这个阶段。

「奈特莉，别过来！」

雪伦即使听见这声警告也无法回头。

剎那间，她停下了所有动作。

「　咦？　」

她抵达的空间内有「两个艾丝薇琳」。

两人外表一模一样。

这正是偶像所持有的变身能力。控制率接近百分之百的领界特化型能力不只形状，就连色彩也能在瞬间模仿，（只要能与本体的骨骼相符）重现自己所见到的外表直至所有细节，是完全适合暗杀的能力。

不过，偶像目前还没有实际投入实战中。

最大的原因在于……只要比较两个艾丝薇琳便不难理解。

一个人背上长著翅膀飘舞空中，向雪伦投以诉说的眼神。

而站在地上的另一人背上同样长著翅膀——但肩膀与侧腹部居然有异常的触手状物体鲜活地蠕动著。

真伪一目瞭然。

真正的艾丝薇琳是飘在空中，没有诡异触手的那个。粗糙的提示多到连益智节目都上不了，任谁一眼都能马上猜中。

其实，名为偶像的隶从者虽然具有十分优秀的变身能力，却完全没有彻底变身成本人的意愿。浪费才能此乃极致。

然而这项能力却在此产生了效果。

它的变身确实夺走了雪伦至少一秒的判断力。

「什、什……」

毕竟她是抱著偶像是「七彩的泥状异形」的印象来到这里，看到眼前这一幕使她顿时心生动摇。

更重要的是雪伦的《枪》所持有的性质。

能将一定质量以下所有生物、物质毫无例外溶解的能力——当然，对人类也会毫无慈悲地发动。被枪命中的死状相当凄惨，会从内脏开始缓慢而确实、痛苦地烧死。这是纵使失误，也绝不能用在人类身上的能力。

因此她就算知道哪边是敌人，脑中「万一」的概念却还是强而有力地发挥作用，难免逡巡于是否应该攻击。

这片刻，大约一秒有余。

这段时间足以造成致命伤。

假的艾丝薇琳转头看向雪伦。

扭曲的七彩一阵骚动。

「奈特莉！」

最快的双翼奔驰。

这是就算偶像先发制人，也能后发而先至的速度。若是本人期望，甚至能比注满杀意的触手更快抵达雪伦身边。

可惜事与愿违。

她如果以最高速与雪伦相撞，雪伦最后绝对会死。抱著伙伴脱离险境在物理上并不可能实现。

正因如此，想拯救雪伦的艾丝薇琳就非得在与她接触前紧急煞车。

结果就是——

「呃……哈！啊啊！？」

三只触手刺进挡在雪伦身前的艾丝薇琳背部，贯穿右胸、腹部及左大腿，其中一只触手甚至抵达雪伦的腹部。

两人就这样被向后推到撞上公共空间正面走廊的墙壁。

雪伦瞪大双眼直到瞳孔也跟著扩张，艾丝薇琳身体中喷出的鲜血洒在她脸上。偶像的追击再次刺穿艾丝薇琳的背，以及抱著她的雪伦右肩。

一时迷惘所造成的致命伤，甚至否决了掩护的意义。

结果，两人都惨遭异形刺穿。

不——现在决定没有意义还太早。

——咚！一声巨响，艾丝薇琳把手用力撑在墙壁上。

她驱使濒死的身体，以寄宿著明确意志的眼神开口：

「快射。」

异常。

在此当场死亡也不奇怪，从食道逆流而上的血液随时都会塞住她的喉咙。

然而，她却能开口说出这句话，这已经是接近奇迹的现象了。

「——射吧，我不会恨你。」

随后，雪伦挥下手臂。

她的动作宛如受到言灵指使般准确。

长枪朝著潜藏于伙伴背后，伪装成人的异形飞去。

在鲜血飞溅的空间内，比血更红的光芒收束——

终于解放的《华伦海特之枪》在空中疾驰，粉碎包覆偶像的七彩领界，贯穿异形的中心。

碎裂、飘舞。宛如花窗玻璃般五颜六色的结晶四处飞散。

不成人声的临死悲鸣响起。

眼前的景色包围在灼热之中。

看著这一幕，一行泪水流下雪伦的脸颊。

直到最后，她都不发一语。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熊熊燃烧的异形前，发疯似地哭喊的雪伦紧紧抱著倒下的同伴。她的心境并不难理解，这是后悔与忏悔的恸哭。只要再走一步、只要再快一秒，应该就能平安无事打倒敌人，剎那间的犹豫导向无法挽回的后果。又或者是她希望艾丝薇琳能拋下自己不管。如此一来，至少艾丝薇琳能独自生还。无论如何，一切都是事后诸葛——这一瞬间，入侵者的命运底定。

若是一切在此结束，她一定会一直哭下去。

但是哭声忽然停了。

「…………」

雪伦慎重地将伙伴动也不动的身体放在地上，从监视画面中无法分辨是失去意识，还是早已身亡。

她咳出血糊，站起身，沿著原路折返。

朝最后一只，战车所在的中央实验室走去。

真是，这份执著令人傻眼。

一边走，大量的血液一边沿著她的身体流到地板上。雪伦的腹部也在偶像的攻击下遭到撕裂，身受重伤。她一定活不了多久。就连能否走完回到决战之地的这三百公尺都令人怀疑。不，她绝对走不到。

即便如此，她还是拖著渐渐死去的身躯迈开步伐。

唯有奋战的意志到最后的最后都没有熄灭。

终于，她在什么都没有的走廊上一绊，向前趴倒在地后，不动了。

她应该再也不会站起来了吧。

剩下，就只剩无法杀掉战车的山城凑跟乌苏拉而已。

雪伦‧奈特莉在此脱离战线。

◇◆◇◆

不久之后，传来一切结束的消息。

『——入侵者六名全灭。重复一次，入侵者六名全灭。』

山城凑奋战到最后一刻，但在确认到体力耗尽的他被战车抓到、捏死的光景后，歼灭部队的士兵不带感情地传达了这个讯息。

名为乌苏拉的少女不知是失去了意识，还是失血过多死亡，早已倒在走廊上毫无动静。

部队长沙沙一声把吃完的洋芋片袋子捏成一个球。

「嗯，大概花了多少时间？」

「大约三十分钟。」

「算了，就那个状况来说，他们算是很会撑了吧。」

深海一千一百公尺。

设施外，海中。

一艘军事潜水艇与十名乘员，再加上水中待机的水使者潜水员一共二十名成员的小队整装待发。

他们的真实身分在关系人之间称为「空白的D」，乃是CHAF的Delta小队。

——不存在的小队。尽管已经准备起步了一段时日，却因难产始终无法得见天日的部队。在军队中素有「被当作保护重要人士的私设部队买走了」的传闻，就某种意义上而言，这个说法相当贴近事实。他们是为了处理隶从者事件的问题「遭到绑架」的问题部队。

其中，发挥指挥长才的是将长长黑发绑成一束的亚裔女性。

「好，你们几个准备出发。」

她在潜水艇中起身，以队长的身分向全体队员下达指令。

「入侵者全灭，状况结束。任务由《包围》转移为《善后》。按照预定，留下四名外部终端班，剩下的跟我冲进设施内。」

刚才目睹了「处刑对象」死亡，真正的任务现在才要开始。

由外部终端解除闸门安全锁。

接著将闸门变更为自动设定后，潜水艇随著潜水员一同进入海底研究所。

走下潜舰，队员们顺利地开始准备武装。

女队长以严厉的语气及表情指挥任务内容。

「接下来分为两班进行设施内的恢复现状作业。一班跟我来，讨伐残存的《战车》。二班进行支援行动，同时确认入侵者的死亡及回收遗体。说不定还有没死透的家伙，给我好好小心有没有人在『装死』。」

部下们以敬礼回应。

「是！」

「从设施内没办法看到监视画面，战车的行动范围很广，给我慎重前进。外部班给我盯紧萤幕，一有动静就立刻回报。」

『收到。』

「啊呜……比起跟战车战斗，跟入侵者打还比较轻松呢。」

「我有同感，不过不要抱怨。」

主战场中央实验室从Delta小队进入的正面闸门一般需要步行十分钟的路程。如果要边警戒潜伏于设施内的战车边前进，所需时间则要原来的两倍。而且，让战车破坏设施内部的话高层会生气，所以这是十分要求谨慎的任务。既然如此，打从一开始就不要拿这里当刑场啊，女队长不禁偷偷在心里抱怨。

慎重前进的结果就是，他们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发现异状。

「——一班，停止。」

发出指令的她当场单膝跪下。

「……喂，这条走廊里不是应该死了一个人吗……」

「什么？如果没有尸体，不就是在更前面吗？」

「白痴，是这里啦。『公共空间』不就在那边吗？」

女队长事前确认过高层传来的设施示意图，研究所内不存在两个一模一样的空间。毫无疑问，名为艾丝薇琳的女性就是在这里被偶像穿刺而死。

但是走廊非常乾净，不仅没有尸体和血迹，就连战斗的痕迹也没有。偷偷瞄了一眼偶像被烧死的公共空间，也完全找不到任何焦痕。

不只如此，性情暴躁的战车明明还在，建筑物中却异常安静。

……怎么回事？

她这么一想，立刻察觉到了那个可能。

忽然，一股寒意流窜全身。

「啧！外部班！立刻警戒周围！二班回到正面闸门待命！」

说完，女队长脸色大变，拔腿狂奔。

她转过走廊前端的转角，笔直朝中央实验室跑去。

而映入她眼中的「违和感」则随著每跨出一步增幅。不管跑了多久，她都找不到自己掌握的事实。雪伦少尉的尸体与血迹、独臂用尽力气的乌苏拉，无一相符。

终于，不祥的预感转为确信。

她抵达实验室，真相这才映入眼中。

追著她抵达的部下们也同样哑口无言。

「队长，这……究竟是……」

「——可恶，被摆了一道！我们完全被耍了！」

眼前是一片与队员们的认知截然不同的景色。

本应被烧死的偶像四散碎裂而死。

在它附近的地面上，反而发现了一片大范围的焦痕。八成是巨大的战车燃烧殆尽后留下的痕迹……是《华伦海特之枪》。

然后，斑也死了。在爱良的记忆中，斑应该是被反器材狙击枪爆头，但现实却并非如此。实际上中弹的是它的大腿，头部还被利刃斩落，因此丧命。斑的头则是宛如斩首示众的头颅一般摆在一旁。

它的尸骸如同十字架上的罪人，被钉在闸门附近的墙上，胸口插著一把武士刀。

最后，是以浓绿色体液留下的讯息。

——好好后悔这次失败吧。我们绝对会毁灭你们——

真相昭然若揭。

「外部班！报告外部状况！」

然而他们始终没有回应。

原因不难想像——外部终端八成已经遭到破坏了。

以讨伐战车为重，将少数人留在外头，反而成了致命伤。

女队长以苦涩无比的表情扶额。

「……没想到，那个监视影像居然是『假的』！怎么可能！？」

不可能。

有谁能想像得到，监视萤幕居然在有限的时间内被动了手脚。

监视器一共位于一百二十处，就算能骇进系统内，不知道指挥官级隶从者存在的入侵者们也不可能事先准备假的影像资料。

也就是说——那个影片是当场即兴创作下的产物。

在没有器材也没有时间的状况下，这种伎俩形同魔法。

任谁都不曾想像，竟然有能随意窜改电子资料的水使者。

更别说她的部队事实上也被对方准备的「虚构」玩弄于股掌之间。

不，问题在那之前。

对女队长而言，最严重的失态莫过于冲进设施时怠慢于确认闸门周边有无异状。

特别是潜水艇进入用的注水池，「他们」恐怕就藏身于那之中。只要有能使声纳无效的小牧，就该以肉眼进行彻底确认。

她过度信任隔著萤幕看到的内部状况了。

事到如今已经后悔莫及。

「……是我们输了。」

女队长咬牙承受遭到完全将计就计的惨败感，对动摇的部下宣言：

「只要外部终端被破坏，闸门就没办法从内侧开启。入侵者没死。重复一次，入侵者生还——恐怕，没死任何一个人。」

◇◆◇◆

光芒四溢。

吸满白昼阳光的水面摇摆荡漾，一一浮现的泡沫宛如宝石般辉煌闪亮，时而惊动小鱼群让道，伴随著他们浮上海面。

无论世界历经何种改变，都还是有永不褪色的美丽风景。

同日，同一时刻，太平洋。

水深——零。

「蓝色的天空跟蓝色的大海！老实说真是让人受不了！是也！」

率先浮出水面的乌苏拉露出精神饱满的笑容，高举双手用力伸展。

平时常叮咛吵闹少女的JD这次也带著类似的兴奋用拳头敲击水面。一次又一次，扬起难掩兴奋的水花。

「Hooooo哈哈！完全同意！我也是第一次这么庆幸看到太阳！」

眼前这一幕不缺任何一人。

继最刚开始的两个人之后，小牧、艾丝薇琳和雪伦也一一浮上海面。

最后露脸的凑则是用格外冷静的声音，难得抱怨了一声：

「顺利的时候就是什么都这么顺利，受不了。」

利用领界扫描器窜改监视器的影像。

那时，山城凑对唯一联通内外的「窗口」动了手脚——这就是在山穷水尽的状况下他唯一导出的答案。

他似乎是在宣告处刑的视讯留言结束下一刻，试图登入伺服器的瞬间想到了这一手。

尽管保全系统移动到外部终端，研究所的伺服器当然还留有监视器的影片档，就连过去研究所中管理的隶从者研究纪录也还留在里面。

当然，那三只指挥官级隶从者的资讯也全包含在内。

它们具有何种领界能力、会采取什么行动，记录得一清二楚。「敌人」或许就是以为即使这些资料被看到也无所谓。就算性质被敌方发现，仍能立下战果的生物武器才真正具有价值。而且，即便因资料暴露而使指挥官级隶从者败北，他们也没有任何损失。

真正的处刑人不是隶从者，而是歼灭部队。

因此组织里的人才没有冻结隶从者的资料。

不过，这个想法却造就了他们最大的败笔。

山城凑能基于阅览过的隶从者生态纪录，事前捏造出指挥官级会有何种动作、如何与自己战斗、将己方逼入绝境，最后终于使己方全灭的「虚拟影像」，然后再神不知鬼不觉地与伺服器中的监视器影像档掉包。

但是，现实却与影像迎向截然不同的结局。

第一只《斑贰型》由凑与乌苏拉险胜。

下一只《战车》则是由艾丝薇琳与雪伦轻松取胜。

同时，名为《偶像》的异形则是由小牧与JD的互相配合解决。

结果，整场战斗花费不到五分钟。只要能事先知晓对手的性质，剩下就是相克的问题。虽说不上轻松，战斗也几乎以无人受伤的状态结束。硬要说的话，顶多只有一脚踢上大个子的艾丝薇琳弄痛了脚踝而已。

剩下在伪造的影片结束之前，他们潜藏于闸门的注水池中，在敌人冲入的同时与他们擦身而过，逃离设施。

仅存四人的歼灭部队潜水兵则是由对人压制能力高超的小牧及艾丝薇琳以出其不意的方式排除。

最后由雪伦破坏外部终端。

以上，就是从展开行动的潜水开始，仅仅九十分钟后的生还剧。

「结果，凑你给外面的家伙看了什么？」

在漂浮于晴天的太阳下，独自穿著比基尼的艾丝薇琳不解地把头歪向一边。

她这么一问，青年带著茫然的眼神看了回去。

「什么？看了什么，就给他们看了一点大家逐一凄惨地淘汰，只有我一个人帅气地活到最后的影片啊。」

「……还真像你会干的事啊。」

「其实还有层层戏剧性展开后前辈对我神魂颠倒的版本，可是做完之后发现比想像中还要那个，所以这次就先收起来了。要之后给你看吗？」

「才、才不要！」

艾丝薇琳冷淡地丢下这句话后别开脸。她在心里暗自庆幸自己不是白人，脸上的颜色并不明显。凑渐渐取回了他原本的样子虽然值得高兴，但未来在各种场面下会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同时令她不安。

就在此时。

雪伦游了过来。

「不好意思，我打个岔。山城，可以借我一点时间吗？不，我可不准你说不行。」

仔细想想，她这时的眼神有点可怕。

看起来有点像是布满血丝，又有点像是在强忍泪水。

总之，听她这么说完，凑老实地点点头。

他点头了。

「好啊，什——喔喔唔！？」

被雪伦用力一抓再突然接近，就连凑也不禁睁大双眼。

一瞬间看起来像是碰头。

她突然扶著他的双耳把他拉近，脸勉强在安全距离停下，两者之间只有仅仅五公分。如果不是头槌，就是超近距离的大眼瞪小眼，连在一旁看著的艾丝薇琳也跟著心惊胆跳。好近好近好近。

接著，她居然说：

「……刚刚还真危险呢。」

「不……什么？」凑说：「好恐怖。真的比我意料的还要恐怖。」

「老实说，现在我想跟你接吻。」

「哇喔。」

「不是常有这种情况吗？是叫做吊桥效应的现象。电影最后生还的男女互相接吻也算是一种形式美，所以现在的我也因为生还而满心雀跃，出乎意料地失去控制，不禁一把抓住手边的山城。可是，我稍微用理性思考了一下。我的胸部这么小，历代的庞德女郎每个人身材又都好到不可思议，所以这好像不是我应该扮演的角色对不对？」

「不是，那个……该怎么说。我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雪伦迅速放开他。

「总而言之，现在就暂时把你还给艾丝教官吧。」

「蛤？我？」

「请跟他接吻。」

「——什么跟什么啊！」

太乱来了，害艾丝薇琳吃了一惊。事到如今也差不多该有所感觉了。这个叫做雪伦的女孩子乍看之下冰雪聪明，却似乎混了一点天然。听到这种天气预报女主播交还画面似的语气，当然不可能就这样接吻。

幸好，同样判断目前为止的对话有些奇怪的凑立刻改变了话题。

「总之，先回到陆地上吧。要跟前辈接吻等到那个时候也不迟。」

「……唔！」

太不甘心了。

刚刚的吐嘈居然犹豫了。

◇◆◇◆

稍微，有点令人犹豫。

在人人庆幸生还的海中，小牧独自一人仰望蓝天。

「…………」

要是放著不理，她似乎会这样默默地，一心一意地看下去，使人不好意思打扰……就连雪伦也有这种感觉。

可是，他们得尽早逃到陆地上的安全场所。为此，索敌性能高超的小牧不可或缺。

「……我们还活著呢。小牧还以为死定了。」

尽管背对著她，雪伦一靠近，小牧就开口这么说。

异常稳重的声音使雪伦皱眉。

「你不高兴吗？」

「很高兴呀。」

她回过头。

她在微笑。感觉起来像是摆脱了某种重担，和第一次遇见她时相比，那抹笑容宛如另一个人般美丽、平静。

「甚至开心到好像会停止思考，开心到不知所措。还真奇怪，明明被鹅妈妈背叛，还得从头开始寻找First的踪迹。原本应该坠落绝望深渊，小牧却好像丝毫不在意，为了生还而喜悦。我对自己这么现实反倒觉得有些气馁呢。」

「人类就是这样。有生命才称之为物种不是吗？」

「啊哈。」

「有什么好笑的吗？」

「没有，三天前『一心求死』的雪伦少尉还真是变圆滑了呢。」

「是啊。我也很现实。毕竟我找到了『愿望』，在实现之前绝不会死。」

「少尉在这之后也会继续奋斗下去呢。」

「那当然。只要还没葬送所有的隶从者，我的愿望就不会实现。」

「可是，我们已经不能依靠鹅妈妈的组织力啰？不只不能，他们居然还阵前倒戈。」

「那又如何？我本来就对连见都没见过的他们不抱期待。就算最后只剩我一个，我也会一直战斗下去。就跟山城一样。」

「这样的话，就让小牧再说一次——」

小牧像是整理仪容般把自己湿润的浏海拨在一起后，把双手绕上雪伦的脖子，在她的唇上轻轻印上一吻。

她立刻放开，歪头再度露出微笑。

「小牧把自己的『耳朵』借给少尉。简单来说——就是小牧想跟你一起战斗。这跟赎罪意识无关，而是身为一个朋友，打从心底这么期望、这么发誓。」

「嗯，是吗。」

雪伦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就太可靠了，我也想拜托你。太好了，从今以后也请多多指教。这样就好，这样是很好，可是——刚才若无其事的接吻是怎么回事？是接吻对吧？那么柔软，就人体构造学上来说是嘴唇对不对？」

「不好意思，这是传说中的吊桥效应喔。请原谅小牧烦恼该如何以最大的诚意展现涌上心头的激情，最后刻意做出的轻率举动。不过，就当作是倒楣被狗咬吧？」

「那是我的初吻喔。」

「就连小牧也还是会有点罪恶感般的——」

「算了吧……事到如今我对恋爱已经不抱梦想了。」

反正往后她的人生也只会追著隶从者跑。

爱情也好、恋爱也罢，应该都无暇顾及这些了吧。更重要的是，如果光靠一吻就能得到小牧这种优秀水使者的帮助，说不定十分值回票价。因此，口中的咸味绝对是海水造成的。

话是这么说，这一吻却不便宜。

「如果不嫌弃小牧，可以让小牧帮忙吗？」

不明所以的一句话让雪伦把头歪向一旁。

「什么……帮忙？你为什么要红著脸玩浏海？」

「那个，就是啊……其实，小牧是非常认真的『双性恋』。」

傻眼就是指这么一回事吗。

「该说少尉正中我的好球带呢，还是该说有点一见钟情呢？总而言之小牧可是超级欢迎朋友以上的关系。在任务中我也用过美人计，所以对自己的技巧很有信心——换言之简单讲，要不要跟小牧做爱呀？或少尉不排斥的话纯爱也行。」

「就在刚才，对话的内容超出了我能容许的范围。我们回归重点吧。」

「这种纯真的地方也好可爱〜」

「接下来我们要回到陆上，请小牧你负责警戒追兵以及寻找安全路线。不是说要把耳朵借我吗？那么就马上请你帮忙吧。」

「小事一件喔，少尉。」

「还有——」

说完连接词后，雪伦缓缓握上自己潜水服的胸口。上面是个金色的圆形图章。

她粗鲁地扯下代表她属于联邦海军《CHAF》的部队章。

「那个称呼就到此为止吧。我已经不打算回到军队里了。」

这代表她完全与过去诀别。

不属于联邦军、也不属于英国情报机构。她决心以身为憎恨隶从者的个人，与盘据世界的黑暗宣战。

小牧识相地对她献上海军式的敬礼。

「收到了，雪伦。那么，今天的庆功宴就顺便庆祝退役吧♪」

媚眼飘了过来，雪伦回以叹息。

「庆功宴……只论结果明明就是惨败的说。」

「那是另一回事，现在的心情不是已经很接近大胜利了吗？」

「也是啦——嗯，的确。」

雪伦耸了耸肩，以爽快的笑容回答。

西元二一四七年，七月九日，十一时四十五分。

第一次《First》讨伐计画因鹅妈妈转换方针而失败。

起源种First已经被移动至别处，目前状况不明。产生更强大危险新种的研究正在某处如火如荼地进行。事态丝毫没有好转，威胁人类的暗影仍持续在水面下膨胀。

唯独——本行动中的死伤人数为零。

六名成员，没有缺少任何一个人，安全返回陆地。

心中抱著再也无法粉碎、确实坚定的信赖——

第二卷 Last Episode World's End Supernova

寻遍这个世界的所有角落，也找不到少女的墓碑。

传达时事的新闻与日变迁，尽管一时全部报导悲剧，只要发生更有话题性的事件就容易改变焦点，使旧事遭到尘埋，无法传达给众人。现在，每个节目都在报导真相不明的怪物，完全没有对于永远无法自海上归来的少女的哀悼。

人类的记忆也一样，非常暧昧、又意外地脆弱。新的资讯、更令人关心的话题不断重复覆盖，因此会从少有联系的故人开始于心中风化，或再也想不起来。即使对方拥有天纵之才、即使对方个性强烈鲜明，持续保有陌生他人的记忆实在是太困难了。

随著时钟的指针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她的存在也渐渐从世上淡去。

长眠深深的海底，少女的墓碑不存在于世界任何一个角落。

但就算如此。

——现在，就连神也难以抹去少女的名字。

「克洛伊很爱吃那家的冰淇淋喔。」

某个夏天的尾声。

夕阳西下黄昏时分的乌兰巴托，公园周边。

头戴大大的遮阳帽，用太阳眼镜藏起双眸的雪伦发现前方某台行动餐车后，对走在她身旁的青年报告。青年也压低宽宽的棒球帽，从旁难以直接看到他的面容。

青年看向停在路旁，以霓虹灯施以华丽装饰的餐车「嘿〜」了一声，隔了一拍，回以朴素的疑问。

「什么口味？」

「草莓＆起司蛋糕。」

「意外地少女呢。」

「因为她就是少女啊。真没礼貌。山城你到底把她当成什么了？」

青年耸了耸肩，有些顽皮地歪嘴笑说：

「第一次遇到她的时候还以为是天使，尤其是那不可一世的态度。」

「啊哈。」

发出小小笑声的雪伦从冰淇淋餐车前走过，与青年并肩走出公园广场后，朝都市银行旁的小巷前进。再往前走一点，就会来到乌兰巴托治安特别差的红灯区，他们跟某个组织的人约在那里碰面。而那个组织，大概是无法说是清白、与黑道挂勾的人们。但只要与他们好好交涉，就能请他们贩售武器或是提供情报。青年说，如果要继续战斗，与他们交流并没有坏处。

所以两人变装后前往，与黑社会的人们见面。自从那一天开始，雪伦的人生产生了重大的改变。

然而不可思议的是，她却没有因此感到后悔或不安。

不如说，甚至还有久违地感受到开心的瞬间。

这一定是因为能跟雪伦畅谈「回忆」的人，就在她身旁。

「她在这附近迷路过。」

「有哭吗？」

「没哭，反而是我担心到哭了。她马上就跟附近的警察说明状况，之后还说保母不够注意，念她念了整整一个小时。」

「真不愧是克洛伊。真想当她的保母，每天一定都超愉快。」

「那个样子我也想看看。」

最近，雪伦因为过去的习惯，只要一找到机会就会聊起妹妹的事。这是过去曾让朋友感到为难的坏习惯。那时虽然只有她单方面开口，可是现在不同。熟知妹妹的青年每个反应都让雪伦期待。

不过，每当她开口说出往事，就会同时产生超越开心的悲伤。「可能会有的未来」在脑中萦绕，有时甚至还会令她鼻酸。雪伦自己也难以想像这份揪心究竟何时会淡薄消逝。

只是她觉得，这种感觉就这样永远留下来也无妨。

因为他们夺去了自己一辈子也无法抹灭的事物。

这就是她战斗的理由。

每当一颗星星死去，便会令崭新的星星诞生，出现一颗超新星。

她要燃尽这份悲伤，烧出宛如红莲之火的热情。

◇◆◇◆

「怎么办，我不知道该看哪里……」

一旦进到红灯区，红莲之火露出无比困惑的表情。

中央街道整齐的景观在这里也被五颜六色的霓虹灯，以及化妆的气味变为华丽的装饰。雪伦在路边目睹穿著接近只剩内衣的秀场女郎风女性与穿著西装的男性相拥，像是在交换唾液一般缠绕彼此的舌头后皱起眉头。老实说，她是生来第一次来到这种地方，也难以掩饰自己的手足无措。

相反地，走在前头的青年则是带著飘飘然的表情，眼观四面向前走去。

「这里是联邦首都的垃圾场，不要到处乱看比较好，有人燃点低到不可思议。」

店家密集挤在条例所规定的狭小区域内，人口密度高到令人头晕目眩。在这种世道之下，人们聚集在提供欲望的场所似乎是世间常情。

「人这么多，要是有敌方的人也能轻而易举地混进来呢……」

「这交给我，如果有人频繁看我们，我的领界会先察觉。而且，小牧在附近监听整个区域的对话，就防御来说是一级品。」

「也对……就算有危险，也不能一直躲在『宅邸』里咕嗯。」

吞口水的声音比想像中还大，让她红了脸颊。

旁边的青年好像也听得一清二楚。他拉下帽沿，压低音量笑了笑。趁还没笑完，他对雪伦伸出手。

简直就像是要护送她一样。

「放心吧。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保护雪伦‧奈特莉——我跟你保证。」

「那个……」

雪伦一愣，不由得忘记握住他的手，呆站原地。

她并没有害羞，只是某个想法浮现在脑海之中。

不能死。

她在心中奋力希望——想让山城凑达成他刚才说出口的约定。

她相信，这么做一定能拯救他的心。

「——嗯，那么就拜托你。我也会一直保护山城的。」

微笑、牵手、彼此回应。

两人消失在红灯区的杂沓之中。

第二卷 后记

大家午安，晚安，早安，我是らきるち。

还有，许久不见，又或者是初次见面。

更重要的是，十分感谢各位。

这本《绝深海的索拉里斯》的续集能诞生于此世，都是多亏了现在正在看这篇后记的您。我认为书本不让人阅读就只是叠纸；不让人阅读，我也就没有成就感，所以现在本书能被您阅读，对我来说超级幸福。

哎呀，现在可不是沉浸在幸福里的时候。其实我也想跟各位道歉。

整整一年毫无音讯，实在是太对不起了！下次就尽快跟各位相见吧。我敢断言，这种事只要断言好像就能做得到。Coming Soon喔。

这里暂时来说点内幕般的话题。我每次收到あさぎり老师的插画都超级兴奋。兴奋的程度非比寻常，有种肾上腺素异常分泌的感觉。那个感觉会让人上瘾，所以我擅自把这份快感当作下次写作时的奖励。

奖励还有一个，就是能这样跟各位读者再会。

容我再说一次，真的很谢谢各位。

第二卷 插图